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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我是在做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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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我是在做夢嗎

章茴推開門進去。

屋裏很黑,窗簾死死地拉著,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藥液和酒精的味道,還有空氣不流通導致的一種悶熱。

床上的人睡得不踏實,聽呼吸聲就知道,節奏不對,很紊亂,時而重時而淺的。

章茴慢慢地走過去,站在床邊看了看吊瓶上的標簽,又坐下來,盯著尹鈺的臉。

他的整條手臂冰冷,是因為針頭和藥物長期的侵入,章茴用手幫他暖了暖,沒有用,只好將藥液的流速調低了。

額頭上的觸感卻是如火滾燙,聽徐璨說,一直這樣,已經快一個星期。

正好是他們吵架分別的那天。

章茴有點愧疚,但他不認為自己說了多麽重的話。

他只是希望回到從前,從前——不知道是不是他記錯了,他一直以為他和尹鈺之間是沒有什麽感情的,要說特殊之處,真的只局限於肉體關系,除了這個,他並不記得自己和對方共同經歷過什麽難忘的事情,或者從各自身上得到過什麽難以割舍的好處,或者彼此讚美欣賞過對方身上的某種特質。都沒有,都沒有的話,為什麽會有愛呢?他為什麽會傷心成這樣?

他又為什麽來了?

.

昏暗中,尹鈺皺了皺眉,很密實的眼睫毛輕輕地顫抖兩下,濃重的陰影在他眼下流動。

他其實長著一張很英俊的臉,每一樣五官都是中上水準,組合起來帥氣又周正,雖不至於驚艷,但挺令人舒心的,耐看,說實話,還有點越看越好看了。

就這樣一張臉,斷斷續續地看下來,也有小二十年了。

二十年,有波有折,大起大落。當初他只是個小偷,是個懷裏抱著小狗的半大孩子,從半大孩子到壯實青年,再到現在,光鮮穩重的中年男人,這張臉卻是一直沒變的,可能因為二十年間始終也沒徹底地分開,動不動就要見面,於是他這長相的變換就顯不出來了。

除了樣貌,別的地方可是都變了。這二十年,尹鈺的成長太迅速。身量一年比一年高,超過了他,力氣一年比一年大,也早壓過了他,身上的肌肉總是增長著,積累著,每次摸上去,都好像比以前結得更硬,社會地位,更不用說,一直是上坡路,從不受待見的私生子,慢慢到能和尹松煒分庭抗禮,到現在,似乎已經隱隱有了壓上對方一頭的氣勢和野心。

以後連新銳,都會是他的。

他的一切,都在變得好,都在發展中,他是個多麽朝氣蓬勃的男子,一直在,也應該一直要站在強而烈太陽光下。

而他呢。

章茴這二十年,截然相反,從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子,一夜間墜入了最深最暗的淤泥下。家族毀於他手,被最親密最信任的朋友背叛,又失手親手害死了最愛自己的人。他內心存著深深的恨,恨自己,也恨世界,他的身體殘廢破碎,狼狽不堪,鬼門關已經走過幾回,他自覺差不多也已經變成了半只的鬼,茍延殘喘,就連稍微明亮一點的天光,都能灼得他魂飛魄散。

有什麽未來?

他不懂,他真不懂,尹鈺為什麽要追著他不放,連他自己看自己都時時會心生厭惡,尹鈺為什麽就不會煩呢?有什麽好值得的?

可是不能說他毫無貪念,他還沒死,是半個人,就有人的貪婪,人的欲望。他這一路,身邊珍視的朋友死的死光的光,自始至終都堅持在他身邊的,也就是尹鈺了。

.

他的手指輕柔地滑過對方的臉。

從眉毛,眼睛,到鼻梁,嘴唇,每一寸都沒有落下。但是他突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如何對待一個病人。

想到他住在國外康覆醫院的時候,尹鈺只要來,就會親手把特護的工作都接替走,不讓人碰他的身體。

章茴知道他為什麽熟練,他剛出車禍的那時候,最艱難的時候,就是尹鈺陪在他身邊度過的。

雖然他沒有意識,但不知為何能感受到,所以對他來說,最隱秘最不堪最敏感的那些,早已經在尹鈺的面前暴露了,他身體的每一寸,好的,壞的,壞掉又修上了的,全都已經被尹鈺看過了。

但是他卻不知道,該怎樣照顧對方。

一次也沒想過,對方可能也是需要被照顧的。

章茴的思維走到這裏,像斷了線,沒有了路,他站在一條死路上迷茫四顧,心生惶然。

突然他的手腕被握住。

章茴一下子就慌了,像被什麽東西蟄得劇痛,反應劇烈地要往後躲,可是尹鈺的反應也出奇地激烈,他緊緊地閉著眼,攥著他腕骨的手卻更加地緊,簡直沒有任何可以掙紮的空間。

章茴以為他肯定是醒了,用最大的力氣,猛一甩手站起來,“你——”

尹鈺模糊地哼唧了一聲,腦袋在枕頭上不安地左右晃了兩下,眼皮帶著一排睫毛緊了又松,臉上的痛苦表情,卻是迅速沈寂下去了。

章茴停住了腳步,靜靜地站在床邊,等了片刻,心臟跳動得稍微平穩了一些。

床上的人卻又突然出聲,“茴哥……”

章茴又嚇了一跳,這次他俯下身,摸著黑,仔細分辨他的一張臉。

沒有動靜。

章茴就舍不得走。他又坐回去,在床頭櫃的醫療包中翻出來白色醫用膠帶,輕輕地執起了尹鈺的一只手,把剛才因為他亂動而跑掉了的針頭,重新固定了一遍。

又小心舉起他的胳膊,整理被子,把他的手腳都蓋好。

章茴照顧過的人不多,沒有經驗,倒也不能像對待杜篆風一樣去對待尹鈺,他倆是不一樣的,絕對是大不一樣的。

尹鈺和任何人都是不一樣的。

他一直不知道這是愛情。

現在倒是知道了,可是又有什麽用呢。他沒有能力面對一份愛情,他不會愛,他只會傷人,這件事早在他生下來的時候就決定了,前半生他被財富和地位蒙蔽著,一直到杜楷容死去,用生命為他敲響了一記沈重的警鐘。

章茴將握著的尹鈺的手松開了。

他再次站起來,盯著尹鈺的睡顏。因為剛才的折騰,他額頭上沁出了一片汗珠,打濕了額頭前的頭發,他最後彎下腰,用手幫他擦了擦,然後閉上眼睛,在他眉心上面輕吻了一下。

然後他沒停留,立馬轉了身。

兩步就走到了門口,章茴把手放在門把手上,忽然不知怎的,又覺得不對,於是他鬼使神差地回頭,又往那邊看了一眼。

屋裏仿佛比剛才更黑了,更安靜了,封閉的空間,有什麽東西卻在流動,像墨一樣地濃。

章茴咬住了後槽牙,屏住呼吸,兩腳像長了釘子,硬生生走不動了。

尹鈺的眼睛睜著,偏頭正看著他。他微微皺了眉,臉上的表情很寧靜,眼神純澈黑得發亮,帶著些疑惑,明明在暗處,卻不知為何那麽突兀,能讓章茴看得一清二楚。

“章茴,是你嗎?”

他輕問了一句。

章茴沒出聲。

他就更加疑惑地眨了下眼睛,眨出了一絲傻傻的天真。

“我是在做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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