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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夠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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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夠了嗎

當年,參加完父母的葬禮後,章茴就離開了國內。

事出有因。他自打再次從重癥監護室醒來,章茵就似乎真變得精神有點不正常,幾乎是不回家,甚至連一分鐘也不要從他病床邊走開。

孫實嘉覺得這樣不行,親自來和他商量,求他能不能考慮換個地方生活,越遠越好,醫院和療養院孫家都會幫忙聯系好,他希望章茴能理解,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了,人要向前看,只有這樣,章茵或許才能暫時從痛苦中掙脫出來。

於是章茴對姐姐主動提出了出國,最開始,她歇斯底裏地反對,章茴真心疼,可是真也同意孫實嘉的觀點,他留下,對所有人都不好。

他本來就不是一個積極的人,如今,更是只能死氣沈沈地拖累他人,他不想讓姐姐和他一樣,永遠都困在那裏。

反正在車禍之前,他本來也是想離開的。

.

和尹鈺再次見面,是在南法一個偏僻古老的小城鎮裏,深夜,章茴從小酒館裏跌跌撞撞出來,狹窄的鵝卵石小路,中世紀風格的石頭房子,醉離離的一場雨讓他站不住,他也醉醺醺地頹然一倒,正好撞進了墻邊上不大不小的一個垃圾堆裏。

高大的身影站在巷子口,走過來蹲在他前面,撐起一把傘。

章茴開始沒認出來,甚至以為遇到搶劫犯,這兩年在異國街頭,他並非經歷得少。

直到被有力的胳膊攔腰抱起。

第二天,尹鈺就霸道地住進了他的公寓,根本不容人反對,他白天逼著他去醫院,去好久沒去過的覆健中心,陪著他疼出一身汗,晚上回家,監視他吃藥,然後給他做中國菜吃。

做得實在難吃,於是那段時間之後,章茴的廚藝就突飛猛進起來。

尹鈺每次來都待不長,這裏像是游離在他正常生活之外的一個據點,他告訴章茴他開始在公司做事,努力積攢,小有成就,每次是趁出差,他想辦法在法國轉機,然後過來偷偷看他。

長則一兩周,短則一兩天,甚至是只來看他一眼,幾分鐘又走。

章茴莫名覺得自己像個他的小情人,不知道為什麽,就得冷不丁地接受一個男人規律或不規律的到來。

在法國的日子,完全算不上難忘。他們當然不是情侶,沒去過塞納河喝咖啡,沒一起看過鐵塔,薰衣草田也不到季節。章茴只是在他查崗般的“監視”下,變得肯做一些事情,比如治療,休息,閑逛,按時吃藥,其實無非就是平平淡淡、普普通通地去生活。

然而這對他來說,已經不容易。

小鎮裏有一間中古的廢棄教堂,章茴曾經愛坐在那裏面發呆,有一次被流浪漢送了花,被他插在家裏,再以後尹鈺每次深夜進門,都用懷裏一大捧的玫瑰花把他叫醒。

他是個夠俗的人,送花就沒送過別的品種。

章茴當然還是不愛他,從沒有說過愛情,事實上,在他眼裏尹鈺還一直是那個小哈巴狗似的熊孩子,什麽時候起,他怎麽就開始自作主張地送玫瑰?

也反覆告訴過他了,但尹鈺不為所動,該怎麽來,還怎麽來,該怎麽送,還怎麽送。

他臉皮夠厚。

聖誕節,章茴去酒吧臺上唱歌,抱吉他戴著個白胡子,扔出去的襪子裏有的裝著安全套,讓站在人群最後面插著大衣兜靜靜看表演的尹鈺給撿到。章茴不知道他來,剛下飛機。

那天晚上回家,他們做了。

章茴記得那一晚,那一晚印象深刻,一切好像水到渠成,不需要什麽理由,一切也都完美無缺,所有東西的狀態都是最滿。可是只有一點,從頭到尾整個過程,章茴腦海中始終如播電影一樣,放映著幾年前的那個雨夜,其中一幀畫面,他和尹鈺也如這般赤條翻滾在沙發上,杜楷容那天推開家門,眼中所見的情景,是否正如當下?

回憶裏的全部感受都被重新剪輯,詭異而殘酷的蒙太奇。大雨,車禍,柏油馬路,詛咒,耳光,失望和痛恨的眼神,白骨,血液,爛掉的肉,戒指,死亡,漫天的薄泥。

尹鈺。

尹鈺。

尹鈺!

為什麽是他?

為什麽又是他?

.

章茴仰面半睜著眼睛,沒有刻意去壓制身體的興奮顫動,那來自外界又作用於隱秘的刺激,是一種快感,更是一種疼痛,讓他一次一次地顛簸在雨幕中火焰中,顛簸在刀尖下血水裏,蒙太奇畫面一切換,又是從前,也是陰暗濕滑的小巷,石頭路面上一堆垃圾,男孩兒死死壓他的手腕在車門上,叫他別動,聲音抖得厲害。

尹鈺以為他不記得。

尹鈺的兩手都用來抱他,濕漉漉鵝卵石上剩一把被扔掉的雨傘,傘面貼在地上,接雨的樣子像一只漂不起來的小船,雨水同時在石縫流動,扭曲了它的倒影,尹鈺的側臉也在雨中扭曲著,輕輕開口說茴哥,我又來搶劫你了。

他說你不知道吧,我那時候十二歲,就做了搶匪,當時我做夢也沒想到有這一天,竟還能有機會對你趁火打劫。

章茴說我知道。

劫匪中年輕的那一個面罩沒戴好,赫然只是一張稚嫩的娃娃臉,他早就看見了。這麽多年,也早就認出了。

天花板上細膩的浮雕蒙著一層陰影,暗掉的水晶吊燈像黑突突落了灰的塑料,這種老派的華而不實的東西,尹鈺很喜歡,但是很不高雅,很不高級,就像他喜歡的人,同樣很不體面。

華而不實,章茴自認已經晾成一副空蕩皮囊。

手腕又被壓著,在床上,在頭頂,生生的疼痛,身體的其他地方也是疼痛,卻很快樂。

他不是個體面的人,甚至不是個有道德的人,不然他沒法解釋關於尹鈺的事兒,關於欲望的事兒。

他喜歡尹鈺的身體。

那種感覺的襲來,每一寸都是他無法阻擋,漫長的虛空的黑的夜越來越緊繃起來,氣流交錯著,液體交錯著,身體裏每一絲每一毫的感知都紊亂,尖叫著攀升,又都只是本能的直覺,屬於人類的房間裏填充著獨屬於動物的野蠻氣味。

他們這兩只不受控的動物。

持續了很久很久,結束之後,對方沒有立刻從他的身上起來。

半晌,尹鈺睜開眼睛,沙啞著嗓音,撩順他額前汗濕的發,“全都是放屁,你說你不愛我,全都是放屁。”

他撐起了胳膊來,笑了一笑,“這不是明擺著的嗎?”

章茴恢覆了些力氣,因為腿疼踹不動,就使足了一把勁兒,對著他胸口猛一推,渾身抖著要爬起來。

他還是那句話,“靈傑能保住了嗎?”

“夠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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