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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你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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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你的錯

夜已深。城市的喧囂沈澱下去,只剩下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和遠處隱約的車流聲。司念坐在沙發上,手裏捧著一杯水,已經不記得是第幾杯了,只是機械地、小口小口地喝著,仿佛吞咽的動作能壓下心頭翻湧的、混雜著緊張、忐忑和巨大失落的情緒。

江子遇已經離開,帶著“介紹對象”的殷切期望以及闖禍後的心虛消失在夜色裏。次臥的門緊閉著,江唯一大概已經睡了,或者至少,躺下了。

整個世界,似乎又只剩下她和這滿室的寂靜,今晚發生的一切,像一場快進的電影,在她腦海裏反覆播放。弟弟的突然歸來,那些猝不及防的關於“舊照片”的爆料,江唯一那句“爸爸晚上陪我睡”,江祁平靜的應允,還有她自己那頓食不知味的晚餐……

她以為自己已經向前走了一小步,以為她和江祁之間那堵冰墻正在慢慢融化,以為和江唯一也有了“一周一次辣條”的小小默契……可現實卻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她,一切遠沒有那麽簡單。孩子的心防,比想象中更厚;過往的痕跡,比想象中更鋒利;而她這個“闖入者”的位置,也比想象中更搖搖欲墜。

就在她幾乎要被這濃重的失落和寂靜吞噬時,身後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

江祁在她身邊坐下,他沒有多說什麽,只是伸出手臂,輕輕勾住司念的肩膀,稍一用力,就將她穩穩地攬入懷裏。

緊接著,他的右手滑下來,指尖輕輕穿過她的指縫,然後,緊緊扣住。

十指相扣。

“沒事兒。我陪你,慢慢來。”

簡單的幾個字,沒有任何華麗的辭藻,卻像定心丸。

司念在他懷裏,用力點了點頭,回握住他的手,窗外的夜色,依舊深沈。

江唯一並沒有睡著。

他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身上蓋著印滿小汽車的被子,他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望著天花板,腦子裏亂糟糟的。

照片?爸爸以前有很多“醫生姐姐”的照片?天天拿給別人看?還放在錢包裏、手機裏?

那個時候還沒生他?

那是什麽意思?是說在“他”出現之前,爸爸就和“醫生姐姐”很要好嗎?要好到要把照片放在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

可是……“醫生姐姐”不是最近才出現的嗎?她不是“客人”嗎?雖然她會做飯,會陪他玩,會給他買辣條,還會住在爸爸的房間裏……

但“媽媽”……應該不是這樣的吧?他記得幼兒園裏的小朋友說起媽媽,都是“媽媽生了我”、“媽媽每天送我上學”、“媽媽會兇我但更愛我”……可是“醫生姐姐”沒有生他,她是突然出現的,爸爸以前也沒提過她……

但是……爸爸對她好像又不一樣。會讓她住在家裏,會和她一起吃飯,會……抱著她?

小叔叔叫她“嫂子”,爸爸也沒反對。

江唯一小小的眉頭緊緊皺在一起,像兩條打結的毛毛蟲。他想起“醫生姐姐”有時候看他的眼神,很溫柔,但好像又有點難過。想起她做的飯,有時候很好吃,有時候有點怪。想起她給自己讀繪本時,聲音輕輕的,很好聽。

她……會是媽媽嗎?

可是……媽媽不是應該從一開始就在身邊的嗎?為什麽她之前不在?如果她是媽媽,為什麽爸爸以前從來不告訴他?為什麽她現在又回來了?還和爸爸住一個房間?

好多好多問題,像一團亂糟糟的毛線,纏住了他小小的腦袋,讓他越想越不明白,越想越睡不著。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柔軟的枕頭裏,只露出一雙困惑的、在夜色中依舊明亮的大眼睛。

醫生姐姐到底是不是媽媽?爸爸為什麽那麽喜歡醫生姐姐?自己要是不喜歡醫生姐姐,爸爸會不會生氣?

司念靠門板上,手指無意識地攥著睡袍的,客廳的燈光從門縫底下透進來,空氣裏有種塵埃落定的寂靜,卻也暗湧著她心跳如擂鼓的緊張。逃避沒有用,含糊其辭只會讓孩子更困惑。

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像要把胸腔裏所有的忐忑和惶恐都擠出去。心底有個微弱卻固執的聲音在給自己打氣:

不要怕。

江祁說了,小朋友很好哄的。

好好對他,他會明白的。

對,好好說,誠實地告訴他。

她站直身體,手放在冰涼的金屬門把手上,停頓了幾秒,將門推開一道細細的縫隙。江唯一似乎沒睡著,還在床上輕輕動了一下。

司念這才推開門,走了進去。江唯一果然沒睡,聽到聲音,立刻坐了起來,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在昏暗中格外明亮,直直地看著她,裏面沒有了白天的好奇和偶爾的笑意,只有一種近乎戒備的困惑。

司念在床邊坐了下來,心臟在胸腔裏狂跳,幾乎要撞出來。但開弓沒有回頭箭。

“對不起。寶寶,對不起。你……你確實是我生的。也是因為我的原因,因為媽媽……因為我的膽小,我的不負責,沒有陪伴你一起長大。”

她用了“媽媽”這個詞,但隨即又改口,她不確定自己是否有資格,在這個時刻,用這個稱呼。

“對於過去的事,我沒什麽好辯駁的。是我做錯了,錯得離譜。但是我想告訴你,以後……以後我會和爸爸一起愛你,陪伴你。從今以後,你的每一刻,我都不會再缺席了。”

江唯一靜靜地聽著,小臉上沒什麽表情,似乎消化著她的話。只是那黑葡萄似的眼睛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那你為什麽一開始不告訴我?”

門外,江祁慢慢踱了過來,沒有推門,只是貼著墻壁站著,靜靜地聽著屋裏一大一小的對話,眼底滿是覆雜的情緒。

“我……我需要和爸爸達成一致。” 司念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誠實,“我離開太久了,突然回來,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你,也……也擔心你接受不了我。我怕一說出來,你會討厭我,會趕我走。”

江唯一又沈默了,似乎在思考這個答案。然後,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殘忍:

“你是不喜歡爸爸,還是不喜歡我?”

紮心。

“我……都怪我……我的錯……全是我的錯……” 司念泣不成聲,幾乎無法組織完整的語言,“是我不好……是我當時太害怕了……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江唯一的小嘴抿得更緊了。他沒有像普通孩子那樣,因為看到大人哭泣而慌亂或心軟,只是靜靜地看著,然後,用清晰無比的聲音,陳述了一個事實:

“就是你的錯。”

是的,就是你的錯。因為你離開了,所以我沒有媽媽。因為你回來了卻不承認,所以讓我困惑。

“兒子,” 江祁走了過來,他斜倚在門框上,語氣是慣常的、帶著點誘哄的平靜,“你媽說了,以後每個禮拜都帶你出去玩。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只要你乖乖聽話,她每天都給你講故事。”

江唯一聽了,小臉上閃過一絲動搖,但很快又被那點尚未消散的、倔強的委屈取代,依舊氣鼓鼓地別開臉,不看司念,也不看江祁。

江祁見這招效果不大,走了進來,在床邊蹲下:

“兒子,你知道嗎?” 他伸手,輕輕摸了摸江唯一的頭發,“是她把你帶到這個世界上的。沒有她,你跟爸爸就見不到面了。雖然她之前迷路了,走得有點久,但她現在回來了。她也是來愛你的,和爸爸一樣。”

看著兒子微微擡起的、帶著困惑和思索的眼睛,他繼續說,語氣帶著一種奇特的、將孩子置於平等甚至更高位置的“共謀”感:

“我們一起監督她,好不好?看看她以後做得好不好,是不是真的像她說的那樣。如果她做得不好,我們就批評她,讓她改正。爸爸和你,是裁判。”

這個提議,似乎觸動了江唯一。他眨了眨眼睛,看看江祁,又飛快地瞥了一眼旁邊哭得眼睛通紅、卻滿懷期待和忐忑看著他的司念。監督?裁判?聽起來……好像有點意思?而且,爸爸也說了,沒有她,就沒有自己……

“給寶寶充足的時間,你滿意了,再叫她媽媽好不好?”江祁語氣裏滿是商量的意味。

“是的,寶寶,直到你滿意為止,好嗎?”司念說道。

江唯一沈默了很久,似乎在消化爸爸的話。終於,他擡起頭,看著司念,小臉上依舊是那副“我很嚴肅”的表情,

“那你和爸爸結婚可以,但是……我要慢慢的觀察你。”

司念的心,因為這句“可以結婚”而猛地一跳,隨即又因為“慢慢觀察”而高高懸起。但這已經比她預想中最壞的結果,直接被拒絕和憎惡要好上千百倍。

“兒子,困了吧?老爸給你講故事。”江祁哄著江唯一,“明天,咱們還得去奶奶家呢,奶奶肯定給你準備了好多好吃的。”

江唯一聽了,似乎滿意了些,他重新躺了下來,把小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雙大眼睛:“好呀,我還要聽上次那個。”

“行,就講那個。” 江祁拿起床頭的繪本,翻開。

就在這時,江唯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從被子裏伸出小手,指了指還站在床邊、有些無措的司念,又指了指江祁,用那種理所當然的、分派任務般的口氣說:

“你們倆一人一個吧。”

他指的是,一人講一個故事?還是……一人陪一邊?司念一楞,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地看向江祁。

江祁也頓了一下,隨即,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和了然。他合上繪本,對江唯一說:“好,聽兒子的。”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還傻站在那裏的司念,朝她伸出了手。

那只手,寬大,溫暖,帶著常年訓練留下的薄繭,在昏黃的夜燈下,顯得異常可靠。

司念看著那只手,又看看床上已經閉上眼睛、似乎準備睡覺、卻又在等待的江唯一,心裏那根緊繃的弦,終於緩緩松開。她笑了。眼淚還掛在睫毛上,但笑容是發自內心的,柔軟而明亮。

她伸出手,輕輕放在江祁的掌心。

燈光朦朧,夜色溫柔,故事的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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