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謝謝你願意等我

關燈
謝謝你願意等我

深夜的公寓,寂靜得像一座孤島。窗外是城市永不熄滅的、冰冷疏離的萬家燈火,霓虹的光暈在玻璃上模糊成一片迷離的色彩。

司念站在窗前,父親的話,像淬了毒的刀子,一遍遍在她腦海裏回放,每一次循環,都帶來更深的淩遲。

“生而不養……”

“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別去打擾人家……”

“不要強求……”

也許,父親是對的。錯過了,就不該再強求。她的出現,對所有人來說,都只是一種負擔和困擾。

她慢慢地走到沙發邊,拿起被扔在角落裏的手機。指尖懸在通訊錄那個名字上,猶豫,顫抖,最終還是按了下去。

聽筒裏傳來等待的“嘟——嘟——”聲,每一聲都敲在她緊繃的神經上。她忽然很害怕,害怕聽到他冷淡的聲音,害怕連這最後一點微弱的聯系,也會被她的“打擾”徹底切斷。

電話接通了。

“江祁。”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幹澀沙啞,輕得像一陣隨時會散去的煙。

“怎麽了?” 江祁的聲音從聽筒傳來,他的聲音和平常沒什麽不同,卻讓司念心頭那點微弱的火苗,又顫了顫。她張了張嘴,想問很多,想問他父母是不是也知道了,想問他是不是也覺得她在“強求”……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毫無意義的、幹巴巴的問候:

“晚上吃的好嗎?”

問完,她自己都覺得荒謬。這算什麽?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這短暫的沈默,在司念聽來,卻像是無聲的宣判和厭煩。她仿佛能看到江祁蹙起眉頭,覺得她莫名其妙、又在沒事找事的樣子。

有什麽滾燙的東西,迅速湧上眼眶,灼燒著她的視線。她死死咬住下唇,用盡全身力氣,才將那即將崩潰的哽咽壓了回去。

不能再說了。不能再“打擾”了。

“晚安。” 她聽到自己用極快、幾乎帶著倉皇逃竄意味的語調,吐出這兩個字,然後,不等江祁有任何回應,就猛地按下了掛斷鍵。

屏幕暗了下去。

“嘟嘟”的忙音,仿佛還在耳邊回響,宣告著聯系的切斷,也像是一種自我了斷。看,連多說一句話,都成了奢侈,成了令人厭煩的糾纏。

也許,放棄真的是最好的選擇。放過江祁,放過那個無辜的孩子,也放過狼狽不堪的自己。對誰都好。

她走到窗前,徹底推開了那扇窗。凜冽的風,瞬間毫無阻礙地灌了進來,帶著城市塵埃和遠方河流的潮濕氣息,猛烈地撲打在她臉上、身上,吹散了房間裏最後一點暖意,也似乎要吹散她心裏最後那點不甘和執念。

她就那樣站在窗前,任由冷風包裹著自己,身體一點點變冷,四肢百骸都被凍得麻木,只剩下父親那句“不要強求”,在無盡地回響。

“叮咚!”

“叮咚!叮咚!”

突兀的門鈴聲,一聲比一聲急促,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焦躁。透過貓眼,外面樓道的光線昏暗,但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個眉頭緊鎖的身影。

江祁。

他怎麽……來了?

司念的大腦有一瞬間的宕機。她楞楞地站在原地,直到又一陣更急促的門鈴和隱約的敲門聲傳來,才猛地回過神,手忙腳亂地打開了門。

門外的光線湧進來,江祁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掃過她紅腫的眼眶,單薄的睡衣,以及身後大敞著、寒風呼嘯的窗戶。他的眉頭擰得更緊,

“委委屈屈又不說,你想急死誰?”

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她甚至發不出聲音,只是看著門口眉頭緊蹙的江祁,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江祁看著她這副樣子,臉上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跨進了門內,順手帶上了房門。司念不管不顧地,緊緊地抱住了江祁的腰,把臉埋進他帶著夜露微涼氣息的胸膛。

“江祁……謝謝你……還願意等我……”

“我……我跟他們說了……說了孩子的事……他們很生氣……媽媽讓我別回去了……爸爸說……說我生而不養……說我不該再去打擾你們……說我是在強求……”

每一個字,都帶著泣音,像是從破碎的心肺裏擠出來的,“江祁……我該怎麽辦……”她說不下去了,只剩下絕望的嗚咽。

“別哭了。” 他低聲說,將她摟緊了些,“我也有錯,我們一起面對。”

“所以,別一個人躲在這裏胡思亂想,吹冷風。” 他的語氣又帶上了一點責備,“天大的事,也得先顧好自己。看看你,像什麽樣子。”

司念看著他,那顆沈到冰湖底的心,像是被一雙溫暖的手,小心翼翼地撈了起來。

原來,她不是一個人。

原來,他也會說“我也有錯”。

原來,他願意和她“一起面對”。

日歷悄無聲息地翻過了一頁,天灰蒙蒙的,空氣裏有新泡的茶香。

司念和江祁並肩站在客廳中央。司爸坐在沙發上,手裏端著一杯熱氣裊裊的茶,目光平靜地落在他們身上。司媽坐在旁邊,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睛還有些微腫,視線落在別處,並不看他們。

空氣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江祁先開了口。他微微欠身,

“叔叔,阿姨,對不起。”

他沒有說“為哪件事”道歉,但這個“對不起”裏,包含了太多。

司念緊接著開口,聲音有些低,“爸,媽,我錯了。”

她的道歉,也包含了所有——為當年的隱瞞和逃避,為“生而不養”的怯懦,為讓父母擔憂失望,也為如今讓他們不得不面對這尷尬覆雜的局面。

司爸慢慢地喝了一口茶,目光在兩人臉上逡巡片刻,然後,他將茶杯輕輕放在面前的茶幾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坐吧。” 他指了指對面的沙發,沈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

“以後的日子,是你們自己過。” 他沒有說“原諒”,也沒有說“支持”,只是陳述一個事實,“酸甜苦辣,只有你們自己知道。我們做父母的,說再多,也替不了你們。”

“我們就不多說了。只希望你們,以後做任何決定之前,能多想一想,多掂量掂量。想想後果,想想責任,想想身邊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司念臉上,又掠過江祁,最後重新看回司念:

“讓自己後悔的事,少幹一點兒。人這一輩子,經不起幾次大的後悔。”

“爸……” 司念的鼻子一酸,剛想說什麽。

司爸擺了擺手,打斷了她。他看了一眼旁邊依舊沈默、臉色不好的司媽,對司念和江祁說:

“行了,該說的都說了。你們先走吧。等你媽……”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妻子,“等我們都再冷靜冷靜,消化消化。念念,你……也先別急著回來了。過段時間再說。”

江祁和司念起身,向兩位長輩深深鞠了一躬,轉身向門口走去。路過墻面時,司念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那張日歷,最後一頁的邊角已經微微卷起,仿佛在預示著什麽。推開門,風帶著一絲涼意,吹在臉上,讓人清醒了許多。

江祁輕輕握住司念的手,她的手有些涼,卻在他的掌心慢慢回暖。兩人沒有說話,只是並肩走著,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再也分不開。

夜幕低垂,城市的燈火如同被打翻的星河,在窗外次第亮起,將深藍的天幕染成一片溫柔璀璨的光暈。電視屏幕播放著畫面,光影在室內明明滅滅,像一場無人關註的默劇。

司念側躺在沙發上,頭枕著一個柔軟蓬松的抱枕,而抱枕,則妥帖地安置在江祁的腿彎裏。她身上蓋著一條薄薄的絨毯,只露出穿著居家襪的腳,和一小截纖細的腳踝。長發松散地披散在抱枕和江祁的腿上,幾縷發絲拂過他的膝蓋。

江祁靠著靠墊,目光微微低垂,落在枕在自己腿上的那張臉上。司念閉著眼睛,她的呼吸很輕,很均勻,長而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兩小片扇形的陰影,嘴角微微向上彎著,那是一個純粹的、不帶任何陰霾的、近乎滿足的微笑。

她似乎覺得姿勢不夠舒服,無意識地動了動,像只慵懶的貓,在江祁腿上蹭了蹭,找到一個更契合、更溫暖的角度,然後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滿足的喟嘆,臉上的笑意似乎又深了些。

心底某個堅硬的、常年冰封的角落,似乎被這無聲的、全然的信賴和依賴,悄然融化了一小片,漾開一圈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漣漪。

司念能感覺到江祁的目光,帶著溫度,沈甸甸地落在自己臉上。她能聞到他身上幹凈清爽的氣息,混合著一點點紙張和墨水的味道。

他曾經是她的少年,意氣風發,帶著點笨拙的溫柔。後來成了她午夜夢回時不敢觸碰的傷口,和一份深埋心底、混雜著悔恨的遙遠念想。再後來,是橫亙在她面前、冰冷堅硬、難以逾越的高墻。

而現在……他就在這兒。呼吸可聞,觸手可及。允許她靠近,甚至……似乎開始接納她的存在。

這麽好的人,怎麽就……變成她的了呢?這轉變太快,太不真實。像一場過於美好、讓人不敢深信的夢。

她忍不住,將臉更深地埋進他腿彎的布料裏,嘴角的笑意,怎麽也壓不下去,從心底一路蔓延到眉梢眼角。

窗外的華燈依舊璀璨,車流不息,城市的夜晚熱鬧而繁華。而客廳裏,時光仿佛放慢了腳步,只剩下兩人之間的歲月靜好。江祁輕輕撫摸著司念的長發,往後的日子,他會牽著她的手,一起走過更多的春夏秋冬,一起翻過更多的日歷,把每一個平凡的日子,都過成幸福的模樣。

華燈初上,夜色溫柔,而他們的幸福,才剛剛開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