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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心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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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心午餐

夜燈散發著柔和的光暈,像一輪小小的月亮,江唯一抱著新得的、毛茸茸的奶貓玩偶,已經沈入了夢鄉,小嘴微微張著,發出均勻細小的呼吸聲,長而卷翹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安靜的陰影。

江祁站在床邊,輕輕地將兒子踢到一邊的小被子拉好,仔細地掖好被角,指尖不經意拂過孩子柔嫩的臉頰,那溫熱的觸感讓他心裏某個角落異常柔軟。

“爸爸。” 睡夢中的江唯一似乎感覺到了什麽,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奶聲奶氣、帶著濃重睡意地叫了一聲,然後又眼皮一耷,重新睡了過去。

從小寶寶都變成大寶寶了。江祁心裏劃過一絲感慨,那個曾經皺巴巴、只會哭鬧的小肉團,已經長成了會跑會跳、會跟他討價還價要貓貓的小小男子漢了。

一些成年舊事,不受控制地閃過腦海,帶著那時特有的、混雜著青澀、慌亂、笨拙,卻又無比真切的溫度。

那是司念剛懷孕不久的時候,孕吐反應異常劇烈,吃什麽吐什麽,整個人被折磨得迅速消瘦下去,臉上常常帶著一種病態的蒼白和揮之不去的煩躁。年輕氣盛的江祁,第一次面對這樣的狀況,既心疼又手足無措。

他像個沒頭蒼蠅一樣,到處打聽孕婦應該吃什麽能緩解孕吐。樓下菜市場賣菜的阿姨、小區裏遛彎的大媽,都成了他咨詢的對象。阿姨們看他一個大小夥子,提著菜籃子,一臉認真地記著“這個對孕吐好”、“那個有營養”,都忍不住笑著打趣:“這小夥子真不錯,對老婆真上心!”

江祁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是急於求成的焦慮,總是認真地糾正:“還不是老婆,是……女朋友。” 然後繼續追問具體的做法。

他照著不知從哪本雜志還是哪個大媽那裏聽來的方子,手忙腳亂地在狹小的出租屋廚房裏,折騰了半天,煲出了一鍋據說對孕婦和胎兒都好的湯。

司念正有氣無力地躺在床上,孕吐耗光了她的精力,也磨掉了她的耐心,臉上寫滿了不適和不耐煩。

“念念,老不吃飯也不行,我給你做了點兒湯,你嘗嘗看?” 江祁把湯碗放在床頭櫃,聲音放得極輕,帶著點小心翼翼的。

司念皺著眉,聞到那股混合了藥材和油脂的味道,胃裏就是一陣翻江倒海,臉色更差了。她看都沒看那碗湯,直接把頭扭向一邊,語氣沖得很:“吃不下,拿走吧。”

江祁被噎了一下,但沒放棄,耐著性子繼續問:“那……那你想吃點兒什麽?我去給……”

“什麽都不想!你別煩我了行不行?” 司念把臉埋進枕頭,聲音悶悶的,帶著崩潰邊緣的哭腔。

那時的江祁,還不太懂得如何應對孕期荷爾蒙帶來的劇烈情緒波動和身體不適,只覺得滿心關懷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又擔心又委屈,但更多的是看著她難受卻無能為力的挫敗感。他默默地把那碗精心熬煮、卻無人問津的湯端走,一個人在廚房裏對著那鍋湯發了很久的呆。

……

江祁收回飄遠的思緒,最後看了一眼兒子恬靜的睡顏,輕輕帶上兒童房的門。

客廳裏很安靜,只有那只新來的奶貓,在貓窩裏團成一團,發出細微的呼嚕聲。而另一個房間的門緊閉著,司念大概也在休息。

他走到廚房,打開冰箱看了看,又看了看時間。想起她晚上拖著那麽大的箱子過來,臉色依舊不好,大概從白天昏倒醒來就沒怎麽好好吃東西。他沈默地拿出小米,又找出紅棗和山藥,開始清洗、切塊、淘米。

四年獨自帶著孩子的生活,早已把他從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楞頭青,磨煉得能在廚房裏操持出幾樣簡單的、適合孩子腸胃的飯菜。只是,像這樣特意為一個人煲粥,似乎已經是很久遠的事情了。

砂鍋在竈上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米香混合著紅棗的清甜和山藥的綿軟氣息,慢慢彌漫開來,粥快好的時候,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然後,一雙手臂,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和遲疑,從後面輕輕地環住了他的腰。

“江祁,我們再生一個吧?”

司念的聲音很輕,有著剛睡醒的沙啞,和一種近乎虔誠的、孤註一擲的決心,

“這次我一定會做得很好,我絕對不會再兇你了,不會亂發脾氣,我會好好照顧寶寶,也照顧你,我們……”

“司念。”江祁放下湯勺,緩緩轉過身,面對著她。燈光下,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有些嚴肅。

“孩子,不是你用來證明什麽、或者彌補過去的附庸品。”

這句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司念所有隱藏在“再生一個”背後,連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動機。想要用一個新的生命,來覆蓋過去的錯誤,來證明自己“可以做好”,來捆綁住他,來求得一個“重新開始”的、更牢固的保證。

江祁看著她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心裏並不好受,但他必須把話說清楚。他不能讓她,也讓自己,再陷入另一種以“孩子”為籌碼的情感糾葛裏。

“而且,”他移開視線,看向鍋裏翻滾的米粥,聲音低了些,“有他一個,就夠了。”

他重新看向她,目光覆雜:“我們……現在只是在試著重新開始。這條路會怎麽樣,誰也不知道。如果不合適,如果……還是走不下去,” 他停頓了一下,說出那個彼此都心知肚明、卻不願觸碰的可能,“還是要分開的。”

司念怔怔地看著他,他說的是“試著重新開始”。沒有直接判她死刑,沒有把她徹底推開。他只是……把那條可能布滿荊棘的路,清晰地攤開在她面前,告訴她,這條路不一定通向圓滿。

“不是沒吃飯嗎?粥好了。” 江祁轉過身,關掉火,拿起碗,開始盛粥,仿佛剛才那段沈重的對話從未發生。

司念還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去端那碗粥,而是伸出手,極其小心翼翼,輕輕去牽江祁垂在身側的手。

指尖相觸的瞬間,江祁的手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似乎想躲,但最終,他沒有動,任由她帶著冰涼溫度的手指,一點點勾住他的手指。

“我明白了。” 司念低著頭,看著兩人幾乎交握的手,“江祁,我明白了。你別放棄我……好不好?我……我慢慢改。行嗎?”

江祁沈默地站在那裏,感受著指尖傳來的、她微微的顫抖和冰涼的體溫,聽著她低聲下氣、卻無比認真的話語。心裏的堅冰,似乎又被鑿開了一道細小的裂縫。他反手,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

“好。先吃飯吧。”

上午九點,司念正全神貫註地盯著平底鍋裏滋滋作響的牛排,空氣裏彌漫著黃油融化後的焦香和黑胡椒的辛香,還有一絲她不小心倒多了的、正試圖挽救的醬油味道。

“給我點兒面子,煎好一點兒呀。”她小聲對著鍋裏那塊厚切的牛排碎碎念,用夾子小心翼翼地翻了個面,看到底面呈現出的、勉強算是金棕色的紋理,稍稍松了口氣。旁邊的小鍋裏,意面正咕嘟咕嘟地煮著,另一個小碟子裏,是她用模具好不容易切出來的、形狀有些歪歪扭扭的胡蘿蔔“愛心”和西藍花“小樹”。

早起給江祁做愛心午餐。這個念頭,是昨天半夜她迷迷糊糊醒來時突然冒出來的。看著睡在床的另一側,隔著老遠的男人。她心裏就湧起一股混雜著愧疚、想要彌補、以及一絲笨拙的、想要靠近的沖動。

她得做點什麽。不是嘴上說說的“慢慢改”,而是實際的行動。哪怕只是一頓可能不那麽成功、但充滿心意的午餐。

她要親自送到他手上。這個決定,帶著點孩子氣的、想要“邀功”和“確認”的意味。她想看看他收到時的反應,哪怕只是一個眼神,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醫生姐姐,我好了!” 客廳裏傳來江唯一歡快的聲音,緊接著是“噔噔噔”的腳步聲。小家夥自己穿好了外出的衣服,精神抖擻地跑了進來,扒在廚房門口,大眼睛好奇地看著竈臺前的“戰場”。

“馬上就好……這就走!” 司念把煎好的牛排放到砧板上,開始切塊,然後和意面、蔬菜一起,塞進那個她特意買的、看起來挺精致的雙層保溫飯盒裏。蓋上蓋子,又仔細檢查了一遍,這才松了口氣。

“來,寶寶,咱們先送你去醫院,然後再給爸爸送午飯,好不好啊?”

江唯一歪了歪小腦袋,看了看墻上的掛鐘,又看看外面太陽,小臉上露出困惑:“午飯要做這麽早嗎?” 在他的認知裏,午飯是太陽升到頭頂最高的時候才吃的。

“呃……” 司念被問得卡了一下殼,腦子飛快轉動,找了個聽起來合情合理的理由,“因為……因為爸爸工作很忙呀,有時候吃飯不準時。我們早點做好,他可以……嗯,可以熱一下再吃嘛。”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個更有力的理由,“而且,我們還要去醫院,要花很長時間的。等從醫院回來,就來不及回來給爸爸做午飯了呀,對不對?”

這個邏輯對孩子來說似乎有點繞,但“醫院要花很長時間”和“來不及做飯”是江唯一能理解的。他想了想,覺得醫生姐姐說得有道理,便點了點頭:“哦,那好吧。那我們要快點,不能讓爸爸餓肚子。”

“對,寶寶真懂事!” 司念笑著揉了揉他的小腦袋,心裏暗暗給自己點讚。她把保溫飯盒小心翼翼地裝進一個印著小碎花的帆布包裏,又檢查了江唯一的病歷本、醫保卡和自己的錢包鑰匙,這才牽起他的手。

“出發!給爸爸送飯去嘍!”

牽著江唯一軟軟的小手,提著沈甸甸的、裝著“愛心”的帆布包,司念走出了門。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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