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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跟你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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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跟你睡

進了屋,江唯一正坐在沙發上玩積木,看到江祁進來,立刻丟下積木撲過來:“爸爸!”

“哇!”梁落立刻蹲下身,臉上堆起無比甜美親和的笑容,“江警官,這是你的寶寶嗎?天哪,好可愛呀!”她變戲法似的從隨身小包裏拿出一個包裝精致的卡通棒棒糖,“小朋友,你叫什麽名字呀?姐姐給你帶了好吃的哦!”

江祁心裏那點“讓她知難而退”的算盤徹底落空。梁落非但沒有因為看到孩子而退縮,反而更加熱情主動,甚至提前準備了哄孩子的糖果!這根本就是有備而來。

他下意識地,用眼角餘光飛快地瞥了一眼司念。司念沒有換鞋,就站在玄關與客廳的交界處,背靠著墻。她沒有看梁落,也沒有看江唯一,她的目光,直直地釘在江祁身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平靜得可怕。

江祁心裏咯噔一下。

好像……更生氣了。

比他預想的,要生氣得多。

夜深了,江唯一房間的燈早就暗了,小家夥睡得香甜,發出均勻細小的呼吸聲,像一只滿足的小獸。這細微安寧的聲響,卻襯得客廳裏的寂靜愈發濃稠。

司念還在生氣。

司念盤腿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電視遙控器,屏幕上的畫面無聲地閃爍著,光影在她沒什麽表情的臉上明明滅滅。她的目光並沒有聚焦在電視上,而是穿透屏幕,落向浴室的方向,那裏水聲嘩嘩,已經響了很久。

江祁在洗澡。

她剛剛沖涼的時候,視線掃過掛鉤上那條灰色毛巾,純棉,厚實,是江祁慣用的。一個惡作劇般的、帶著孩子氣報覆和隱秘占有欲的念頭,就這麽毫無預兆、鬼使神差地攫住了她。她帶走了那條毛巾。飛快地、做賊似的,將那條毛巾從掛鉤上取下,團了團,塞進了沙發角落裏一個蓬松的抱枕套深處。

我把你毛巾拿走,我看你怎麽出來。

水聲終於停了。浴室裏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然後是吹風機短暫的低鳴。又過了好一會兒,久到司念幾乎以為江祁是不是在浴室裏睡著了,或者幹脆從窗戶遁走了,浴室的門才被拉開。

江祁穿著深灰色的家居服走了出來,目光精準地落在沙發上故作鎮定的司念身上。司念心臟一跳,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抓起茶幾上的雜志,胡亂翻了起來。

他在沙發前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把自己藏在雜志後面的司念。

“司念,你幼不幼稚?”

司念臉瞬間火燒火燎地燙了起來,所有準備好的、嗆回去的話,所有強裝的理直氣壯,都被堵在了喉嚨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江祁沒等她反應,也沒繼續這個話題。朝臥室走去。司念僵在沙發上,聽著臥室門被推開又虛掩上的聲音,她在沙發上又呆坐了幾秒,最終還是咬了咬牙,磨磨蹭蹭地朝臥室走去。腳步很輕,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遲疑。

江祁已經靠坐在了床頭,手裏拿著手機,屏幕的光映著他沒什麽表情的臉。聽到司念進來的腳步聲,他頭也沒擡。

司念站在床邊,有點手足無措。她不知道該以什麽姿態躺下,是該繼續生氣,還是裝作若無其事?正當她猶豫時,江祁忽然開口,眼睛依舊盯著手機屏幕:

“那個,你要不要去跟寶寶睡?”他頓了頓,語氣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平靜”的建議,“你要是想他就去找他睡。”

“我要跟你睡!”司念說完,覺得氣勢不夠,又硬邦邦地補充了一句,“省的有人惦記!”

他看著她,嘴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什麽聲音也沒有發出。只是垂下眼簾,拇指在屏幕上一點,熄滅了手機。

“啪。”

床頭燈也被他伸手關掉。

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臥室裏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司念能感覺到自己左邊,屬於江祁的那一側,傳來他身體的熱度和熟悉的氣息。

兩人並排躺著,中間隔著一道無形的、寬闊的鴻溝。蓋著同一床被子,身體卻離得老遠,別說塞一個江唯一,就是再塞一個梁落,恐怕也綽綽有餘。

司念小心翼翼地,向著江祁的方向,極其緩慢地挪動了一點點。然後,她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試探著問:

“江祁,我……我可以抱著你睡嗎?”

幾秒的死寂。江祁坐了起來。

這個動作很輕,但在極度寂靜和緊張的氛圍中,無異於一道驚雷。司念的心臟猛地一縮,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她。在江祁有任何進一步動作之前,她幾乎是出於本能地,慌忙伸出手,在黑暗中精準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好吧,我自己睡。你……你別走。”

這話說出口,她自己都覺得卑微得可笑。像是在懇求他不要離開這張床,不要離開這個房間,哪怕他們之間隔著銀河。

說完,她猛地翻了個身,背對著江祁,將大半張臉埋進枕頭裏,仿佛這樣就能藏起所有的難堪和失落。被子因為她突然的動作掀起一點涼風,但很快又落下,重新覆蓋住她蜷縮起來的身體。

江祁似乎還保持著剛才坐起的姿勢,停頓了片刻。然後,司念感覺到身邊的床墊再次微微下陷,他重新躺下了。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點。

清晨的光線,帶著冬日特有的清冷質感,透過淺藍色的窗簾縫隙。空氣裏還殘留著夜間加濕器噴出的、帶著一絲甜橙香氣的濕潤。

江唯一在柔軟的被窩裏拱了拱,長長的睫毛顫了顫,慢慢睜開了眼睛。睡意還未完全散去,他習慣性地想翻個身,臉頰卻蹭到了一片柔軟的、帶著暖意的織物,還有一縷極淡的、好聞的馨香,不是爸爸身上那種清爽的皂角味,也不是奶奶常用的雪花膏味道。

他迷迷糊糊地側過頭。

然後,他就看見了司念。

她側躺在他身邊,隔著一點距離,一只手曲著枕在臉下,正靜靜地看著他。頭發有些淩亂地鋪散在枕頭上,在晨光裏泛著柔潤的光澤,但眼睛很亮,含著一種他看不懂的、非常非常溫柔的光,像窗外剛剛升起的太陽,暖暖的,軟軟的。

見江唯一天真無邪的大眼睛望著自己,司念的嘴角彎了起來,伸出食指,輕輕刮了刮他小巧的鼻尖:“小寶寶,早上好啊。”

在那一瞬間,或許是晨起時的懵懂,或許是那笑容和觸碰太過溫柔熟悉,又或許是孩子潛意識裏對“媽媽”這個角色最原始、最本能的向往和感應:

“媽媽……”

然後,幾乎是遵循著某種本能,江唯一手腳並用,像只急切尋求庇護和確認的小獸,猛地撲進了司念的懷裏,小小的手臂用力環住了她的脖子,把臉埋進了她的頸窩。動作又快又急。

司念完全傻了。

身體被那軟軟小小的一團撞得晃了一下,頸間傳來孩子溫熱呼吸的觸感,還有那聲清脆的“媽媽”在耳邊反覆回蕩,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大腦一片空白。

媽媽……

他叫她媽媽……

她僵在那裏,手臂懸在半空,不知道是該回抱住他,還是該推開。巨大的喜悅、心酸、愧疚、無措……所有情緒擰成一股亂麻,堵在胸口,讓她呼吸困難。

埋在司念頸窩裏不過幾秒,江唯一像是忽然意識到了什麽,他微微松開手臂,擡起小臉,看著司念近在咫尺的、表情覆雜至極的臉,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裏閃過一絲清晰的困惑和自我糾正。

他搖了搖頭,小眉頭微微蹙起:

“不是,你不是媽媽。”

他的眼神清澈得像山澗的泉水,認錯人的窘迫和小小的失落清晰可見,小嘴巴抿著,模樣委屈又乖巧。

“對不起……”心像被什麽輕輕撞了一下,酸軟的感覺蔓延開來。她低下頭,在他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那吻帶著她指尖的微涼,卻透著滾燙的溫柔。

司念將孩子更緊地摟進懷裏,臉埋在他小小的肩頭,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晨光依舊靜靜灑入房間,照亮了相擁的一大一小,也照亮了江唯一天真又困惑的眼神。

消毒水的氣味彌漫在病房的每一個角落,與窗外透進來的淺淡陽光交織,形成一種既清冷又溫和的氛圍。

江唯一安安靜靜地躺在病床上,小手背上埋著細細的留置針,透明的藥液正一滴一滴,緩慢而規律地輸入他小小的身體。他睡著了,呼吸均勻,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靜的陰影,只是臉色還有些病後的蒼白。

司念坐在床邊,手指無意識地、極其輕柔地撫過孩子額前柔軟的碎發。早上那一聲猝不及防的“媽媽”,和緊隨其後清醒的否定,像一場短暫而劇烈的風暴,在她心裏留下了深深的溝壑和至今未平的波瀾。酸楚、甜蜜、刺痛、愧疚……各種情緒交織翻湧,讓她此刻看著孩子安靜的睡顏,心口依舊悶悶地發緊。

醫生剛才來看過,說恢覆情況不錯,這消息讓她稍感安慰。她擡眼看了看墻上的鐘,這個點,江祁應該還在隊裏。最近他忙得腳不沾地,剛才發信息只說“在忙。”附帶一張啃了一半的幹面包的照片,算是交代。司念看著那張照片,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有心疼,也有一種被隔絕在他的世界之外的無力感。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起來,嗡嗡作響。司念怕吵醒江唯一,輕輕拿起手機,躡手躡腳地走出了病房,順手帶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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