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你有完沒完

關燈
你有完沒完

江祁回來時,暮色早已沈落,推開門,一股混合了清潔劑清新氣味和隱約食物香氣的暖流撲面而來,往日裏的淩亂消失無蹤。

地板光潔得能映出人影,茶幾上空空如也,沙發上隨意搭著的兒童毯被疊成了整齊的方塊。連江唯一平日散落在地上的玩具,也整齊地收進了角落的收納箱裏。廚房的方向,還隱約傳來嘩嘩的流水聲。

江祁的心猛地一沈,他幾乎是立刻猜到了是誰。下午母親發來微信,語氣興奮地提及“李阿姨介紹那姑娘真不錯,知道心疼人,對一一也好”,他當時就隱隱覺得不對勁,沒想到……

他反手帶上房門,徑直走向廚房。司念背對著他,袖口挽到手肘,正低著頭,專心沖洗著水池裏的碗碟。竈臺上還放著一口冒著熱氣的湯鍋,旁邊的瀝水架上,幾只洗幹凈的碗碟正滴著水。

司念似有所覺,關了水龍頭,轉過身來。她的目光與站在門口、面色沈郁如水的江祁撞個正著。

“這是我家,你別以為你來幾次,收拾收拾屋子,做兩頓飯,就能改變什麽。把孩子帶走?我告訴你,不可能。”

司念仰著頭看他,往前走了一小步,距離近得能感受到他身上尚未散盡的、從外面帶回來的夜涼氣息。

“我不歡迎你,趕緊走。”江祁被她看得心頭莫名發緊,語氣又沈了幾分。

“江祁,”她叫他的名字,“我現在有很充足的時間。我可以全身心的……陪著你。”她換了一個更精準、也更暧昧的詞,“我不會離開的。”

江祁的眉擰得更緊,眼底翻湧著疑惑與不耐,喉間溢出冷硬的質問:“你什麽意思?”

“我要用我的實際行動告訴你,我來找你,從來不是為了孩子。無論要等多久,我都願意,我會讓你一點點看到我的真心。”

見他不為所動,甚至連眼神都懶得再給她一個,司念咬了咬下唇,拋出了她準備已久的、近乎無賴的“殺手鐧”。

“你要是不讓我留在這裏,”她擡起眼,睫毛上似乎沾著一點廚房的水汽,濕漉漉地望著他,“我就去門口坐著,反正……”

她輕輕吸了吸鼻子,“我生完寶寶後,晚上就一直睡得不好,熬一晚,第二天頭就會疼得厲害……不過也沒事兒,大不了……多吃幾片止痛藥。習慣了。”

江祁聽完,臉色鐵青,下頜線繃得死緊。他討厭這種被步步緊逼的感覺,討厭她這種看似示弱實則強硬的姿態,更討厭自己心底那絲因為這“示弱”而泛起的、不受控制的細微波瀾。司念屏住呼吸,承受著他目光的淩遲,等待著他的爆發或最後的驅逐。

時間在無聲的對峙中流淌,每一秒都格外漫長。

最終,江祁什麽也沒說。

沒有怒吼,沒有動手,甚至連一個清晰的“滾”字都沒有。只是深深地看了她最後一眼,那眼神裏仿佛寫著“你真是無可救藥”。然後,便轉了身,走進了自己的房間,房門被輕輕帶上。

司念慢慢地解下圍裙,掛好。走到客廳,站在那片被窗外霓虹燈染上顏色的光暈裏。主臥的門緊閉著,門把手上插著一把鑰匙。

司念的呼吸停滯了一瞬。輕輕取下鑰匙,握在手裏。唇角慢慢彎起,漾開一抹淺淺的、帶著雀躍的笑。

這一次,是不是算,成功靠近了一點點?

這房子只有兩間臥室。一間給了江唯一,小家夥睡得正沈,呼吸均勻綿長,小小的身體在被子下拱起一團。另一間,是江祁的。

司念站在客廳中央,她才不要睡沙發呢?理由?需要理由嗎?兩間房,孩子占了一間,她不睡這裏,睡哪?

主臥的門虛掩著,沒有鎖。像是在默許,又像是一種無聲的嘲諷——你敢嗎?

司念推開門,極輕地、像貓一樣,溜了進去。窗簾拉得嚴實,黑暗像柔軟的絨布。她能依稀辨認出床上隆起的輪廓。

心跳如擂鼓,在寂靜中震耳欲聾。她褪去外套,只穿著單薄的睡衣,帶著一身夜的涼意,掀開被子一角,鉆了進去。動作快得近乎倉促,仿佛慢一秒就會失去所有勇氣。

被窩裏是截然不同的世界,溫暖,幹燥,充滿了他身體的熱度和氣息。幾乎是本能地,司念自然而然地、帶著失而覆得的小心翼翼和環抱住了他的腰。臉頰貼上他寬闊的後背,隔著一層棉質睡衣,能感覺到他結實的肌肉和溫熱的體溫。

這觸碰,像接通了某個塵封已久的開關。江祁的身體在她貼上來的剎那驟然僵硬,繃得像一塊鐵板。他甚至沒有完全從睡夢中清醒,

“司念,你有完沒完?”

他沒有立刻推開她,但那僵硬的姿態和冰冷的語氣,已是最明確的拒絕。

司念的心臟猛地一縮,手臂卻沒有松開,反而收得更緊了些。她把臉更深地埋進他的後背,聲音悶悶的,帶著刻意放大的顫抖和可憐:“我手冷,江祁……好冷。”

是真的冷。從指尖到心底,一片冰涼。只有貼著他的這一小塊皮膚,才汲取到一點微薄的真實暖意。

“啪!”

一聲清脆的按鍵音,空調運轉的指示燈亮起幽幽的紅光,緊接著,暖風從出風口呼嘯而出,瞬間充斥了整個房間,帶來一種機械的、幹燥的熱浪。

然後,他猛地掙開了她的手臂。掀被,下床,套上外套,動作一氣呵成,快得只在黑暗中留下一道模糊而決絕的影子。

“江祁你別走,”司念慌忙撐起身,聲音裏的慌亂真實無比,“我不這樣了……我……”

“不許跟過來。離我遠點兒。”

話音落下,他拉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迅速遠去,接著是客廳陽臺玻璃門被拉開又關上的輕微撞擊聲。

黑暗裏,只有她一個人,和這臺賣力制造暖意的機器,她自嘲的笑了笑。

我都忘了,房間有空調。

陽臺。

初冬深夜的風,像刀子一樣,瞬間割開了室內暖氣的包裹。江祁只穿著單薄的家居服和一件隨手抓來的外套,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不,或許正因為身體暴露在刺骨的寒冷中,才能稍微壓制住胸腔裏那股幾乎要破體而出的邪火。

他背靠著冰冷的墻壁,仰頭深深吸了一口凜冽的空氣,冰冷的空氣嗆入肺管,帶來一陣刺痛,卻也讓他過度發熱的頭腦清醒了片刻。

媽的。

他閉上眼,牙關緊咬,下頜線繃成一道淩厲的弧線。剛才被窩裏那一幕不受控制地在腦海裏回放,她帶著微涼的身體貼上來,手臂環住他腰際的觸感,臉頰貼在他背上的柔軟,還有她身上那似有若無的、擾人心神的淡香……

他是個正常男人,好嗎?

即使理智的警報早已拉響,即使情感上對她充滿了抗拒和怨懟,但身體的記憶和本能卻不聽使喚。燥熱和沖動在瞬間竄起,讓他狼狽不堪。

所以他才會那麽粗暴地掙脫,才會近乎慌亂地去開空調——用最大的暖風,來掩蓋和對抗體內驟然升起的溫度,也試圖吹散那瞬間失控的旖旎聯想。

“離我遠點兒。”

是對她說的,更是對自己無處安放的欲望和軟弱的告誡。

晨光熹微,空氣裏飄蕩著烤面包的焦香和黃油的暖意。司念站在竈臺前,手裏拿著一個銀熱愛心形煎蛋模具,在平底鍋裏小心地擺正。油溫剛好,鍋底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她拿起一枚雞蛋,在鍋沿輕輕一磕,手腕微傾,澄黃的蛋液便精準地滑落,完美地填滿了那個小小的、紅色的愛心輪廓。蛋液邊緣迅速凝固成白色的蕾絲邊,包裹著中央圓潤的蛋黃,在晨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一個近乎完美的心形煎蛋,司念看著那個金色的“心”,嘴角無意識地向上彎起一個極小的弧度。那笑意很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期待。她用木鏟小心地將煎蛋鏟起,放在旁邊早已準備好的、塗了一層薄薄草莓果醬的吐司片上。剛巧,面包機“叮”一聲輕響,兩片烤得金黃酥脆的吐司彈了出來。

她把另一片吐司也塗好果醬,和那顆“心”一起,端到了小小的餐桌旁。

江唯一已經爬上了他的專屬高腳椅,正拿著兒童筷子,好奇地瞪大眼睛,研究著盤子裏那個形狀奇特的雞蛋。他看看煎蛋,又擡頭看看司念,似乎在確認這個有趣的“藝術品”是否可以食用。

“寶寶,嘗嘗看,小心燙。”司念在他對面坐下。

江唯一這才試探性地用筷子尖戳了戳那顆“心”,然後努力夾起一小塊邊緣,鼓起小腮幫子吹了吹,塞進嘴裏。下一秒,他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含糊地讚道:“好次(吃)!”

司念看著他滿足的小臉,心底那點微弱的暖意也擴散開來。拿起自己那份沒有特殊造型的煎蛋吐司,剛咬了一口,就聽見江唯一臥室門被拉開的聲音。

江祁走了出來。他穿著簡單的家居T恤和長褲,頭發有些淩亂,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顯然沒休息好。他的出現毫無預兆,讓正在咀嚼的司念瞬間僵住,手裏的吐司停在嘴邊,愕然地看向他。

他睡在江唯一的房間?

江唯一也看到了爸爸,他咽下嘴裏的雞蛋,奶聲奶氣地問:“爸爸,你昨天怎麽睡在我房間呀?”小家夥眼裏只有好奇。

江祁沒立刻回答兒子的問題,他的目光先是掃過兒子面前盤子裏那顆顯眼的、造型別致的煎蛋,眼神幾不可察地暗了一下,隨即才落到司念臉上。

司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放下手裏的食物,站起身,聲音有點幹澀:“你醒了……我去給你做早餐?”畢竟她只做了兩人份。

“不用。”江祁的聲音沒什麽起伏,直接拒絕了。他沒有走向餐桌,反而朝著司念的方向走了兩步,停在一個不遠不近、卻充滿壓迫感的距離。

“你到底要住到什麽時候?”他開口,砸在清晨溫馨的早餐氛圍裏,瞬間將一切粉飾擊得粉碎。“司念,有些話,你還要我再說一遍嗎?”

司念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我……”

就在這時,江唯一清脆的聲音插了進來,帶著滿滿的期待:“爸爸,今天我們是不是要去游樂園啊?”

江祁的視線終於從司念臉上移開,落到兒子身上時,那層冰霜似乎瞬間融化了。“對啊,”他應道,聲音放緩了些,“今天我休息,兒子,隨便玩。”

“太好啦!”江唯一立刻歡呼起來,“今天還要買那個腸腸,還要坐車車!”

“好,”江祁走到兒子身邊,揉了揉他的小腦袋,“乖寶寶想做什麽都可以。快把早餐吃完,然後去換衣服,我們準備出發。”

“嗯!”江唯一用力點頭,似乎為了證明自己很乖、很快就能出發,他立刻埋頭,三兩下就把盤子裏那顆心形煎蛋和剩下的吐司塞進嘴裏,小嘴巴鼓鼓囊囊地嚼著,然後跳下椅子,含糊地喊了句“爸爸我吃飽了!”,就噔噔噔地跑向自己的臥室,大概是去換出門玩的衣服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