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這裏不需要你了

關燈
這裏不需要你了

電話接通得很快,快到司念那句準備好的唯一想回家了還沒來得及完整說出口,江祁的聲音便從那頭傳來,

“下來吧,我在樓下。”

簡潔,直接,司念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緊,喉嚨有些發幹:“……好。”

她掛了電話,轉身看向沙發上已經自己穿好小鞋子、正伸長脖子往門口張望的江景熙。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雀躍。“爸爸來了嗎?”

“嗯,爸爸在樓下等我們。”司念牽著唯一小小的手,走進電梯。密閉的空間裏,只有電梯下行的輕微嗡鳴。江唯一乖乖地讓她牽著,眼睛卻一直盯著不斷變化的樓層數字,小腳丫不耐煩地在地毯上輕輕跺著。

夜晚微涼的風撲面而來,公寓樓門口的路燈下,停著一輛黑色SUV,江祁倚在車門邊,側臉沒有什麽表情,指間夾著一點明明滅滅的火光,看到他們出來,隨手將煙蒂摁滅在旁邊的垃圾桶上。

“爸爸!”江唯一眼睛一亮,立刻掙脫了司念的手,像只歡快的小鳥般撲了過去。

江祁彎腰,單手將兒子抱了起來,掂了掂:“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才沒有!”江唯一摟著他的脖子,嘴上否認,小臉卻在他肩頭蹭了蹭,撅起小嘴:“爸爸這麽晚來接我,我生氣了!”

小孩子佯怒的模樣,配上軟糯的嗓音,毫無威懾力,反而顯得格外可愛。江祁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很快又隱去,拍了拍兒子的小屁股:“好好,我錯了,先上車,回去給你道歉。”

“哼!”江唯一這才滿意,但還是傲嬌地哼了一聲,被江祁塞進了後座的安全座椅裏。

“你在樓下,為什麽不告訴我?”司念先開了口,聲音很輕,被夜風吹得有些飄忽,“萬一他不願意走……那你不是白等?”

江祁看著她,擡手想再摸煙,但又放下了:“他的入睡時間是八點到九點。等到九點,如果他自己不願意下來,或者你不讓他下來,我自己會走。”

司念楞了一下,有些錯愕地看向他。她沒想到他會給出這樣一個具體到近乎刻板的回答,更沒想到他會把“九點”作為一個清晰的界限。這不像是對她問題的直接回應,更像是一種……宣告?宣告他的界限,他的原則,以及,他對她可能“糾纏”的預設?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鈍鈍地疼。她知道自己不該再問,可有些話,憋在心裏太久了,像藤蔓一樣瘋狂生長,

“江祁……你能告訴我,他在哪個醫院嗎?”她語速加快,像是怕被打斷,“你工作忙……照顧他很辛苦吧?我……我能幫幫你嗎,至少在孩子的健康方面,我能……”

“不需要了,司念。”

江祁打斷了她,目光落在她臉上,那裏面沒有任何溫度,只有一種近乎疲憊的平靜。

“我媽,我姐,早就準備好了。”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從他知道怎麽拿勺子開始,她們就知道該怎麽照顧他。家裏有常備藥,知道該找哪個醫生,知道什麽情況下必須去醫院。他喜歡吃什麽,不喜歡吃什麽,什麽時候該添衣服,什麽時候該剪指甲……這些,都有人記得,也有人在管。”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司念驟然失血的臉,看著她眼中那點微弱的光慢慢黯淡下去,心裏某個角落像是被細針紮了一下,但很快被更堅固的硬殼覆蓋。

“你來晚了。這裏不需要你了。”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慢,很清晰,確保她能聽清每一個字。

“我這樣說,你能聽懂嗎?用不用我再說一次?”

夜風好像在這一刻靜止了。周圍的一切聲響,遠處隱約的車流聲,草叢裏夏蟲的鳴叫,公寓樓裏傳來的模糊電視聲,都仿佛消失了。只剩下路燈投下的這一小片光暈,和光暈裏沈默對峙的兩個人。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久到路燈似乎都暗了幾分,久到夜風重新開始流動,帶來更深重的涼意。

直到,

“爸爸?”後座的車窗被搖下一條縫,江唯一探出半個小腦袋,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又帶著點不安地看著外面站著不動的兩個人,“你們在說什麽呀?我們還不回家嗎?我困了。”

孩子軟糯的聲音,像一把鑰匙,瞬間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局。江祁最後看了司念一眼,那眼神覆雜難辨,然後不再猶豫,轉身,拉開車門,坐進了駕駛座。

引擎啟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格外清晰。車燈亮起,照亮前方一片昏黃。

司念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夜風卷起她的衣角和發絲,路燈將她孤獨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你來晚了。”

“這兒,不需要你了。”

手機屏幕明明滅滅,映著司念焦灼而蒼白的臉。指尖一次又一次劃過那個熟悉的號碼,按下撥出鍵,聽筒裏傳來的,永遠都是那冰冷而機械的女聲:“您好,您撥打的用戶正在通話中……”

從昨夜在公寓樓下那場令人心碎的對話之後,江祁就徹底切斷了與她溝通的可能。電話,拒接;短信,不回。他像是鐵了心要將她隔絕在他的世界之外,用最直接也最殘忍的方式,宣告著她的“不被需要”。連一個解釋、一個溝通的機會都不再給她。

可她能怎麽辦?就這麽放棄嗎?放棄那個她才剛剛觸碰到的、流著自己血脈的孩子?放棄心底那份因為重逢而重新灼燒起來的、混雜著愧疚與渴望的火焰?

不。她不能。

她重新拿起手機,開始翻找通訊錄。這次的目標明確:所有在本市各大醫院,尤其是兒科相關科室工作的同學、朋友、前同事,甚至是曾經帶教過她的老師。

“餵,張師兄嗎?是我,司念……不好意思打擾你,想請你幫個忙,留意一下你們醫院兒科這兩天有沒有收治一個叫江唯一的小男孩,四歲左右,……”

“王主任,您好,我是市一院的司念……對,有件事想麻煩您……想打聽一個叫江唯一的小患者……”

“李姐,你在兒童醫院門診對吧?能不能幫我查一下……”

“……對,姓江,江唯一。江河的江,唯一的那個唯一。大概四歲,男孩……”

“……是的,麻煩你了,任何信息都可以,掛號記錄、輸液記錄或者住院信息……”

回覆是令人失望的。“沒印象”、“系統裏沒查到”、“可能沒來我們院”。每一聲“抱歉”都讓司念的心往下沈一分。她知道這如同大海撈針,可這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可能觸碰到孩子信息的途徑。

與此同時,瀚明醫院兒科病房。

江祁站在病床邊,看著江唯一因為發燒而泛紅的小臉終於稍稍退去一些潮紅,呼吸也變得平穩綿長,這才稍稍松了口氣。

孩子蔫蔫地睡著了。江祁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手機在口袋裏震動起來,他掏出來一看,屏幕上閃爍的依然是“司念”兩個字。

他盯著那個名字,眼神覆雜。昨夜她那蒼白脆弱、卻固執追問的樣子,又浮現在眼前。猶豫只持續了極短的一瞬。他終究還是用力按了下去。然後長按電源鍵,直接關了機。

世界瞬間清凈了。只剩下病房裏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兒子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就在司念幾乎要陷入絕望,準備擴大搜索範圍到周邊城市時,老同學陳詞回了電話。

“餵,司念!你讓我打聽的那個孩子,江唯一,在我們醫院,我在兒科查到了,住院好幾天了。但我是消化科的,具體情況不清楚。”

司念的心臟猛地一跳,幾乎要躍出胸腔。她握緊手機,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真的嗎?太好了!謝謝你!我……我等下過去!回頭請你吃飯!”

砂鍋在竈上輕輕咕嘟著,米香混著隱約的鹹鮮漫出,纏上司念的指尖。她正弓著腰,用長柄勺順著鍋沿慢慢攪動,藍色的焰苗溫順地舔著鍋底,將砂鍋裏的白粥焐得愈發綿軟,每一粒米都在湯汁裏舒展腰身,漸漸熬出溫潤的膠質。

這香氣……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幾乎能立刻在腦海裏勾勒出另一幅畫面,另一間廚房,另一個黃昏。

那時他們租住的小屋,廚房很小,轉個身都怕碰到。可那時的陽光好像總帶著暖融融的味道,廚房也是這般熱氣騰騰,卻比現在熱鬧了太多,她也是這樣站在竈臺前,端出一鍋粥。

而餐桌旁,江祁早已坐得筆直,手肘撐著桌面,下巴擱在交疊的手上,眼神亮晶晶地盯著她的背影,帶著點孩子氣的不滿。

“我不滿意,”他的聲音帶著剛見面時的雀躍,卻故意拖長了調子,帶著點撒嬌的意味,“我等了兩天的大餐,你就給我煮碗粥。才兩天沒見,你就這麽苛待我?”

夕陽的餘暉從窄小的窗戶斜射進來,正好籠在他身上,眉宇間還帶著長途歸來的疲憊,但眼睛很亮,映著光,也映著她有點心虛又強作鎮定的臉。

“少廢話!”她當時一定是臉紅了,卻故意兇巴巴地瞪他,“喝不喝?不喝拉倒!”

“喝……”他立刻“委委屈屈”地應了,拉過碗,拿起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送進嘴裏。

見他這副模樣,司念心裏的那點小別扭也煙消雲散,忍不住揚了揚下巴,語氣裏帶著不易察覺的驕傲:“我這可是海鮮粥,每一只蝦、每一顆瑤柱都是我一個個挑的。”她頓了頓,故意板著臉補充,“還得按著你愛吃的口味來,挑得我手都酸了,你還不滿意……”

話還沒說完,就看見江祁眼睛亮了起來,先前的委屈瞬間煙消雲散,又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吹了又吹才送進嘴裏,滿足的喟嘆聲在小小的餐廳裏響起,“好喝,比外面任何大餐都好喝。”他一邊喝,一邊還不忘擡眼看向她,眼神裏滿是寵溺與歡喜,“念念做的,怎麽都好喝。”

那時的感情多好啊,好到一碗簡單的海鮮粥,都能盛滿藏不住的愛意與默契。他的撒嬌,她的兇巴巴,都是心照不宣的溫柔,連空氣裏都飄著甜絲絲的味道。

……

“噗嚕!”

鍋裏的粥突然溢出來一點,滾燙的米湯濺到司念的手背上,輕微的刺痛讓她猛地回神。

她不敢再想了。

低下頭,用力地、持續地攪動著鍋裏的粥。米粒已經煮得綿軟開花,香氣愈發濃郁。

粥快好了。

只是當年那個嫌粥“苛待”他的人,早已不在餐桌旁等著,只剩下滿室粥香,伴著揮之不去的舊時光,在寂靜的廚房裏悄悄彌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