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你對我好一點,好不好?

關燈
你對我好一點,好不好?

司念站在319號病房門口,腳步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靠門的那張床上,江唯一半靠著枕頭坐著。他比上次在醫院見面時看起來精神了一些,小臉雖然還是有些蒼白,但眼睛亮亮的,正配合著床邊護士阿姨量體溫。護士背對著門口,輕聲細語地問著他什麽,他乖乖地回答,聲音軟糯。

心在胸腔裏跳得有些失序,她手裏提著一個保溫桶,裏面是燉了快兩個鐘頭的雞茸蔬菜粥。保溫桶的外壁,還殘留著她一路匆忙趕來的體溫,此刻卻覺得有些燙手。

江祁不在。

這個認知讓她松了口氣,隨之而來的卻是更深的躊躇和一絲莫名的恐慌。萬一江祁突然回來,撞見她在這裏,會用怎樣冰冷甚至厭惡的眼神看她。昨夜他那句“這兒不需要你了”,言猶在耳。

護士量完體溫,記錄了一下,又笑著摸了摸他的頭,轉身端著治療盤出去了,經過門口時,有些疑惑地看了下呆立著的司念。

病房裏暫時只剩下江唯一。他似乎感覺到了門口的視線,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轉了過來,正好對上司念來不及躲閃的目光。

“醫生姐姐,”他開口叫她,聲音因為生病還有點啞啞的,“你怎麽不進來呀?”童言稚語,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司念的心湖,蕩開層層漣漪。

“我……我……我等你爸爸回來。”

江唯一聽了,小腦袋歪了歪:“好吧。爸爸馬上就回來了,他去給我買小餛飩啦。”

司念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攥了一下,又酸又軟。她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點了點頭,卻依舊沒有邁步進去。她只是將手裏的保溫桶又握緊了些。

走廊裏人來人往,有家屬提著熱水瓶匆匆走過,有護士推著治療車發出軲轆聲響。司念就那樣站在病房門口,像一個突兀的標點符號,嵌在熙攘的日常畫面裏。

走廊盡頭的腳步聲,不疾不徐,司念幾乎是立刻就聽出來了,江祁的身影轉過拐角,出現在視線裏。他手裏拎著一個塑料袋,裏面隱約可見打包盒,大約是給江唯一買的小餛飩。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有眉眼間的疲憊,目光精準地落在司念身上,那眼神沈沈的,像積了雲的夜空,辨不清情緒,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司念迎著他的目光,心臟在胸腔裏擂鼓。她知道自己不該來,至少不該這樣貿然出現。

“江祁,我……我自己做了點飯,想著你可能也顧不上吃,還有寶寶的。”她說著,將手裏的保溫桶往前遞了遞,動作小心翼翼,帶著明顯的討好和試探。

江祁沒有伸手去接,甚至沒有看那個保溫桶一眼。沈默像一張無形的網,迅速蔓延開來,將兩人籠罩其中。

司念舉著保溫桶的手臂開始發酸,心也一點點往下沈。尷尬和難堪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她知道自己來得冒昧,知道他不歡迎,可被這樣無聲地、徹底地拒之門外,依然讓她感到一陣窒息般的難受。

“對不起……我不應該這樣。我不是來……跟你要撫養權的,真的不是。” 她急於澄清,怕他誤會,怕他更加抗拒,“我就是……想幫幫你……”

江唯一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看爸爸,又看看門口的司念。司念咬了咬下唇,望向江祁,帶著一絲卑微的期冀:“還熱呢,要不要……嘗嘗?”

她幾乎是用了全部的勇氣和小心翼翼,可江祁站在那裏,像一座沈默的山巒,隔絕了她所有試圖傳遞的溫度和心意。

就在司念幾乎要承受不住這無聲的壓力,病房裏傳來了江唯一軟糯的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局。

“爸爸,抱抱。”

江祁沒再看司念,也沒接她手裏的東西,只是邁步走進病房,將手裏的打包袋放在床頭櫃上,然後俯身,穩穩地將江唯一抱了起來。

江唯一摟住爸爸的脖子,小臉在他肩頭依賴地蹭了蹭,然後轉過臉,看向還僵在門口的司念:“爸爸,醫生姐姐等你好長時間了呢。”

他仰起小臉,“我們不可以不禮貌的,對不對呀,爸爸?”

江祁抱著兒子的手臂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他低下頭,在江唯一光潔的額頭上,落下了一個很輕、很快的吻,語氣聽不出喜怒:“保溫桶給我。”

墻上的掛鐘指針,悄無聲息地滑向了九點半。有遠處零星的霓虹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公寓地板上投下幾塊模糊的光斑。

司念坐在沙發裏,懷裏抱著一個柔軟的靠墊,手裏的遙控器被她無意識地按著,頻道飛速切換,從喧鬧的綜藝到沈悶的新聞,從誇張的電視劇到靜默的廣告……畫面和聲音像流水一樣劃過,卻沒有一絲一毫能進入她的眼睛和耳朵。

她的思緒,還停留在幾個小時前,醫院門口那場短暫卻耗盡心力的對峙裏。

江祁的聲音,低沈,平穩,卻帶著一種刀刃般的冰冷和疲憊,一字一句,清晰地在她腦海裏回放:

“司念,做選擇的是自己,這一切的後果你都要自己承擔。”

“我們都很忙,我們都有自己的生活,所以,別再這樣了,我沒有精力應付你了。”

“江警官,” 她記得自己當時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尖銳和顫抖,“這話你敢不敢看著我說。”

她逼視著他,想從那雙曾經盛滿她所有悲喜的眼睛裏,找到哪怕一絲一毫的波動。可江祁避開了她的目光,眼神閃躲了一瞬,

“我也不想見到你了……”

那一刻,她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涼了。所有的堅持,所有小心翼翼的靠近,所有試圖彌補的努力,都在他這句近乎決絕的話面前,顯得那麽可笑,那麽一廂情願。

“孩子的事……可以商量……等他好了以後……” 江祁的目光落在遠處的燈火上,側臉在路燈下顯得格外冷硬,“現在,你可以安心離開了嗎?”

這句話,像一根微弱的稻草,是不是意味著,她還有機會,哪怕只是一點點?

巨大的沖擊和隨之而來的狂喜讓她失去了理智。在他轉身欲走的那一剎那,她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江祁!”

他的手臂肌肉瞬間繃緊,卻並沒有立刻甩開。

“我…我沒有…不是……” 她想解釋自己不是來糾纏,不是來添亂,可話到嘴邊卻組織不成完整的句子。

“江祁,我後悔了。” 這句話沖口而出,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哽咽,是她心底最深處、從未敢輕易示人的痛悔。

“你對我好一點,好不好?”

“你不理我,我好難過。”

“江祁,我真的錯了。”

“你能不能理理我,接我電話可以嗎?”

“我,我三天給你打一個可以嗎?”

“五天…五天行嗎?” 得不到回應,她慌亂地修改著條件,數字越來越長,姿態越來越低。

她說了很多,顛三倒四,毫無邏輯。把那些在深夜獨自咀嚼了無數遍的悔恨、思念、不甘和如今小心翼翼的渴望,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江祁一直沈默著,任由她抓著手腕,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良久,久到司念幾乎以為自己等不到任何回應時,她感覺到他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幅度很小,很輕,甚至可能只是一個下意識的動作。但司念捕捉到了。

然後,然後,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再說一句話,只是掙開了她的手,轉頭往醫院裏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

“啪。”

電視屏幕忽然黑了下來,陷入一片沈寂。是遙控器沒電了,還是她不小心按到了關機鍵?公寓裏徹底安靜下來,只有時鐘秒針走動的細微滴答聲,提醒著時間的流逝。

病房裏裏很安靜,江唯一呼吸均勻,因為發燒而泛紅的臉頰已經褪去了一些,顯得寧靜而乖巧。江祁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很久了。他剛剛仔細地檢查了兒子的被角,把他伸出被子的小手輕輕塞了回去,指尖無意間觸碰到孩子溫熱的皮膚,那真實的觸感讓他心頭微松。

可他自己,卻毫無睡意。

司念的臉,在路燈下顯得那麽蒼白,尤其是她最後那幾句卑微到塵埃裏的討價還價——“三天打一個電話可以嗎?”“五天……五天行嗎?”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司念。記憶裏的她,驕傲,明亮,甚至帶著點嬌縱,何曾如此低聲下氣,如此……破碎不堪?像一把把生了銹的鈍刀子,反覆割扯著他心臟某個早已結痂的角落。

他發現自己無法像以前那樣,幹脆利落地給她貼上“別有用心”的標簽。她的眼淚,她的悔恨,她卑微的請求,都太真實,真實到讓他無法再簡單地用“恨”或“怨”去解讀。

可是,然後呢?

就算她此刻的後悔是真的,就算她對孩子的關心是真的,那又怎麽樣?四年的空白是實實在在的。他獨自帶著江唯一走過的那些艱難日子是實實在在的。她當初的放棄,也是實實在在的。

他既無法狠心將她徹底推開,像對待一個真正的陌生人那樣冷漠絕情;也無法輕易地重新接納,讓過去的一切輕易翻篇。

司念受傷的表情,她卑微的懇求,她提到孩子時的眼神,還有他自己那個鬼使神差的點頭……所有的畫面和聲音交織在一起,在他腦海裏反覆盤旋。

江祁擡起手,按了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