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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錦繡心劫(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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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錦繡心劫(四)

漕幫糧倉重兵把守,不僅門前門後有兩隊人馬不間斷交替巡邏,就連屋頂上亦設了暗樁。

雲中錦親自坐鎮指揮,只等著天亮之後,將賑糧運回到官倉去。

她見到過守備將軍與張元勾肩搭臂吃喝玩樂,因而不敢再用駐屯軍,值守的衙差都是臨時從其他各縣調來的。

這些衙差與本地衙差大不相同,一則他們當中被漕幫滲透的較少。

二則,他們的縣受災極其嚴重,家中亦有親人遭了難,一聽守的是救命的糧食,個個都打著十二分的精神,誓與賑糧共存亡。

蘇繡與君無虞藏身於附近的小巷中暗中查探。

“侍郎大人這也太不厚道了,事情是因他而起,現在騎虎難下,他翻臉比翻書還快,明擺著就是想跟我們撇清幹系。”

君無虞氣憤道。

“跟他們這些人,談什麽厚道?只有銀票夠厚,才有道義可言。”蘇繡冰冷冷說道。

“要說不說,那侍郎大人出的主意還真不錯,水淹有點難,火燒卻是不在話下。瞧,屬下把弓都帶來了,竹箭都浸過油的,一點就著。

君無虞拍了拍肩上搭著的一張大弓。

“別看雲中錦這般戒備森嚴,卻難抵我搭弓一射,只要火苗子落在草垛子,眨眼功夫就燒它個顆粒無存,誰還說得清究竟是三十萬擔還是五十萬擔呢?只是可惜了這些糧食,前倉還有我們自己的五萬擔呢。”

繼而又一想,道,“其實也沒啥好可惜的,前倉裏的也是官糧,上回我們搶的三十萬擔,有的是充足的時間把每一袋都換上了我們自己的袋子,這一回要不是因為雲中錦從中作梗,來不及換袋,否則哪來得這麽多事?”

君無虞叨叨了許久,見蘇繡一言不發,於是問道,“幫主,乘天黑快動手吧?否則天亮就來不及了。”

說著便掏出火折子來要點燃竹箭,被蘇繡敲了一腦袋。

“蠢貨,燒了糧食,我們自己吃什麽?你想讓全漕幫的弟兄都上灘塗撬海貝去嗎?你又不是不知道,水患之後緊接著犯紅潮,近海的魚全都死光了,海貝只見殼不見肉。別說過雲中錦那一關,自己先餓死算啦。”

君無虞摸著腦門,“那幫主您說咋辦?天一亮雲中錦就要運糧食,這糧一出倉,究竟有多少擔糧食,還不是一看便知?”

“我們不燒糧,燒倉。”蘇繡道。

“燒,哪兒的倉?”

君無虞兀自摸不著頭腦,及至蘇繡已經走遠,他方才恍然大悟。

“對,對呀,還是幫主您足智多謀,我怎麽就想不到這麽好的辦法呢?燒官倉,我們燒官倉去。”

君無虞興奮無比,走路都帶飄的。

“哼,這回我看雲中錦能把糧食運往哪裏去?不還得存放在我們漕幫的糧倉嘛。”

然而他又有所顧慮道,“幫主,這終究只能拖上一時半會的,沒法一直拖下去,賑糧少了足足二十萬擔,遲早還是瞞不住的。”

“只要粥棚每天不斷,再過幾天,誰又能算得清究竟用了多少糧食?放心,這事最後還是不了了之。”蘇繡道。

君無虞笑逐顏開,諂媚道,“還是幫主深謀遠慮,屬下就說,跟著您混,不虧。”

……

半柱香之後,官倉火起,火勢異常兇猛,將夜晚的漕江照得亮如白晝。

雲中錦趕忙吩咐款冬守好糧倉,自己領著雪見等人趕去撲火。

然而撲救已是不及,火勢已然蔓延開來,不僅連燒了四座官倉,連帶著附近十多間民宅也焚毀殆盡,因為夜半睡眠正酣之時,老弱婦孺來不及逃脫者多人死亡。

雲中錦眼睜睜看著燃燒的熊熊大火,聽著街頭巷尾奔喊呼號的聲音,悲憤與無力之感令她幾乎站立不穩。

“萬幸,萬幸,是座空倉。”

喻大人感嘆自己流年不利之餘,又十分慶幸。

“幸好賑糧沒有運回來,否則此刻顆粒不存矣,萬幸啊萬幸,阿彌陀佛,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咦,雲大人,這似乎是觀音菩薩借蘇繡之名,救了我們大家啊?”

不提蘇繡尚好,一提蘇繡,雲中錦立即便想到了這其中的奧妙。

官倉已是空空如也,並無人值守,不存在值守衙差不慎失火的情況,唯一的可能,便是人為縱火。

縱火燒一座空倉做甚?目的還是為了留下賑糧。

為了一己之私,置百姓身家性命於不顧,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極力支棱起來,咬咬牙直奔漕幫總壇。

“雲中錦一定是趕去漕幫總壇興師問罪去了,姑父,我們要不要跟去看看熱鬧?”

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張元悄聲向侍郎大人問道。

“哎,何必去湊那份熱鬧?”

侍郎大人嗤笑了一聲,隨即又搖了搖頭

“蘇繡果然是聰慧過人。本官提醒她水淹火燒,目的就是讓她燒了那三十萬擔賑糧,來個毀屍滅跡,叫雲中錦無從查起。卻不想,她竟然不上套,不燒自己的糧倉卻燒了官倉。”

“想必她也早就做好如何應對雲中錦的質疑了,就讓她們倆鬥去吧。我們只需要隔岸觀火,切不可靠得太近,避免引火燒身。”

“姑父大智。”張元豎起了大拇指。

“年輕人,跟著姑父慢慢學吧。”侍郎大人甚是自得,又嘆了嘆,“只是如此一來,我們又得在漕江多耽擱些時日啰,沒看到這事了結,本官不放心哪。”

……

漕幫總壇,氣氛有點凝重。

陸神醫為蘇繡包紮好左肩的傷,念了方子讓弟子記下了,二人收拾好藥箱退了出去。

“你可以進去了。”

陸神醫對守在門外的君無虞說道,弟子則默默將方子遞在他的手裏。

這陸神醫年事已高,近年來極少坐堂,也從來不出診,但趕上漕幫幫主有恙,他也是萬不得以才被迫出診,來是來了,傷也看了,方子也開了,只是這臉色可就要多難看有多難看了。

“多謝陸神醫,您可真是救我們幫主一命啦。從今往後,您老但凡有事,只需要派個人來知會一聲,漕幫每一位弟子都將舍命為您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老夫一心研醫治病,與同行亦是和睦共處,又沒有傷天害理,能有甚麽事?你還是為你幫主赴湯蹈火要緊。”陸神醫沒好氣地說道。

“是是是,您老說什麽都是,祝您老平安萬福。”

君無虞將恭恭敬敬將診金捧到了陸神醫面前,陸神醫也不接,只歪了歪頭示意弟子收下。

“趕緊的派人個人跟著去抓藥吧,遲了,你家幫主恐怕就廢了。”

“您老慢走。”君無虞只得陪著笑臉送客。

陸神醫邊走邊搖頭,嘀嘀咕咕的,“以前的海女,能攀巖趕海撬貝,那精氣神有多足。做了幫主,這才沒幾年,就把自己折騰成這樣了。哎,人哪。”

君無虞看著陸神醫出了總壇大門,這才想起吩咐個小嘍啰去回春堂取藥,自己匆忙進屋,剛剛伸手推門,便被雲中錦一掌猛推進去,沒防備間便撲倒在地。

“蘇繡!”雲中錦一聲厲吼,隨即卻怔住了。

只見蘇繡肩上纏著繃帶,面色煞白,氣息微弱地半倚在榻上。

“怎麽會這樣?”雲中錦的面色由厲轉驚又轉為關切。

“幫主原本就失血過多,一直在家臥床歇著,聽聞外面起火,便著急要趕去看看,卻不想,剛一起身便一頭栽倒在地。”

君無虞從地上爬起來,替蘇繡回答。

這套說辭,雲中錦找不出任何破綻,看蘇繡的情形,也的確是傷得很重。

“我沒事,只是因為失血過多,有點頭暈眼花罷了,已經請陸神醫看過了,歇歇就好。”蘇繡弱弱地問道,“外面情況如何?”

“官倉起火,撲救不及,累及十多座民宅毀燒殆盡。”雲中錦說道。

“如此情況危急之時,百忙之中,雲大人還能光臨我漕幫總壇,有何指教?”蘇繡擡眼看著雲中錦。

雲中錦只得說道,“水火無情,已經燒毀殆盡,我已無能為力。”

“哎——”蘇繡深深地嘆了一聲,“漕江流年不利,江南百姓苦啊!不知道又有多少百姓將流落街頭。”

說到動情處,眼角一滴淚滾落下來,緊接著氣喘不已。

雲中錦呆呆望著蘇繡,不知該不該相信眼前這個人,明明她的嫌疑最大,卻仍是抓不住她的任何把柄。

“雲大人意欲如何安排賑糧呢?”蘇繡喘勻了氣,又問道。

“官倉已毀,漕江也沒有其他合適的存放之處,所以……”

“別!”雲中錦還未說完,蘇繡就立即制止,“雲大人您還是考慮別處去存放吧,我蘇繡擔不起這份責任,也害怕雲大人事後算賬,問我個強占賑糧之罪,那我這顆腦袋可就保不住了。”

“漕幫糧倉暫為官府征用,就這樣吧。”雲中錦冷冷丟下一句話,轉頭就走。

到了門口,停下了,說道,“你不僅僅是外傷與失血,還有經絡錯亂,我的能力無法替你完全調好,勸你還是趁早去藥王谷請掌門人為你療傷為好,否則恐將落下終身病根。”

“多謝雲大人關切。我還欠藥王谷一百個頭沒磕呢,他們對我恨之入骨,若是要讓我磕完了,我還不當場死翹翹?”

“這一百個頭,我磕。”雲中錦道。

“謝了,不必。”蘇繡冰冷冷回絕。

“好自為之。”雲中錦道。

“你也一樣。”蘇繡虛弱、冰冷、依舊毫不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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