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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渠鎮(四) “唉,小肚雞腸,怎堪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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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渠鎮(四) “唉,小肚雞腸,怎堪為……

二月春寒不散, 最難將息。

黔江的山挨著山,連綿起伏,沒個盡頭。

荒地裏的石頭比土還多。

罪徒們散在坡上,赭色的囚衣東一簇西一簇, 像石頭縫裏勉強長出的幾朵花。

荒山荒地, 枯花立石。

人立其間, 形同槁木。

凡流放至黔江者, 皆負重罪, 永無赦期。

他們的餘生, 都得空耗在此處,將腳下的石頭山刨成田地。

命硬的,挖上數年, 便能拖著身子挪下山去;

運氣不好的, 連人帶骨頭埋進石頭縫裏, 和這座荒山爛在一處。

這是陸延禧來到黔江的第一個月, 日子不好不壞。

一眾囚徒衙役皆知他的身份,對他尚算優待。

每得閑時, 他常獨坐在亂石堆中, 遙望荒山如黛,心中不免思量:“第一個翻山越嶺, 前來尋我之人, 究竟會是哪位故人?”

也許是兄嫂,也許是故交。

他將平生所識之人, 全默數了一遍, 卻獨獨繞過了她的名字。

自踏上流放路,他連一念一思都不敢起,唯恐那場鏡花水月的舊夢, 就此消散無痕。

可他不曾料到,第一個向他走來的身影,竟真的是她。

陸延禧不想看見討厭鬼,卻又盼著見那人身側之人。

於是,他趁彎腰之際,不動聲色地拂了拂鬢角的亂發,抖落囚衣上的塵泥。

待儀容稍整,不至太過不堪,他才慢慢直起身子,轉身含笑問道:“你來了?”

自然,他第一眼看見的,依舊是那張惹人厭煩的臉。

徐寄春張開雙臂,寬袖如雲垂落,將身後之人遮得嚴嚴實實:“四叔。”

話音未落,陸延禧已順手把鋤頭塞給他,大步上前,在十八娘面前站定:“你怎麽來了?”

十八娘:“這裏出了個案子,我們查案路過,順道來看看你。”

陸延禧朝她使了個眼色:“走吧,去我家坐坐。”

徐寄春目送二人走遠,忽地低頭瞧見自己手裏攥著把鋤頭,連忙三步並作兩步追上去,邊跑邊喊:“四叔,等等我!”

尾音散於山間長風,追上前路二人。

陸延禧回頭一望,但見一抹白影深一腳淺一腳地踉蹌奔來,不由得翻了個白眼:“明知山高路險,偏要穿這拖泥帶水的寬袖白袍,果真是個狐媚子。”

十八娘抿嘴偷笑,再三叮囑:“四郎,他近來癡迷釀醋,你千萬莫提我去縣獄見過你的事。”

“不及明也大度,亦不如我俊逸。”陸延禧如是點評道。

“四叔,您老當益壯,晚輩望塵莫及。”徐寄春喘息未定。

“……”

陸延禧所謂的家,實則是一間低矮的茅草屋。

小小的茅屋,被他收拾得雅潔有序。

窗下養著一盆野花,案頭供著一枝桃花,頗有隱士幽居之趣。

三人坐在院中,竹椅搖搖晃晃。

稍一挪動,便吱呀作響。

陸延禧面露赧色:“山中簡陋,有茅屋棲身,已是幸事。”

十八娘細細端詳他的臉:“四郎,你瞧著瘦了不少。”

“從京城一路行來,日趕夜趕,是瘦了些。不過,沿路並未吃苦。”陸延禧喉頭微動,終是別開臉,避開了那道目光,自嘲道,“畢竟是神武大將軍的親弟弟,一路上,還算體面。”

前半生,他是衛國公的兒子。

後半生,他是神武大將軍的親弟弟。

他拼了命想要丟棄的那個姓氏,終其一生都想要掙脫的枷鎖。

既將他牢牢縛住,亦暗暗護佑著他。

家中僅有的一把壞竹椅,四條腿三條已松,坐則搖搖欲墜。

眼見徐寄春為了穩住身形,不得不紮馬步硬撐。

陸延禧眼中閃過一絲藏不住的快意,幹咳幾聲,問道:“他一個刑部侍郎,怎會來黔江查案?”

左右竹椅穩穩當當,唯獨自己身下這把,晃晃悠悠似要散架。再一看墻角尚餘一椅空置,徐寄春心下明了,咬著後槽牙擠出一句:“我不做官了,她隨我回家了。”

十八娘:“我如今和他住在橫渠鎮。”

陸延禧目露茫然:“橫渠鎮?我倒是從未聽過此地。”

山風拂面,十八娘順口邀約道:“若你日後想去外面游歷,大可來橫渠鎮找我們。”

陸延禧嘴上應著好,眼睛卻看向一旁的徐寄春:“徐大人,我若真去,你該不會躲著不見我吧?”

“你先去了再說。”

“唉,小肚雞腸,怎堪為夫。”

當夜,十八娘與徐寄春宿在草屋中。

陸延禧獨自在屋後忙活了許久,火光忽明忽暗,映著他笨拙的身影。

至酉時末,他端出一盤焦黑難辨的菜蔬,和一鍋黑乎乎的粥,熱氣裏裹著糊味,久久不散。

徐寄春執箸輕點:“四叔這廚藝,當真與明也不相上下。”

陸延禧:“徐大人,有的吃就不錯了。”

等徐寄春皺眉咽下那口粥,陸延禧立馬端出一碗燒肉,推至十八娘面前:“你吃燒肉,我過午不食,讓他自個吃菜。”

“……”

徐寄春夾起一筷焦黑,口中苦澀,心下悵然。

對面的十八娘大快朵頤,好不快活。

老奸巨猾陸延禧。

楚楚可憐徐寄春。

沒心沒肺十八娘。

他心酸地想。

食易為,寢難安。

茅屋僅一室一榻,人卻有三人。

三人,其實是兩人在院中商議。

四下蟲鳴切切,似解人意,又似添人愁緒。

最終,徐寄春決定:十八娘獨宿茅屋,他與陸延禧在屋後草垛處將就一宿。

十八娘於心不忍:“夜裏挺冷的。”

徐寄春:“我年輕力壯,不怕冷。”

“行吧。”

二月山中,日暮寒生。

徐寄春和衣蜷在草垛上,風從四面八方鉆入衣襟,凍得他瑟瑟發抖。

近處的林子裏,夜鳥撲棱棱驚起,他又嚇得一哆嗦。

一旁的陸延禧似有意為之,一旦徐寄春將欲合眼,他便鼾聲大作。

徐寄春死死盯著陸延禧的背影,無語道:“四叔,別裝了。”

陸延禧佯作酣睡,只沒好氣地嘟囔了一句:“徐大人,別吵了。”

“我看見了,你眼睛一直睜著。”

“……”

既然長夜漫漫,二人皆難以入眠,那便閑談幾句。

徐寄春:“你為何要殺周縣令?”

陸延禧:“亭秋的案子,須得一命為祭。橫豎我要殺一個人,殺一個壞人,總好過讓無辜者枉死。”

從殺了任千山開始,這個以身入局的念頭,便日夜嚙心,揮之不去。

那日,他親眼見到活生生的她。

心火燎原,他自此再難回頭,亦不願回頭。

這個局,必須要殺一個人。

一個位高權重的人,一條能驚動朝廷的命。

思來想去,他覺得衣冠禽獸周靈宗,最合他的心意。

徐寄春:“你的幫兇是誰?”

陸延禧:“一群俠義之士。”

徐寄春問完心中疑惑,輪到陸延禧發問:“長房一家,去了何處?”

“舉家流放二千裏。”

“幸好與我不在一地。”

話至尾聲,陸延禧忽而喟嘆道:“挺好的。”

“好什麽?”

“亭秋兄長在世時,總道是他和京城困住了她。而今她隨你行遍天涯,算是圓了他畢生之憾。”

風隔著幾重山吹過來,帶著殘冬的餘寒。

陸延禧攏衣坐起,回頭催道:“這裏太冷,去木屋睡。”

“木屋?”

“我沒說嗎?後面有一個木屋。”

“……”

今日的一切,止於陸延禧的一句叮囑:“明日早些帶她下山。這裏太苦了,以後別來了。”

徐寄春是被人吻醒的。

一個有些貪色的女子趴在他身上,指尖沿著他的喉結緩緩滑下,唇舌貪戀地在他頰邊徘徊。

見他雙眸緊闔,似渾然未覺,女子的手便順著袖口,探入他的衣襟。

指尖輕劃,一下又一下地撩撥著他。

“子安,你怎麽還不醒?”

“因為我四更才睡。”

“你是因為想我,才睡不著嗎?”

“不,是因為他太吵了!”

下山前,十八娘拉著徐寄春找去昨日那片荒田,向陸延禧辭行:“四郎,我們走了。你記得,一定要來橫渠鎮找我們。”

陸延禧剛經一番勞作,此刻強撐著笑意,深深看了她一眼,鄭重地點頭:“行,我再熬幾年,定去尋你。”

十八娘懷抱數枝桃花,與徐寄春相偕而去。

陸延禧拄著鋤頭,僵立在原地,目送那兩道身影漸行漸遠,直至模糊不清。

有衙役湊過來,好奇道:“陸公子,他們是何人?”

“心頭故人。”

自黔江到洛京,山一重水一重。

二人攜車帶鬼,乘舟沿江而下,至襄陽轉登韋家寶船。

十八娘登船即病,整日躺在榻上。

胸腹間如翻江倒海,嘔意如影隨形,面色越漸蒼白。

徐寄春百思不得其解:“你坐破船都不暈,怎生上了平穩大船,反倒頭暈目眩?”

十八娘七竅生煙:“我明白了,定是韋家船克我!”

徐寄春:“你生前暈船嗎?”

十八娘:“不暈。”

怪了,一個生前不暈船的人。

偏偏乘韋家船時,無論人鬼,皆感天旋地轉。

徐寄春心覺事有蹊蹺,便向見多識廣的舶主請教。

舶主聽罷,篤定道:“病從口入。謝娘子連日進食過甚,尤以豬蹄為多,以致胃裏翻騰。”

徐寄春:“我同她朝夕共食,未見她沾過豬蹄。”

“她昨夜坐在船頭,對月啃蹄。”舶主話音頓了頓,尷尬地幹笑兩聲,方繼續道,“兩只,大的。”

“……”

徐寄春回房將來龍去脈細說一遍。

十八娘柳眉倒豎,一臉不忿:“我夜裏胃口好,難道不能啃豬蹄嗎?”

“你上回也啃過豬蹄?”

“上回不是豬蹄,就一包糕點罷了。”

“一包?”

“一布包。”

徐寄春想起她往日的大布包,嘴角一抽:“那麽大一包糕點,你也不怕夜裏噎得慌。”

“頭回出遠門,我一時貪嘴,才多吃了些許。”十八娘嚶嚀一聲,把臉埋入被中,聲音悶悶地傳出來,“再者,你那時總勸我再吃一口……我特別聽勸,尤其聽你的勸告而已……”

經此一劫,十八娘清心寡欲將養了八日半,整個人才又活泛起來。

江面陡然開闊,洛京城遙遙在望。

十八娘靠在徐寄春肩頭,擡手指向天邊初升的彎月:“彎彎月出掛城頭,城頭月出照涼州。下一程,涼州。”[1]

“六月出發九月至,正好賞涼州秋景。”

“賞完滿城秋色,再去一睹大將軍明也的風采。”

四月過半,柳綠桃紅,韋家寶船駛入洛水。

距離喜宴之期,僅剩五日。

再入洛京,繁華一如往昔。

長街車馬喧闐,行人摩肩接踵。

十八娘與徐寄春駕著馬車,先去了恭安坊。

昔日刑部侍郎的徐宅,今已換了門庭,懸上“天師別院”的匾額。

這日午後,清虛道長正閉目為人推算婚娶吉期,忽聞一女子高聲質問道:“道長,您怎的算來算去,盡是二月十九與三月十五這兩個日子?”

清虛道長乍然被人拆穿,結結巴巴反駁:“這兩日……實乃百年難遇的吉期!”

前來蔔問吉期的百姓心覺上當,拔腿便走。

清虛道長睜眼一瞧,見是十八娘攪和了他的生意,氣得吹胡子瞪眼,笑罵道:“沒良心的小女鬼!”

徐寄春:“師父,您連自己的弟子都騙啊。”

清虛道長支吾著辯解:“為師算過的,是好日子。”

“我們想去狀元樓大吃一頓。”

“行吧……”

當日黃昏,清虛道長於狀元樓設宴。

鐘離觀與獨孤抱月聞訊趕來,才知是故人遠道回京。

獨孤抱月:“我就說道長怎舍得來狀元樓……”

清虛道長:“小狐妖,你倆前日方擾了貧道一頓,今日便忘了?”

鐘離觀:“兩碟素菜,一壺白水,還不準我們點菜。”

清虛道長:“你肝火太盛,為師是怕你被油蒙了心!”

一桌五人,臨窗笑談。

京城如昨,故人如舊。

酒至半酣,清虛道長談及天師觀近況:“文抱樸變成死文抱樸後,師叔屢勸貧道接掌天師觀。貧道自知性子散漫,難堪大任,未敢應承。如今師叔再任主持,暫撐數年,以待後賢。”

徐寄春不解道:“師兄何不任主持之位?”

鐘離觀樂呵呵地回道:“聽說主持日理萬機,我拒絕了。”

師性散淡,如閑雲野鶴。

弟子亦然,似不系之舟。

一脈相承,正合此理。

清虛道長:“對了,你們回京做什麽?”

“赴宴!”

四月廿十,浮山深處。

宴開百席,席上鬼客滿座,唯見兩位生人混雜其中。

十八娘與徐寄春隨浮山樓眾鬼擠在一桌。

主位之上,相裏聞面如古井無波。

鶴仙:“相裏大人,你為什麽與我們擠一桌?”

相裏聞:“沒位置了。”

賀蘭妄硬著頭皮指了指鄰桌:“那邊尚有空位。”

相裏聞:“你過去。”

“那擠著吧。”

黃衫客冷眼旁觀,竟瞧出些許端倪。

他以袖掩口,悄聲對左右二鬼道:“相裏聞怕是有鬼啊……”

鶴仙:“你是何意?”

賀蘭妄:“他本就是鬼啊。”

“你們還沒看出來嗎?”黃衫客半瞇著眼,環顧左右,“子安在,則相裏聞在。”

賀蘭妄倒吸一口涼氣,聲音發顫:“你的意思是……相裏聞那顆心,落在徐寄春身上了?”

三鬼尋了個無人處,腦袋湊在一塊嘀咕。

鶴仙擔心自家師妹搶不過相裏聞,當即拍了拍賀蘭妄的肩,難得柔聲哄道:“慎之,你去勾引相裏聞。”

賀蘭妄指著自己鼻尖:“又是我?”

喝酒,他去;勾引,也要他去。

一群沒用的懶鬼,只知指望他。

黃衫客攤手作無奈狀,從旁勸道:“若非相裏聞那廝癡戀貌美男子,此等美差,我定身先士卒。”

鶴仙:“你把他勾到手,再一腳踹開。”

黃衫客:“慎之,只要他斷了對子安的心思,你功德無量。”

為了十八娘,賀蘭妄去了。

恰在此時,相裏聞拽著徐寄春,鬼鬼祟祟地隱入林後。

賀蘭妄躡手躡腳地跟過去,貼近樹叢側耳偷聽——

相裏聞:“你們奔波近半年,可還好?”

徐寄春:“爹,我沒事。”

爹?兒子?

好你個徐寄春,裝兒子倒裝上癮了不成?

相裏聞:“你娘還好嗎?”

徐寄春:“娘身子康健,只忙於接生,七月才會去衡州。”

相裏聞:“無妨,我在衡州等她。”

娘?接生?

好你個相裏聞,不僅癡纏徐寄春,還把歪心思打到了人家親娘身上!

且慢……

幾步外的一人一鬼相談甚歡。

賀蘭妄躲在樹後,眨了眨眼,又望了望天。

徐寄春的親娘是穩婆;

相裏聞打算七月去衡州等徐寄春的親娘;

徐寄春喚相裏聞為爹。

那麽,相裏聞和徐寄春的關系是?

父子?

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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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孟盈丘to鶴仙:我都說了,不要和蠢貨一塊玩!

[1]出自唐·岑參《涼州館中與諸判官夜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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