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洗兒怨(四) “我身邊出現過的女鬼,……

關燈
第116章 洗兒怨(四) “我身邊出現過的女鬼,……

徐執玉要找的穩婆, 名莫惠君。

年前,莫惠君親口應下為宣教坊周娘子接生的活計。

可真到了臨盆當日,她竟蹤影全無。

周家人急急尋到她家, 卻發現門戶緊鎖。

問遍至親鄰裏,皆茫然搖頭。

莫惠君離奇消失當日,徐執玉本在城東另一戶人家接生。得知周娘子危在旦夕,她未及喘息,便朝宣教坊匆匆趕去。

十八娘想起徐執玉某日歸家時疲憊不堪的模樣, 脫口問道:“姨母,是正月初九那日嗎?”

徐寄春將話帶到。

徐執玉擡眸望向十八娘, 溫柔地點點頭:“對。”

自正月初九後,莫惠君再未露過面。

昨日,徐執玉與另外幾位穩婆結伴前往京山縣衙報官。可衙役的態度敷衍,只潦草地記下個名字, 便揮手打發她們回家靜候消息。

人命關天。

徐執玉思前想後,才下定決心, 向徐寄春與十八娘求助。

十八娘一口應承下來:“姨母, 我明日無事做,正好幫您查案!”

徐寄春聞言笑道:“我明日原與明也有約,我們三個索性同行。”

夜至亥時, 一行人意猶未盡地散了葉子戲局, 寒暄著走向門外。

十八娘與徐寄春並肩行至門邊, 忽聞身後腳步疾響。轉身間,清虛道長已追至近前:“小女鬼猜中了!破陣之法,還真是走六步!”

徐寄春眉頭緊蹙,明顯不信:“……沒這麽簡單吧?”

“貧道前日重繪了一幅陣圖,特地找到一位精通陣法的師叔請教。”清虛道長半闔著眼, 洋洋得意道,“師叔鉆研半日,斷言生門在艮位。昨夜,貧道親自試過,從乾至艮,正合六步之數!”

十八娘瞥了一眼徐寄春:“子安,你把黃衫客昨夜看到的符紙位置,指給道長瞧瞧。”

徐寄春將信將疑,隨清虛道長步入房中。

那幅地室圖平鋪在案上,他俯身細察,指尖輕點圖中某處:“黃兄昨夜親眼瞧見,有人動了此處的一張符紙。”

清虛道長隨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撫掌大笑:“沒錯,此即‘艮’位!”

“……”

有志者,事竟成。

不多不少,正好六字,確實沒有任何拐彎抹角之意。

徐寄春嘴角一抽:“難為他如此費心提示……”

十八娘小聲嘀咕:“相裏大人,真是……開門見山啊。”

清虛道長將地室圖一卷收起,順手將徐寄春往門外一推:“子安,這幾日得空便來,為師教你踏罡步鬥。”

徐寄春深深一揖:“多謝師父。”

“快和小女鬼回家恩愛吧。”

“……”

到家後,徐執玉招呼一人一鬼去西廂外等著。

再一晃眼,她從房中捧出個木匣:“子安,家裏也沒件像樣的傳家物。這是娘前幾日買的,特意去廟裏請師父開過光,你替十八娘收著。”

木匣打開,裏面是一條金閃閃的長命鎖。

鎖身正中鏨有七字:十八娘長命富貴。

“姨母……”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十八娘撲上去抱住徐執玉,“謝謝姨母。”

徐寄春慢條斯理地伸手接過木匣,故意拖長語調,酸道:“你們一個個全給十八娘送禮,怎無人給我送禮?”

徐執玉一把掩上門:“酸死了!”

房門在眼前“哐當”關上。

徐寄春摸了摸鼻子,話裏話外,委屈又泛酸:“從前,是有了他,忘了我;如今,是有了你,沒了我。”

十八娘眼珠一轉,促狹道:“子安,等你死後,便去黃泉路開一間醋坊。你每日不用費力吆喝,只要往門口一站,保管方圓十裏飄酸,客似雲來。”

“……”

此話意有所指,徐寄春沒好氣道:“謝大人,回房查案了。”

一人一鬼回房坐在案前。

燭光昏黃,僅能照亮案頭方寸之地。

待提筆記下袁中丞今日所言,徐寄春擱筆擡頭,看向十八娘:“年前我借查案之機,曾向刑部一位老主事探問前朝舊事。據他說,那位已故的曾祭酒,與武太傅是莫逆之交。十八娘,我有一事不解,內兄為何偏偏將你托付給武太傅?”

多年前,武太傅僅是少傅。

謝元嘉何以斷定,這樣一位僅有名望而無實權文官,能保護自己的妹妹?

十八娘:“上回我們去裴府查案,明也說武太傅乃裴將軍的恩師。裴家可不一般,累世將門,族中世代皆有人掌皇城禁衛。”

細數武太傅門下弟子,徐寄春嘖嘖稱奇,不由感慨萬千:“一個裴將軍,一個陸將軍,兩位將才……還有,當年兩位皇子,聖寵分明在越王,他卻獨獨挑了聖上。武太傅這雙識人的眼睛,真是毒辣。”

“許是哥哥慧眼如炬,一眼相中了武太傅。”

“我一眼便挑中了你,豈非更是獨具慧眼?”

十八娘猛推了他一下,作勢還要去撓他:“少油腔滑調,說正經事。”

她的手徒勞地探進他寬大的袖口,胡亂抓了幾下,卻根本碰不到他。

她越急,他越笑。

徐寄春笑得前仰後合,直至面頰通紅,氣息不勻。

待喘息平覆,他壓低聲音正色道:“我懷疑,武太傅恐怕深不可測。”

若非無心插柳,而是處心積慮,有意栽培。

武太傅的門生故舊,其勢力確實足以稱得上盤根錯節。

經由同一位夫子,尚是無名皇子的燕平帝,背後已有了無數雙推波助瀾的手。

“等我找回魂魄,一切自會水落石出。”十八娘說著說著,目光忍不住飄向一旁笑出淚花的討厭鬼,心中憤憤,暗自咬牙,“我還陽後,頭一件事便裝失憶,嚇死你!”

徐寄春雖不知她心中波瀾,但見她眼風如刀,頻頻向自己掃來。

他斂了笑意,沈聲道:“賢太妃、守一道長……都與衛國公府有舊。看來設局陷害你的幕後真兇,是陸太師。”

“老匹夫,真討厭!”

是夜,十八娘將衛國公府上下罵了個遍。

徐寄春靜靜聽完,小心提醒:“你明日別在明也面前罵,好歹是他祖父。”

“我又不傻。”

徐寄春好說歹說才勸住十八娘,豈料翌日陸修晏登門,火氣比十八娘還沖:“我祖父的心,偏得沒邊了!伯父伯母惹禍,倒叫我爹娘入宮周旋。”

說罷,他擡手指向十八娘:“前腳逼我爹娘盡孝,後腳誆我做背信之人。幸虧我聰明,一眼識破祖父的算計,否則十八娘定會被守一道長收了去。”

“此話何意?”

“他誆我指認你的畫像!”

提起此事,陸修晏便憤憤不平。

兩個時辰前,他照例去衛國公府做賢孫。

誰知,一進門。

祖父端坐上方,言辭間孝道如山。堂兄在旁掩面哀泣,句句催逼。

祖孫倆一唱一和,逼他去請爹娘入府。

他無計可施,幹脆不看不聽,不言不語。

見他不說話,祖父也不惱,反而撚須含笑,將他喚去書房。

書房案上,擺著四幅女子畫像。

守一道長與溫洵分立兩側,一個手持拂塵,一個垂首侍立。

等他走到桌案中間,守一道長指著四幅畫像,笑瞇瞇道:“陸三公子,貧道聽得一樁奇聞,說你天賦異稟,能觀常人所不能觀。今日機緣巧合,不知可否請陸三公子幫貧道辨一辨,這四者當中,誰是十八娘?”

陸修晏重覆他的話,反問道:“誰是十八娘?”

守一道長看了一眼溫洵,唇邊笑意深了幾分:“去歲,陸公因三公子為鬼物所驚,特請貧道過府行禳解之法。近日貧道窺得天機,方知常有女魂徘徊於三公子左右。陸公聞之駭然,憂心是宿仇化鬼,故請貧道繪出女鬼形貌,以辨究竟。”

陸太師在一旁籠著手,溫言補充:“明也,且去一觀。祖父平生樹敵頗多,偏你又容易引陰祟近身。而今你身邊有女鬼徘徊不去,教祖父如何能安心?”

守一道長:“三公子放心。鬼物若存善念,不犯生人,貧道一個道門中人,斷不會妄動神通,徒增因果。”

陸修晏眨眨眼,故作疑惑:“道長,你還沒說女鬼為何叫十八娘。”

守一道長尷尬地笑了笑:“自是天機所示。”

跟著一人一鬼查了不少案子,面前二人這點心思,陸修晏豈能不知?他稍加思索,便猜出個大概:什麽擔憂宿敵報覆,無非是懷疑陰婚之事與十八娘有關,誆他指認朋友罷了。

在祖父的催促下,陸修晏別無他法,只得低下頭,盤算著隨意指一幅應付過去。

畫中四位女子,形貌各不相同。

但第二幅的眉目,確有幾分神似十八娘。

他的目光掃過第二幅,未作停留,轉而佯裝欲指第四幅。

就在他的指尖將擡未擡之際,一絲細微異響鉆進耳中。

他頭未動,只將目光向右輕斜一眼,卻見溫洵握劍的手陡然收緊。他指尖順勢一偏,點在第三幅上,那只緊繃的手,這才無聲地松了勁。

猶豫片刻,他篤定地指向第三幅畫像:“我身邊出現過的女鬼,就是她。”

守一道長緩步上前,拿起第三幅畫:“三公子,你確定嗎?”

陸修晏:“自然,我騙你作甚。”

陸太師移步至守一道長身旁。

二人並肩而立,一同凝神端詳第三幅畫。

半晌,陸太師的目光從畫上移開,頷首笑道:“此女面目陌生,看來並非老夫那些陳年宿敵。”

陸修晏咧嘴傻笑:“祖父,您的宿敵為何有女子?”

陸太師端起茶盞,借氤氳熱氣掩去神情,溫聲催促:“時辰不早了。你既與人有約,便當守信,快走吧。”

得了這句準話,陸修晏徑直朝門外走去,毫無留戀。

不過,在他反手闔上門前,一句意味不明的話,隱約飄來:“陸公,他豈敢騙您?”

陸修晏最後一字落定,十八娘如墜冰窟。

守一道長已經知曉她的姓名,不知她的行蹤,還能瞞多久?

她沈默不語,陸修晏郁悶地撇了撇嘴,扭頭看向徐寄春:“子安,你們把心放回肚子裏。第三幅畫上的女子,同十八娘天差地別,完全是兩個人。若守一道長照著那幅畫抓到十八娘,才真是……見了鬼了!”

徐寄春:“走吧,我們先去查案,夜裏去洛水河邊看燈會。”

半道,徐寄春獨自在前,十八娘與陸修晏跟在後面。

漸漸地,從背後吹來的寒風中,摻進幾句喋喋不休的罵語。

“你堂兄,討嫌得很。”

“我伯父伯母待人刻薄,亦非良善。”

“你祖父最是可惡。”

“這話,我同意。”

“明也,你真是我的知音啊!”

“英雄所見略同而已。”

“……”

往來百姓的目光,不時落在自言自語的陸修晏身上。

徐寄春暗暗嘆了一口氣,無奈地回頭問道:“陸太師若鐵了心要陸將軍盡孝,怕是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不怕,我爹娘真病了!”陸修晏渾不在意周遭側目,朗聲一笑,“我昨日請動舅父入宮陳情,聖上遣了禦醫過府診脈,診出爹娘憂思過甚,需靜養半月。”

他就不信了,伯父伯母這兩條命,還能等上半個月?

徐寄春只當是陸延禎夫婦稱病推諉,拊掌讚嘆道:“陸將軍這一病,倒是免去不少麻煩,甚妙。”

陸修晏脫口回道:“他們沒有裝病,是我給他們下了點藥。”

“下藥?”

“對啊,上回替四娘弄來的裝病藥丸,足足花了我五百兩。丟了多可惜,我轉手餵給他們吃了,半點沒糟蹋。”

一人一鬼憋了一路,才憋出一句誇讚的話:“明也,你真是孝子賢孫。”

陸修晏背一挺,字正腔圓道:“吾之孝名,滿城皆知,不必盛讚。”

此話一出,一鬼兩人在坊口笑作一團。

積德坊東北隅,巷道通窄曲折,兩旁屋舍低矮欲傾。

來往皆是推車挑擔、算卦雜耍之流,市聲嘈雜。

徐寄春一身樸素書生裝扮,帶著陸修晏尋到莫惠君家。

見到莫惠君的夫婿王二,他趕忙拱手,臉上堆起初為人父的緊張與懇切:“王叔,冒昧打擾。內子不日臨產,聽人說莫大娘經驗老到,想請她過去掌個眼,救我一家之急。”

王二滿面愁容:“你來得不巧,她不見好幾日了。”

“王叔,我在京中領一份查案尋人的職司。”陸修晏適時開口,腰間令牌微露,“我這兄弟非莫大娘不可,而你又急著尋人。若你信得過,不妨將詳情相告,我也好順道留意,豈不兩便?”

他一襲黑袍,負手而立,的確有幾分不怒自威的官家氣派。

“你……收錢嗎?”

“我喜歡行善,不收錢。”

“行!”

王二記得清清楚楚。

那日鼓響十聲,莫惠君便挎上藥箱出門,稱去城外接生。

徐寄春:“王叔,莫大娘當日明明已經接了宣教坊周娘子的活計,為何臨時變卦,去了城外?”

“沒有變卦!”王二連連擺手,汗都急出來了,“周娘子那頭說了,發作怕是要等到夜裏。可城外那位,眼見著要生了,耽擱不起。”

“莫大娘從何確定她快生了?”

“天沒亮透,她男人就來拍門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