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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洗兒怨(三) “有一個人,因為這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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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洗兒怨(三) “有一個人,因為這個案……

韓柘所贈的那枚印章, 一直藏在家中隱蔽處。

得知袁中丞的來意,徐寄春一路小跑回家。

先是自衣櫃深處尋出印章,握在手中;再換上一身整潔常服, 又特意拎上一壺酒,折返回鐘離觀的宅子。

借案頭燭火,袁中丞將那枚印章攏在掌心,慢慢端詳。

直至看清某一處細節,他神色一松, 含笑遞回:“徐大人見諒。此案非同小可,老夫必須謹慎行事。”

見二人已接上話, 清虛道長拂塵一揚,徑自推門離去。

門扉合攏的輕響過後,房中只剩分坐東西的徐寄春與袁中丞,以及坐在兩人中間, 眼含期待的十八娘。

徐寄春:“袁公,你查到了什麽?”

袁中丞反問他:“你身為刑部侍郎, 又查到了什麽?”

“謝元嘉經手的所有舊案卷宗, 學生逐一翻過……”話至此處,徐寄春揉著眉心搖了搖頭,“無一有疑。”

袁中丞語氣平淡:“此案不歸刑部。”

徐寄春一怔:“既不歸刑部, 又怎會與謝元嘉有關?”

“因為……背後出主意的是他。”

“袁公, 到底是什麽案子?”

“永和十六年, 興州舞弊案。”

永和十五年,值孝德太後七十聖壽。

先帝為賀慈壽,兼示求賢之意,特詔增開恩科。

永和十六年殿試當日,興州籍考生莊晦見先帝禦駕巡過案前, 突然擲筆於地。而後,他迎著天威,挺身昂首,當眾高聲揭發其叔父興州刺史俞壽收受賄賂。

先帝驚怒交加,命金吾衛將莊晦收押,敕命禦史臺嚴查莊晦所言。

經兩月徹查,俞壽受賄案水落石出。

然案情並未止步於此,反倒牽扯出一樁震驚朝野的舞弊案。

原來,殿試之上朗聲揭弊的“莊晦”,實為興州刺史俞壽之侄俞策。而真正的莊晦,早在永和十五年冬月,便因堅持入京揭發科場舞弊,被其義父莊酉活活勒死。

俞策,不過是借了莊晦的名,頂了莊晦的命。

“入京前,夫子曾與學生論及此事。”提及興州舞弊案,徐寄春可謂印象深刻,“語及莊酉,夫子拍案而起,稱‘其人之惡,恐不止人面獸心四字可概’。”

袁中丞深以為然:“尊師真知灼見。莊酉那廝,多年來假私塾之名,收容好學孤童,實則利用孤兒專營替考,從中漁利。經辦此案的同僚後來同老夫說,從莊家地窖起出的金銀財帛,清點三日方盡。”

在興州一帶,官紳權貴間,自有一條心照不宣的科舉門路。

自童生至秀才,乃至舉子。

只消備足金銀,莊酉自會為你周全打點。

莊酉,乃興州鳴水縣的一個鄉野私塾先生。

此人在鳴水縣頗有善名,時常將那些聰慧好學的孤兒領回自己的私塾,認作義子,供其衣食,親自教他們讀書明理,仿佛視如己出。

莊酉深谙苦肉計之妙。

每與收養的孤兒獨處,他必定會提及自身窘境:“義父為了拉扯你們這群孩子,家業早已掏空。如今債臺高築,不知何日才能還清啊……”

說罷,他還會掰著指頭,算那些根本不存在的陳年舊債。

在日覆一日的“報恩教誨”下,孤兒們對莊酉唯命是從,個個爭相泣告,誓要考取功名以報如山重恩。

可等這些孤兒長大,等待他們的並非出路,而是一次接一次見不得光的替考,成為他人青雲路上的傀儡。

孤兒中最聰明者,當屬莊晦。

為報義父莊酉的養育深恩,他接連五年提筆,為那些紈絝子弟替考。

唯獨他自己的前程,一片模糊。

永和十五年,已近而立的莊晦終於得償所願,通過鄉試成了舉子。

他高興地回家報喜,可義父莊酉聽完,卻頹然坐下,愁苦道:“債主已上門圍堵,若五日內再無銀子,私塾便要易主。”

為了私塾、為了報恩、為了尚未長大的弟弟們有遮風避雨的屋檐……莊晦讓渡功名,從落第的刺史之侄俞策處,換得一筆巨財。

一日,莊晦偶然瞥見一位弟弟,在紙上反覆書寫某權貴子弟的名諱。

追問之下,弟弟才囁嚅著道出原委:“義父說債主整日找他要錢,私塾快撐不下去了,讓我去替考賺錢。”

莊晦如遭雷擊,他多年為人替考,掙得的銀錢足有幾千兩之數,怎會養不活一間私塾?竟還要尚未及冠的弟弟繼續走這條不歸路?

之後,他暗中尾隨義父莊酉多日,總算查到真相。

冬月的某日,他背上行囊,決意入京揭發莊酉的惡行。

豈料,莊酉搶先一步,以弟弟們相要挾,將莊晦騙回私塾。

趁莊晦不備,他用一根麻繩結束了養子的性命,隨後將屍身趁夜推入湍急的河水之中。

案情道盡,十八娘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莊晦應是死後化鬼,隨俞策入京。我生前常為鬼魂伸冤,這附身鳴冤之法,確實像我的手筆。可舊案已結,風平浪靜,為何三年後,幕後真兇才想起來對我下手,而且不用滅口,卻用誣陷?”

徐寄春轉向袁中丞,疑惑道:“袁公,此案與謝元嘉有何關系?”

袁中丞:“有一個人,因為這個案子,家破人亡。”

“那個宮妃?”

“對。”

徐寄春更加疑惑:“若宮妃的家族卷入舞弊案,她豈會毫發無傷,仍能留在宮中?”

“宮妃姓申,利州別駕之女。”袁中丞行至窗邊站定,“申家之敗,始於興州一官吏為減己罪,供出申家霸占田產、鬧出人命的舊案。況且當時,申美人腹中已有皇子,先帝子息稀薄,故格外優容。”

徐寄春:“據學生所知,先帝膝下僅有兩位皇子長大成人。”

袁中丞:“是,申美人的孩子最終沒有保住。”

失子失寵後,申美人幽居於一座偏僻宮苑。

整整三年,無人問津。

若非三年後她聲稱謝元嘉與她有私情,恐怕連先帝都已記不起,這深宮裏還有這樣一位舊人。

徐寄春:“袁公,舞弊案牽連甚廣,您從何得知謝元嘉與申美人同在其中?”

“申氏一案乃老夫親手查證,豈能不知?”袁中丞眼中閃過一絲微光,指節輕叩窗欞,“至於謝元嘉?老夫致仕後雲游四方,曾去過興州鳴水那間私塾……”

那間私塾還在,只是教書先生從莊酉變成了一群書生。

他假稱認識莊晦得以入內,目光掃過簡陋的廳堂,見香案上不供神佛,卻供奉著一個陌生的名字:亭秋。

他幾番打聽,才知莊晦多年前曾托夢,殷切囑托他們務必供奉一人。

夢中的莊晦神采奕奕,眉宇間盡是生前少見的飛揚:“他是我們的恩人。你們切記,晨昏定省,每日誠心奉上一柱清香,禱祝他長命百歲。”

當看清名字的一剎那,他恍然大悟:興州舞弊案,源頭是謝元嘉。而申美人不惜以性命為代價,執意構陷謝元嘉,原是為了……報仇。

十八娘僵在椅中,渾身發抖。

一股酸楚的委屈湧上來,她擡起頭,眼中滿是困惑與不平:“她家殺人犯法被抄家,與我何幹?憑什麽……憑什麽這筆債要算到我頭上?”

她行善積德,卻換來汙名纏身,含冤赴死。

作惡者東窗事發,不思反省,反倒將所有怨毒都撒向她、報覆她。

憑什麽啊?

心口堵得發慌,疼得鉆心。

她覺得委屈死了。

徐寄春徒勞地伸出手,又黯然收回。

他沿著她的椅子邊緣緩緩坐下,仰頭望著她,聲音慌得發澀:“我碰不到你,可你再哭,我的心就要疼死了。不哭了,好不好?”

十八娘不管不顧地撲進他的懷中:“我又沒做錯事……”

袁中丞聞聲回頭,見徐寄春狼狽地癱坐於地,姿態僵硬別扭。

他了然一笑,卻並未追問,只平靜道出探查所得:“老夫回京後,私下尋過幾位舊識打探。申美人應是受了旁人蠱惑,才狠心走到那一步。”

舞弊案牽扯出的所有案卷中,從頭至尾並無謝元嘉之名。

一個久居深宮的失勢美人,如何得知謝元嘉才是為鬼魂莊晦出謀劃策的幕後之人?

真相呼之欲出:有人,在她耳邊吹了風。

後宮諸事,一個外臣所知寥寥。

幾經周折,他查得一樁舊聞:“申美人與如今的賢太妃,曾頗為要好。”

天光斂盡,街鼓聲聲,催得滿城人心惶惶。

十八娘掙紮著從地上坐起,隨徐寄春一起出門送袁中丞。

臨出門前,袁中丞回頭看向徐寄春空蕩蕩的左側:“鳴水縣的那些書生,托老夫帶話給謝二郎。他們說,請她放心,他們日日焚香祝禱,願她的兄長謝亭秋長命百歲,也願她……餘生常歡,歲歲無憂。”

再見,故友。

他掀開車簾,坐進回家的馬車。

清虛道長:“小女鬼,遠方香火未絕。這世上啊,有很多人念著你。”

十八娘泣不成聲,仍無語地糾正道:“道長!我叫十八娘,不叫小女鬼。”

“難聽,還不如小女鬼。”

“……”

明日元宵,恰逢朝假。

清虛道長拽著徐寄春的手不放,非要留他打幾局葉子戲。

徐寄春拗不過他,索性將徐執玉一道請來。

待酒足飯飽,清虛道長一把推走鐘離觀,下巴朝對面一點:“你去盯著十八娘,莫讓她走漏了風聲。”

“我才不看你。”

十八娘咬牙切齒,緊挨著徐寄春坐下。

一連六局,清虛道長如有神助,局局通吃三家。

第一個起疑心的是獨孤抱月。

她瞥了一眼滿面紅光的清虛道長,似笑非笑道:“道長,你可別耍賴。”

清虛道長冷眼掃過去:“小狐妖,休得以你齷齪心腸,度我清凈道心!貧道豈是行茍且之輩?”

第二個坐不住的十八娘。

她朝鐘離觀使眼色,悄悄飄到清虛道長身後,靜觀他出牌。

可一局過去,清虛道長言行皆妥,未見端倪。

她輕嘆一聲,覆又坐回徐寄春身邊。

第八局間,清虛道長摸了張牌在手裏掂著,目光未離牌面,口中卻似閑話家常:“過幾年,貧道去山裏接對沒人要的孩子。女兒跟著你學做生意,兒子隨小觀入道門。”

獨孤抱月出牌的手頓了頓:“一把年紀,還往山裏跑,也不怕摔了!我陪您去。”

見她應允,清虛道長慢悠悠補上一句:“這事不急,起碼再等五年。貧道這些年耳根清凈,雲游打坐皆由己心,這般快活的日子還沒過夠呢。”

獨孤抱月:“諸位聽聽,他明裏暗裏罵我家小觀招人煩呢。”

“你與他,半斤八兩,一樣煩人。”清虛道長眼皮未擡,“算了,你莫去了。免得領回一對小禍害,同你二人一樣聒噪,擾我修行。”

“我偏要去,大哥說我小時候特別乖!”

“常言道,‘誰撿的孩子隨誰性子’。道長,沒準鐘離道長就是隨了您,才如此磨人。”

“好啊,你們這一鬼一妖合起夥來擠兌貧道!”

見眾人話頭引到孩子身上,徐寄春正好將心中疑問拋出:“娘親,今日刑部審了一樁盜嬰案。我想問問您,穩婆憑借經驗,能否在產前便斷出胎兒男女?又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完成換嬰?”

徐執玉沈吟許久,方斟酌著開口:“靠摸脈看腹,能猜個五六分,但經驗之談,並不準確。對於你問的換嬰,若我猜得不錯,被盜走的嬰兒多是窮人家的孩子,對嗎?”

徐寄春:“對,多是窮苦人家的孩子。”

徐執玉從隨身布包中翻出一包紅紙,托在掌心揭開,露出裏面串好的五十文錢。

她拿著那些滿是油汙的銅板,輕聲解釋道:“這是我前日接生的酬勞。那戶人家的日子過得艱難,能拿出這些,已是傾盡全力。”

富者求穩,可以請上兩位穩婆互為依仗,圖個心安。

貧者求生,能請動一位肯踏進那低矮門楣的穩婆,便是天大的幸事。

房門一關,內外隔絕。

穩婆若想動手腳,自是輕而易舉。

只需掐準時機,借口需熱水,先支走房內礙事的產婦妯娌等女子;再等產婦脫力、嬰兒初啼的那一刻,迅速完成掉包。

換走活嬰,不過彈指之間。

徐寄春:“嬰兒落地,難道不會啼哭?”

徐執玉:“傻孩子。剛出娘胎的幾聲哼唧,怎抵得過穩婆中氣十足的一聲‘用力’?”

用一聲惶急的怒吼,壓過那聲微弱的初啼。

接著,浸了藥的手帕覆上嬰兒面門,小小的身軀便會軟下去。

等產房外的人端水入內,穩婆便故作悲戚地抱著死胎出門報喪。趁產婦家人傷心之際,帶著活嬰脫身離去。

眾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起盜嬰案。

徐執玉猶豫再三,終是扯了扯徐寄春的袖子,目光裏含著懇求:“子安,你能不能幫娘找一個人?”

徐寄春:“誰?”

徐執玉:“也是一個穩婆,她消失好幾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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