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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孝婦河(六) “這個村子世代都在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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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孝婦河(六) “這個村子世代都在殺人……

“嫂子, 我必須走。”

葛聽松鐵了心要將他永遠留在百孝村。

他此番離京,為避人耳目,一路隱匿行跡。

等洛京城那邊察覺不妙, 或許已是半年之後。再想從這偏僻村落裏將他尋出,恐怕一年半載都難有所獲。

就算十八娘飄去城隍廟,求城隍向浮山樓報信。

城隍一去一回,少說也需月餘光景。

他困於此地,每多待一日, 危險便更近一步。

徐寄春急得眼圈微紅,眼中盡是哀懇之色:“我答應過我的娘子, 去她家中提親。”

聞言,金娥低頭嘆了一口氣。

沈吟片刻,她小聲問道:“你會泅水嗎?”

徐寄春點點頭:“會,自小泅水。”

話音未落, 守在堂屋外的十八娘朝兩人的方向急喊:“子安,他快出來了。”

“他出來了。”

“明日酉時三刻, 你自西窗躍入河中, 我在水下接應你。”

“多謝。”

葛賢從堂屋中走出,直奔說笑的徐寄春與金娥而來:“嫂子,你們在說什麽?”

金娥以袖掩口, 目光在徐寄春臉上轉了一圈, 嗓音裏帶著笑意:“徐郎君這般俊俏, 嫂子多看兩眼養養眼。思齊,你回頭莫要告訴你堂兄。”

說罷,她還俏皮地朝葛賢眨了眨眼。

葛賢知她素來最愛說笑,便順著她的話頭打趣道:“嫂子放心,我自是守口如瓶。”

趁兩人閑談的間隙, 徐寄春麻利地裝好最後一塊胭脂。

金娥見大功告成,拔高了嗓門朝堂屋喊:“三位嫂子,快出來拿胭脂!”

葛賢順勢催促徐寄春回家:“慎之,走吧。”

徐寄春隨他出門,語氣帶著幾分松快:“今早來去匆匆,水米未進,眼下倒有些餓了。”

走出金娥家不過三五步,葛賢狀似不經意地問道:“慎之,我瞧你那盒胭脂做工精細,想來價值不菲,你怎舍得平白送給四位嫂子?”

徐寄春:“適才在孝婦碑前,聽思齊一席話,我心潮翻湧,對村中孝婦風範欽佩不已。故將此胭脂贈與諸位嫂嫂,略盡綿薄,聊表對先賢孝婦的敬仰之心。”

“慎之,你喜歡百孝村嗎?”

“我喜歡大周的每一片土地。”

除了百孝村。

徐寄春在心中默默補上這一句。

兩人回到葛家後,才知今夜要去葛六家吃喪席。

葛彥一聽這話,借口幫忙,一溜煙跑了個沒影。

葛聽松盯著大兒子不爭氣的背影,面色鐵青,氣得連連搖頭。

徐寄春與葛賢在檐下分開,各自回房,約定一個時辰後於門前會合,一同出門。

僅離開半日,當徐寄春再次回到河邊木屋時,一種微妙的異樣感撲面而來。屋內陳設看似如常,可榻上被褥卻有明顯的挪動痕跡。

顯然,有人趁他不在,翻查了屋內的各個角落。

徐寄春懶得費神去猜這個賊是葛聽松還是葛彥。

他此刻坐立難安,滿心只迫切想知道一件事:十八娘出村一趟,到底從兩個女鬼口中知道了什麽?

為防隔墻有耳,徐寄春一把拉過被子,從頭到腳將自己蒙得嚴嚴實實。

十八娘見狀,立馬鉆入被中,依偎在他胸前。

被窩裏一片漆黑,徐寄春卻覺十分安心:“她怎會是兇手?”

十八娘:“她似乎在為苗春條報仇。”

“苗春條?”

“葛六的兒媳。”

他想起來了,此人便是葛賢口中投河尋夫的春條嫂子。

“苗春條怎麽了?”

“苗春條和葛大郎是相好!”

今日一早,十八娘怒氣沖沖地跑去找兩個女鬼對質。

誰知,兩鬼聽聞他們在百孝村的遭遇,俱是一驚,一再拍著胸脯保證:“好妹妹,鬼不騙鬼,我們真沒騙你,百孝村可好了!”

十八娘:“哪裏好了?”

其中一個女鬼拉她坐下說:“遠的不說,就說我們姐妹倆半年前親眼撞見的事吧。一個寡婦與一個男子常在林中摟摟抱抱,這事叫葛裏正知道了,他當場發話,讓男子擇日娶了寡婦。”

十八娘無語:“這叫好?”

女鬼理直氣壯:“這十裏八鄉,都不準寡婦再嫁。你自個說說,百孝村是不是特別好?”

十八娘:“寡婦是誰?”

女鬼:“他們都叫她‘春條’。”

“男子又是誰?”

“葛裏正的大兒子葛彥。”

兩個女鬼言之鑿鑿:葛六的兒媳苗春條守寡兩年後,與葛彥暗生情愫。自今年四月起,二人愈發大膽,三天兩頭在林中深處幽會。

九月十五,中秋月圓夜。

兩人偷偷出村,又來老地方纏綿。

豈料,正當女鬼在樹上聽得津津有味時,葛聽松撥開枝葉現身,指著葛彥大罵:“葛彥,你瘋了!”

“爹,我和春條是真心相愛,她腹中……已有了我的骨肉!”葛彥跪倒在地,苦苦哀求。苗春條則摸著肚子,重重磕了一個響頭,“求葛叔成全我與大郎!”

“骨肉”二字入耳,葛聽松的眼中戾氣與滿腔怒火盡數消散。

他急忙俯身扶起苗春條,又發狠踹了一腳親兒子:“瞧你幹的好事!若非春條瞞得緊,我葛家的骨肉早就折在葛六與葛柳氏手裏了!”

之後,葛聽松向苗春條承諾:“春條,你且回家好好等著。等葛叔定好吉日,便讓大郎迎你過門。”

苗春條眼含熱淚:“春條多謝葛叔成全。”

葛彥揉著發疼的小腿,逗笑道:“春條,你該叫爹了。”

“爹!”

“好孩子,爹沒看錯你。”

身懷六甲的的苗春條,最終等來了那張鮮紅喜字。

只是喜字之下,蓋住的並非她與葛彥的新嫁衣,而是她與亡夫留下的舊衣。

這場從生到死的喜悲,兩個無法進村的女鬼無從知曉其中變故。

她們只知葛聽松應允這樁婚事幾日後,苗春條和一個女子手挽著手走進林中。

女子性子急,說話快:“春條,你聽阿姐一句勸。你毀了葛大郎的前程,葛老頭不會放過你的!”

“阿姐,你莫要胡思亂想。大郎昨日與我說,成親的日子已定下了。”苗春條不緊不慢地反駁,亮出手腕上的銀鐲子,“你瞧,這是葛叔托大郎給我的聘禮。”

“你快走吧,他們會殺了你!”女子心急如焚,語氣越發急促,“你與我同年嫁入百孝村,難道至今還瞎著眼,看不見那河底下……藏著怎樣吃人的怪物嗎?!”

那日的林中密談,結局是消散在穿林而過的風裏。

任憑女子如何苦口婆心,苗春條始終垂眸不語,只來回摩挲腕間的銀鐲。

後來,兩個女鬼再未見過苗春條。

倒是女子來得頻繁,或在林間攀樹,或於空地跳躍,忙得不可開交。

兩個女鬼上次見到女子,是在十幾日前。

她一身黑衣,悄無聲息地綴在一個拎著酒葫蘆的男子身後,形如鬼魅。

“這個村子世代都在殺人!”十八娘一口氣說完,一頭撲進徐寄春懷中,嗚咽顫抖,“子安,我飄進河裏瞧過了,下面全是竹籠,一個挨一個。每個籠子裏……都裝著一具女子的白骨,囚禁著一個鬼魂!”

她與兩個女鬼閑談,說起百孝村舊事,無意間得知:村中每出一位孝婦,必有一位裏正之子得入官學;而樂鄉縣令則常以 “教化有功”平步青雲,官途順遂。

當她飄入河底,入目所及皆是竹籠。

真相,終於水落石出。

百孝村世代相傳的並非孝德,而是一個血腥的殺人秘密。

歷任裏正為庇佑子孫,與樂鄉官吏沆瀣一氣,偽造孝行旌表,以騙取 “教化” 之功。

所有消失在百孝村的女子,有用者上了孝婦碑石,無用者入了沈河竹籠。

孝婦河底,沒有吃人的精怪,只有被無數竹籠囚禁的累累白骨。

那些女子的鬼魂,在籠中掙紮不得解脫。

隨著十八娘的敘述,徐寄春的心一點點沈了下去。

金娥口中的“老法子”,原是指這個法子:借孝行旌表入官學。

百孝村歷代裏正與樂鄉歷任官吏合謀多年,於偽造一事上,自是如魚得水,做得滴水不漏。

數百年間,他們不知成功送出了多少子孫。

可惜自先帝朝起,孝行旌表日趨嚴苛。

他離京前,燕平帝更是屢在朝堂之上斥地方州縣所呈孝行浮濫不實,意欲頒下明旨,整肅旌表之弊。

葛賢,註定進不去官學。

沒了官學,便只剩私學與家塾這兩條路。

葛家無力承擔私塾的束脩,自然希望請一位真才實學的夫子在家中教導葛賢。

而他徐寄春,確實是主動送上門來的上上之選。

百孝村,已不能多待。

徐寄春反覆喃喃十八娘的話,“鬼魂”二字,仿佛一根救命稻草。

萬一明日計劃有變,他只能依靠自己。

若他與十八娘能放出這些鬼魂,在村中攪個天翻地覆,屆時便能趁亂逃出去。

徐寄春急聲追問:“你的意思是,那些女子雖已成鬼,但被困在竹籠之中?”

十八娘:“她們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我從前聽阿箬說過,鬼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便是被封印了。”

徐寄春:“難道河底真有仙人陣法?”

十八娘努力回想河底的景象:“河底下昏沈沈的,除了淤泥就是亂石,沒什麽特別的……啊,有一根七孔骨笛,瞧著有些年頭了!”

骨笛。

徐寄春心神急轉,將多年來所閱典籍、所聞異事在腦中想了一遍,竟無半卷經文夥或半句野史,曾提及骨笛。

十八娘:“子安,那位娘子說了什麽?”

徐寄春回神:“她說葛家人想留我做夫子。”

“他們倒是想得美!”

“她願意幫我逃走。”

十八娘眼中淚花閃動:“真的嗎?”

徐寄春:“死馬當作活馬醫,走一步算一步。”

一人一鬼正低聲商議著明日如何脫身,屋外響起一陣不急不緩的叩門聲。

徐寄春定了定心神,快步上前打開房門:“思齊,你有事嗎?”

葛賢攤開掌心,露出一把解手刀:“你不是要刀嗎?我去夥房幫你找了一把。”

“多謝。”徐寄春接過刀,卻見葛賢目光頻頻掃過榻上散亂的被子,他忙出聲解釋,“昨夜睡得不安穩,方才躺下想歇歇神。”

葛賢瞥見他袖口的補丁,笑道:“我看你不如在裏面縫個暗袋,把解手刀藏進去。”

“思齊,此計甚妙!”徐寄春一把拽住葛賢,“快進屋,幫我拿個主意。”

兩人進屋後,葛賢坐在窗前幫著穿針引線。

徐寄春背過身寬衣,實則在扯動袖口補丁的動作遮掩下,手指如電,探入袖內,將暗藏的解手刀取出藏於掌中。

寬大的衣袍垂下,掩蓋了所有痕跡。

嘶啦——

葛賢聽見聲音回頭,哭笑不得:“慎之,你這衣袍還能縫好嗎?”

徐寄春:“能……吧?”

在葛賢的指點下,徐寄春捏起針線,在衣袍的裏、面兩層布料之間,尋了個隱蔽處。他手法生澀,折騰許久,才用一塊麻布歪歪扭扭地縫出一個三面閉合、一面開口的暗袋。

縫到一半,葛賢實在看不下去那歪斜的針腳,索性奪過針線,親自縫補起來。

徐寄春抱著大半寬袍坐在床沿,由衷讚道:“思齊,我瞧你這繡工,不輸京城繡娘。”

葛賢語氣平靜無波:“家母早逝,家父一心教化鄉民。這些縫補的活計,我早已做慣了。”

利刃隱入袖中,袖口縫合如初。

徐寄春穿好外袍,特意走到葛賢面前。

他探手入袖,指尖靈巧地挑開內裏暗扣,隨即手腕一抖,解手刀應聲滑入掌中:“成了!”

葛賢:“慎之,我先走了,你快收拾。”

“好。”

房門合攏的一剎,一人一鬼長舒一口氣。

葛賢假意縫補,指腹卻不動聲色地撫過衣袍每一寸。

幸好徐寄春早有防備,趁他出門尋盤扣的間隙,早將另一把解手刀塞進了草枕下。

“慎之,走了。”

葛賢的催促聲傳來,十八娘大步流星走出木屋:“走,天大的事,先吃了這頓席再說。”

徐寄春回身摸出草枕下的解手刀,用麻布匆匆一裹塞入另一側的袖中,這才隨她出門。

喪席棚子搭在葛六家附近的打谷場上,十張方桌錯落擺開,條凳上坐滿了人。

葛聽松站在棚口,向來吊唁的鄉鄰作揖還禮。

身旁的葛柳氏一身素衣,不時低頭抹著眼淚。

四下紙錢飛散,兩人的身影重疊而立。

遠遠望去,像極了一對正在為至親料理後事的哀戚夫妻。

“葛叔,葛六這後事,多虧了您張羅!”村民們結伴行過二人身邊,一邊對葛聽松的仁義之舉,讚不絕口;一邊對哀戚的葛柳氏,多有怨言,“柳嫂子,你縱有怨氣,也不能亂說話,壞了百孝村的規矩。”

待村民散盡,葛柳氏沖著葛聽松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葛聽松緩緩轉過頭,眼中兇光畢露:“收了我的錢,就把嘴閉緊。”

葛柳氏:“我們全家都被你兒子害死了!”

葛聽松半瞇著眼,警告道:“葛柳氏,若非為了二郎的前程,老朽定容不下你。”

葛柳氏:“這月的銀子呢?”

葛聽松丟給她一塊碎銀:“先拿著。”

葛柳氏嘴角一撇,撚了撚手中的銀子,扭身便走進棚內吃席。

十八娘跟在葛柳氏身後,卻見徐寄春混坐於一眾婦人之間,面前擺著瓜子茶水,樣子好不怡然自得。

“你還真有心思吃席啊?”

“來都來了。”

來都來了的徐寄春,當夜吃到肚皮滾圓才停筷。

回家路上,葛聽松與葛賢一前一後。

徐寄春夾在父子倆中間,揉著圓鼓鼓的肚子,飽嗝一個接一個,半晌不停。

十八娘:“葛大郎去哪兒了?”

徐寄春:“好似跟人簸錢去了,放話要賭到天明。”

是夜,葛彥沒有回家。

月落日出,他再未回到葛家。

他死了。

和葛六一樣,死在了孝婦河。

當他的屍身從石橋下的河底撈出來時,葛賢轉過臉,看向一旁哈欠連天的徐寄春,語氣意味不明:“慎之,你猜得真準。”

徐寄春:“我隨口說的。”

怪不得金娥答應今夜救他,原是因昨夜要殺人。

早知她殺人慣用同一手法,他多嘴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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