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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青蛇債(二) “十八娘,事到如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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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青蛇債(二) “十八娘,事到如今,我……

卯時初, 第三遍雞鳴驚起宿鳥。

天色薄明,幾點疏星伶仃尚懸在天際,一輪赤金已騰躍而出。

十八娘苦思一夜, 一無所獲,索性起床下山。

出門前,她對著掉漆的衣櫃翻揀再三,拎起又放下好幾件舊裳,最後決定換上徐寄春前日孝敬的其中一套新衣裙。

藕荷色纏枝石榴花紋半臂、素色襦衫、淺綠束腰間色裙。

她問過原因。

得到的答案是:橫渠鎮素有習俗, 每月十五,燒衣奉母。

一個“孝”字壓上來, 她再無拒絕的理由。

換上新衣裙,系上舊香囊。

十八娘摸向門邊,本想悄無聲息地溜出去,可一想起眾鬼跟蹤她一事, 幹脆心下一橫,反手摔門而去。

砰——

一聲巨響。

孟盈丘從夢中驚醒, 無語道:“誰又惹她了?”

“鬼知道。”

“……”

她真是受夠這群鬼了, 一個比一個不省心。

邙山之上,西、北兩面盤踞著連綿的皇陵。

南擁天師觀,東麓之下, 邙村臨山而建。

一人一鬼今日要去的地方, 便是大周龍興之基, 帝氣盤踞之所:邙山皇陵。

半月前,守衛皇陵的陵丞與兩位陵使,出現詭異的中毒之狀。

先是肌膚莫名潰爛,後是全身覆滿可怖蛇鱗。

當雙眸翻作蛇瞳,便是一命嗚呼之時。

短短半月, 已死三人。

人心惶惶,動搖不定。

陵令任京懷疑有人覬覦皇陵重寶,暗中下毒殘害守衛,遂稟呈太常寺卿,懇請徹查。

事關皇陵,太常寺卿急奏燕平帝。

燕平帝想了兩日,才敕令刑部徹查此案。

“兒子,皇帝這是看重你呢。好好幹,沒準日後你能封侯拜相。”十八娘聽徐寄春說完來龍去脈,墊起腳拍拍他的肩膀。

“你今日為何頻頻喚我兒子?”徐寄春蹙眉盯著她。

左一句兒子,右一句兒子,喊得他心亂如麻。

十八娘揚起一張笑臉,心虛解釋:“我昨夜看了一本書,裏面說,‘良母喚兒,必曰兒子;若直呼其名,則非親娘也’。我深以為然,打算效仿。”

“不知是哪本書?我今夜回家便拜讀一番。”

“哈哈哈,是閑書。”

“既是閑書,你別看了。”

“哦。”

“十八娘。”行到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下,徐寄春忽地停下,一臉語重心長,“我不是不讓你叫我兒子,只是怕別人誤會。”

十八娘不解道:“誰會誤會?”

徐寄春伸手指了指天師觀的方向:“我如今是溫師侄的師叔。若讓他知曉你是我親娘,他該如何面對我?又該如何稱呼我?”

自己的師叔,同時是自己的繼子。

這關系這輩分,確定有點亂。

“繼子”二字剛在心頭盤桓,十八娘立馬紅了臉:“你別亂說,我沒想過帶著你改嫁給他。”

徐寄春大步往前走:“我都是為了你好。”

十八娘停在原地,不肯挪動半步:“子安,你醉酒那夜,到底對我說了什麽?”

徐寄春回頭,哭笑不得:“就是那五個字。”

十八娘:“可她們說你在騙我。”

“他們?”

“算了,我自個再琢磨琢磨吧。”

徐寄春以為她說的是浮山樓那群鬼,目光警覺地掃過四周,這才驚覺今日無鬼跟蹤,奇怪道:“他們今日沒跟著你嗎?”

十八娘冷笑:“黃衫客跟著。”

徐寄春左右張望,甚至不死心地擡頭看了一眼頭頂的大樹:“他在何處?”

十八娘:“我且問問你,我們要去何處?”

徐寄春不明所以:“皇陵啊。”

“一個盜墓賊飄進皇陵,對著滿室金玉,流了半天哈喇子。結果真等動手時,才想起來自己早就是個鬼了。子安,這得多憋屈啊……”

今早黃衫客偷偷摸摸尾隨她入城。

她提前告知自己今日要去皇陵,誰知竟被黃衫客指著鼻子大罵,說她手段高明。而後更是氣得跑了,邊跑邊抹淚。

徐寄春認同似地點點頭:“確實憋屈。”

十八娘:“我好心告訴他,卻只得一頓罵。”

她委屈巴巴向自己告狀,徐寄春心念一動,剛想溫聲安慰,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吼。

“子安!”

不用回頭,他便知來者是何人。

徐寄春深吸一口氣:“明也,你怎麽來了?”

陸修晏一身玉色圓領羅袍,隱隱透出內裏金線勾邊的絞纈中衣。

他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徐寄春面前,及至看清樹下的十八娘,唇角壓不住地上揚:“我來瞧瞧你。”

十八娘:好一個明目張膽的登徒子!

徐寄春:好一個如影隨形的討厭鬼!

陸修晏眼底笑意溫煦,全然不知一人一鬼心中所想。

與徐寄春招呼後,他徑直走向十八娘,誇讚道:“十八娘,你今日這身很好看。”

他字字真心,句句誠懇,十八娘聽來卻難受。

畢竟,他要搶的人,是她的假兒子。

這哪是誇讚?

分明是搶兒子前的討好!

十八娘敷衍道:“還行吧。”

陸修晏盯著她細看:“若我記得沒錯,你這身衣裙是南市落霞閣裁制的三花三月式樣,我娘幫四娘添置了一身,總共花了四十兩。對了,四娘便是我堂妹。”

十八娘心頭一沈:“哪三花三月式樣?”

那三身衣裙,陸修晏出門前剛見過,便順嘴回她:“孟夏石榴花、仲夏鳳仙花與季夏荷花。”

不巧,她的衣櫃裏,也有三套新衣裙。

正巧,紋樣是石榴花、鳳仙花與荷花。

十八娘的視線遲疑地看向徐寄春,卻見他怔怔望著前方某處,眼神木訥,似乎對他們的交談,一無所知。

陸修晏說完,又好奇地問道:“十八娘,你這身從哪兒得來的?”

十八娘:“鬼市買的。”

“鬼市?”

“對啊,鬼逛的集市。”

徐寄春抱臂靜立,待耳邊的聒噪徹底停歇,才不疾不徐地催促道:“去查案吧。”

陸修晏照舊走在一人一鬼中間:“唉,最後三日陪你們查案了。”

徐寄春大喜:“你又要離京去軍營?”

“不是,我娘讓我去接四叔與四娘。”陸修晏光顧著偷瞄十八娘,一時沒聽出他語氣中的雀躍,唉聲嘆氣回他。

徐寄春:“啊……很遠吧。”

陸修晏扭頭一臉悲痛地看向他:“起碼二十餘日。”

末了,唯恐一人一鬼舍不得自己、過分惦念自己,他特意承諾道:“你們別擔心,我會盡快回來的。”

徐寄春:“暑氣正熾,你別只顧埋頭趕路,不顧歇息。再者,令叔和令妹的身子比不得你,徐徐緩行方是正理。”

身側男子與自己同齡,卻已然英材秀發,兼之溫文爾雅。

念及親娘為堂妹終身之事憂心忡忡,陸修晏試探著問出口:“子安,四娘素來溫婉賢淑。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乃是洛京有名的才女……”

徐寄春聽出他的話外之意,當即打斷他的話:“我欲先立業再成家。”

陸修晏:“這事不急。待四叔和四娘返京,府上設宴洗塵,屆時我請子安過府一敘。”

徐寄春:“……”

餘下的路程,十八娘低頭想事不說話,徐寄春借口想案子不搭話。唯獨陸修晏喋喋不休,從他十五歲離京,一路說到他前年上陣殺敵的壯舉。

萬幸,這般熬煎沒有持續太久。

前路盡頭,蒼松翠柏深處,碑碣林立,皇陵到了。

陵丞石虎與洛水縣尉郭仲等在陽景門處,一見緋色官服的年輕男子出現,便趕忙跑過來行禮:“下官參見徐大人。”

至於徐寄春身邊的陸修晏?

雖暗忖他一介武將,卻與徐寄春同行。但其身份貴重,石虎與郭仲不敢怠慢:“下官參見陸尉。”

十八娘詫異道:“你有官職?”

陸修晏:“正兒八經的昭武校尉。”

石虎與郭仲齊齊擡頭:“……”

徐寄春見陸修晏兀自對著十八娘咧嘴傻笑,被迫接過話頭:“石大人,屍身在何處?”

石虎回神:“在守陵村。”

徐寄春:“邙山中,還有守陵村?”

郭仲在前引路,石虎站在徐寄春身邊,以便隨時向他稟報:“回大人,我們一貫愛稱呼山下的邙村為守陵村。”

守衛皇陵之人,大抵可分為三類。

一曰陵署官員、二曰守衛士卒、三曰陵戶。

官員居於官廨,士卒宿於營房。

而供奉陵寢之陵戶,因人戶甚眾,則聚居陵外山下,漸成村落。

因三人死狀蹊蹺,死因不明。郭仲不敢妄動,只得先命石虎將屍身暫厝於邙村一間荒宅中。另找來幾名陵戶,嚴令晝夜看守。

說話間,行到邙村。

村口立著一座半截石碑,經多年風霜摧殘,字樣已模糊難辨。

村中屋舍低矮,多是舊色。

墻垣斑駁,隨處可見殘缺的無頭石獸。

進村後,變成石虎與郭仲一起在前帶路。

走在後面陸修晏,興致勃勃地向左右的一人一鬼介紹起邙村:“這村子裏住的,大半是陵戶。數百年前,他們的祖輩因罪被發配於此……”

陵戶以役代賦,生計維艱。

他們世代居於此,不得遠遷。

晨昏灑掃,歲節供奉。

風雪不改,形同隱囚。

一行人到了荒宅,徐寄春緊隨石虎與郭仲進屋查看屍身。

十八娘擡步正欲跟上去,陸修晏擋在她身前:“我有話想對你說。”

難不成……

這是要把那層窗戶紙捅破了?

十八娘心頭咯噔一下:“行,我們找個清凈地,好好談!”

徐寄春進了裏間,卻久不見十八娘與陸修晏。

他眉峰微蹙,腳步一轉,不等細想便快步追了出去。

一路追至河邊,見十八娘與陸修晏並肩而立,正低聲說著什麽。

他躡手躡腳躲到不遠不近的柳樹後,後背緊貼粗糙的樹幹,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只支棱著耳朵往那邊聽。

十八娘:“你要對我說什麽?”

醉酒後的次日,陸修晏委婉地向母親武飛瓊提起:他喜歡上了一個特別的人。

他是陰陽眼,時常見鬼。

只要一睜眼,左眼視野所及,惡鬼們如約而至。

他們面目猙獰,眼神中充滿怨毒。

七歲前,他的膽子很小。

為了躲避惡鬼,他只能捂住雙眼躲在床底。

七歲後,他有了爬出床底的勇氣。

他開始習武,他不再懼怕那些糾纏不休的鬼魂。

因為他遇到了十八娘。

他看不到她的樣子,只聽得清她的聲音。

他記得很清楚,那是一個風雪急促的冬日。

一個鬼,七竅裏淌著濃稠的黑血,步步逼近。他哭著鉆進冰冷的床底,換來的,卻只有惡鬼的嗤笑:“你鉆進去也沒用。小孩,我來嚇……”

話音未落,一道清亮的女聲憑空出現在他的耳中。

“小孩別怕,十八娘姐姐保護你。”

她幫他打跑了那個鬼,還一直溫柔地鼓勵他:“小孩,你出來吧,他跑了。”

之後的幾年,她又救過他幾次。

最後一次救下他後,她和他道別:“你家太大了,我總是迷路。那些鬼,我已與他們打過招呼,他們不會再來煩你了。小孩,再見。”

從此,他再未聽到過她的聲音。

“十八娘,我的心上住進了一個人。”

陸修晏平靜啟唇,垂在身側的手卻抖得厲害。

那日母親拉住他的手,勸他莫要錯過自己的心意。他便想在離京前,將藏在心底多年的心意,原原本本講給她聽:“雖然她的身份特殊,但是十八娘,我不介意的。”

不介意你是鬼。

不介意你有一個兒子,不介意世俗的流言蜚語。

一口氣說完,陸修晏望向十八娘,耐心等待她的回答。

果然!

十八娘尷尬咬唇,眼神飄忽不定。

此刻陸修晏溫柔繾眷的眼神,落在她眼中,便是對徐寄春明晃晃的喜歡。

徐寄春一個小小侍郎,哪惹得起位高權重的衛國公府,哪有膽子拒絕陸修晏。橫豎她是個鬼,就算衛國公府手眼通天、能翻雲覆雨,又能拿一個死人如何?

思及此,十八娘鼓足勇氣,大聲喊出那句話:“他不喜歡你!”

“啊?”

“十八娘,我的意思是我……”

“明也!”

“啊?”

徐寄春從樹後走出,假裝來此尋人,臉上堆著三分茫然七分急切。

他一來便不由分說地拽走陸修晏:“找你好久了。快走,那三具屍身十分古怪。”

陸修晏迷茫地指指自己:“我?”

徐寄春笑容滿面:“蛇毒,我不大懂。”

“我也不懂啊!”

“無妨,沒準你懂。”

十八娘遠遠跟在兩人身後,一顆心七上八下,反覆掂量陸修晏的那番話,她究竟該不該說與徐寄春聽?

不說,陸修晏會繼續找她。

說了,徒增徐寄春的煩惱。

兩相抉擇之下,她決意不說:“哼,我一個鬼,難道還怕他一個登徒子?”

陸修晏被拽著踉蹌前行,卻三步一回頭地往十八娘身上瞧。

她垂著頭,嘴唇動個不停,聲音細得像蚊子嚶嚶。

無奈他離得遠,半個字也聽不清,只好悶聲悶氣向身旁的徐寄春訴苦:“子安,你說她聽見了嗎?”

徐寄春漫不經心地掃了他一眼:“你別胡思亂想了,萬事等你回京再說。”

“嗯,你說得對。”聽著心上人兒子的溫言寬解,陸修晏肩頭一松,懸著的心落下大半。轉念目光在對方身上落定片刻,帶著些許長輩的關切,“子安,你也老大不小了,該成家了。待我回京,便拜托娘親好好為你尋一門良配,如何?”

徐寄春變了臉色:“我有喜歡的人。”

“是誰?我認識嗎?”

“等她想明白,你自會認識她。”

兩人勾肩搭背回到停屍的屋內,石虎與郭仲僵立在原地,緊張地吞咽口水。

適才,案子的來龍去脈剛開了個頭。

徐寄春突然面色一沈,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獨留他與郭仲在屍身前面面相覷。

石虎:“徐大人,可以開始了嗎?”

徐寄春面無表情:“你說吧。”

石虎依次掀開覆屍的白布:“死的三人,分別是錄事童池、陵使季安與苗六郎。”

白布飄然垂落,露出三具遍體蛇鱗密布的屍身。

衣裳未覆之處,密密麻麻覆蓋著指甲蓋大小的暗青色鱗片。

那身鱗片層疊交錯,緊密如瓦,在光下泛著冷光。

三人渾身上下,唯一沒有被鱗片吞噬的地方,是那對眼睛。

準確來說,是那對半睜的蛇瞳。

一對細長如銀線的豎瞳,生硬地嵌在琥珀色眼白裏。而包裹非人雙目的眼周,不見半分活人的血色。

饒是在戰場上見過不少死屍,今日乍然見到這駭人的異狀,陸修晏仍嚇得後退三步。慌了神的聲音,每個字都打著顫:“他們……還是人嗎?”

石虎與三人共事多年,哽咽道:“半月前,他們身上的肌膚出現潰爛。當夜,潰爛的地方開始長鱗片。身上最先出現鱗片的是苗陵使,之後是童陵丞與季陵使。那些鱗片,每日不停地長、摳了長、刮了長……長到第十日,人就沒了。”

他們下山找郎中,可一露出胳膊上的蛇鱗,郎中們頓時嚇得臉色煞白,連句推辭的話都來不及說全,便抄起竹竿趕人。

十日的折磨,十日的恐懼。

死亡,於他們來說,反倒成了解脫。

徐寄春與十八娘雙雙蹲下身,湊到屍身上細看。

十八娘:“子安,你刮幾片下來瞧瞧。”

徐寄春依言照做,找來一把短刀。

刀尖抵在童池頸部的鱗片之下,他攥緊刀柄,用力刮了幾下。

一聲輕微的刮擦聲過後,鱗片翻飛脫落。

他用絹帕托起鱗片,走到窗邊,借著陽光細細端詳:“是真蛇鱗。”

十八娘:“你放矮些,我看不見。”

徐寄春垂下高舉的手臂,目光順勢落在她臉上,勾起一抹促狹的笑意打趣道:“你飄起來看。”

一人一鬼並立窗前,肩頭相抵。

“子安的生父,定是個同子安一樣俊俏、一樣滿腹珠璣的君子……”遠處的陸修晏垂著眼,心底泛起一陣陣苦澀。

否則,他怎會與那般好的十八娘在一起。

日光正烈,停屍房中的光影卻晦明不定。

徐寄春踱步回三具屍身旁:“郭大人,半個時辰後,本官要在院中驗屍。一應器具及人手,煩請即刻備妥。”

堂堂刑部侍郎,親自驗屍?

郭仲勸道:“徐大人,驗屍粗活,自有仵作代勞。請您安坐堂上,下官定讓仵作細細勘驗,若有疏漏,再勞煩大人出手,豈不兩便?”

陸修晏也勸道:“官服若染了血,可不好清洗。”

徐寄春垂眼掃過自己身上這身官服,頓覺失策,喉間滾出一聲無奈的嘆息:“行吧。”

他一點頭,郭仲立馬出門去安排驗屍諸事。

石虎引徐寄春二人去隔壁的空屋等待,繼續講三人生前的異狀:“怪得很。明明是一桌吃飯、一屋歇腳,偏就他們三個染上了這怪病。”

駐守皇陵的官員,攏共十人。

大家同進同出,所食所飲幾乎無差。

七月十八日,童池三人幾乎同時突發肌膚潰爛。

初起為皰,破流黃水,其癢不堪,與黃水瘡的癥狀一模一樣。

彼時山中濕熱蒸郁,雨霧彌漫,更有蛇蟲鼠蟻肆虐。

所以起初,大家都認為三人所患之病是尋常的黃水瘡,無人料到三人最後的結局。

陵令任京按照往年的處置法子,先是將三人安置到官廨三裏外的一間草屋,後又吩咐陵戶在官廨內熏煙驅蚊蟲。

古怪的是,三人將將喝了一日的五味消毒飲,潰爛便沒了。

因十月乃先帝忌辰祭,皇陵人手不敷。任京遣石虎前往探望,得知三人確已痊愈,便吩咐三人次日赴陵當值。

誰知,就在三人從草屋回到官廨的當夜。

苗六郎半夜刺癢難耐,忽覺腿上皮肉凸硬,觸之冰寒。點燃燭光一看,竟見皮下青鱗叢生,已然覆滿半腿。

他驚惶大叫,叫聲引來所有官員。

眾人不明所以,湧進房中。待看清他腿上長的東西,個個大驚失色。

最後趕來的陵令任京沒了法子,只得先讓他去草屋安置一宿。

石虎:“苗陵使被送進草屋後,任大人派我下山請郎中。可郎中剛上山,童陵丞與季陵使的身上也開始長鱗片了……那些鱗片,刮不掉,燒不死,沒有一個郎中知曉是什麽病。”

郎中一進屋,看見三人的怪狀,嚇得慌不擇路地跑了。

任京慌忙驅馳入城,求見太常寺卿。

得到的回覆是:立行隔離,秘處置之。忌辰祭乃國之要典,斷不容有失。

於是,任京當日上山後,便暗中命石虎尋些舊木板,將草屋的門窗密密實實封上。只在墻根處留了扇巴掌大的小窗,用來遞送吃食。

三人苦熬到第六日,合力破窗逃去山下尋郎中醫治。

任京聽聞三人逃脫,趕忙叫上石虎與數十個陵戶一道下山勸阻,好話歹話說盡,才將三人勸回。

第十日,送飯的陵戶回稟:早膳未動,呼之不應,怕是出了變故。

石虎壯著膽子進入草屋,才知鱗片已覆蓋三人全身。

三人僵臥於地上,無法發聲無法進食,獨獨一雙眼睛還能動。

不過很快,三人的眼睛有了變化。

等任京及太常少卿趕到,正好撞見三人眼化蛇瞳,氣絕身亡。

整件事的前因後果便是如此。

石虎斷斷續續說完,淚光閃動,哽咽不已。

共事五年的同僚,轉瞬間淒慘死去。

他既為三人的遭遇難過,又忍不住打寒顫,害怕這厄運,有一日會悄無聲息纏上自己。

徐寄春聽完所有,問出第一個問題:“石大人,整個邙山皇陵,起碼有兩千人。你們確定僅這三人有異?”

石虎點頭,篤定道:“三人肌膚潰爛當日,任大人即遣下官與同僚錄事,分赴營房及邙村,向折沖都尉及裏正問詢,皆回並無異狀。待三人死後,下官再往詢問,其言依舊,稱無異常。”

十八娘:“看來這病,是沖著三人來的。”

徐寄春追問道:“石大人,這三人平日與何人來往密切?”

石虎:“回大人,三人守皇陵十五載,性皆溫厚。與上下諸人相處和睦,素無深交之人。”

“十五年?”

徐寄春皺眉,有些訝然:“他們難道從未升遷或調任?”

石虎:“回大人,沒有。這裏生計艱窘,官宦罕至。”

守衛皇陵之官,雖系京中官職,實則遠離朝堂,置身於權勢之外。

歲序更疊,困守荒陬,與蛇蟲鼠蟻為伴。

歸省無期,妻兒相隔,形同放逐。

凡門蔭故舊、家世顯赫的官員,三年考績一滿,必多方鉆營,遷轉他職,鮮有終任於此者。

譬如石虎,早在兩年前便籌謀調任一事。

趁石虎回話的空當,十八娘又飄去隔壁看三具屍身。

看著看著,她瞧上了童池胸口露出的一截中衣。

那是一件紗衣 ,針腳用料,絕非尋常。

與她今日貼身穿的襦衫很像。

一個守陵的錄事,竟買得起紗衣?

十八娘壓下心中的疑惑,又湊到季安的屍身旁。

他的腰間,掛著一個香囊。

素綢為面,上繡鴛鴦紋樣。

十八娘心覺疑惑,便飄回隔壁:“子安,他們出事已半月有餘,親眷難道不曾來探望?”

徐寄春會意:“石大人,此三人家眷,不知是否傳報?”

石虎眉頭緊鎖:“三人不曾娶妻,亦無兒無女。”

十八娘:“可他的香囊上繡著鴛鴦。”

徐寄春:“誰?”

十八娘:“中間那個人。”

徐寄春踱步出門,在十八娘的指引下,找到那枚香囊。

香囊內裹著一綹女子烏發,細嗅猶帶異香。

陸修晏僅聞了一下,便斷其香中含沈香、檀香二味:“我娘嫌我整日舞刀弄槍,一身汗氣,最喜以這兩味香料熏衣。你若不信,可聞我的衣服。”

徐寄春湊近嗅聞,二者香氣果然相似。

沈香、檀香,並非尋常物。

光一味,便可抵十戶之賦。

季安一個陵使,如何用得起這般昂貴之物?

十八娘:“不止呢,他還穿紗衣。”

徐寄春:“誰?”

十八娘:“左邊那個人。”

隔著手帕,徐寄春解去童池外衣。

內裏的一件紗衣,就此顯露真容。

上回進落霞閣,他專門問過衣料的價格。

童池身上的這件紗衣,若是買成衣,起碼得花二兩銀子。

徐寄春:“石大人,他們真的沒有家眷?”

方才陸修晏突然提起沈香,石虎已驚出一身冷汗。此刻又聽徐寄春言及紗衣,他雙腿一軟,撲通跪倒在地:“回大人,下官與三人雖共事多年,但素日並無往來,實在不知其家中情況。”

陸修晏:“你才信誓旦旦說他們不曾娶妻,亦無兒無女。”

石虎苦兮兮回話:“他們自己說的。”

有時,官員們閑暇無事,會閑談家中瑣事。

誰家夫人繡藝精巧,誰家兒女伶俐懂事,彼此再讚幾句、笑幾聲,權當做守陵的樂趣。

唯獨死的這三人,但凡有人問起家中諸事,三人皆回:“無妻無子。”

一來二去,大家便默認三人沒有成家。

徐寄春:“他們平日出手大方嗎?”

石虎搖頭:“實不相瞞,三人頗為吝嗇。不光很少請喝酒,還常找同僚借錢。每回不過十數文,數額雖微,卻還得甚快,因而我們未曾掛懷。”

十八娘打了一個響指:“我懂了,這三個人在裝窮人。”

徐寄春:“何意?”

石虎驚愕擡頭:“徐大人,您問下官嗎?”

徐寄春:“不是問你。”

陸修晏大步上前,眉開眼笑:“他問我。”

石虎偷瞄了一眼正凝神盯著角落的徐寄春,戰戰兢兢起身,推說去迎仵作,轉身便踉蹌著逃了個沒影。

“浮山樓中,最有錢的鬼不是蠻奴與賀蘭妄,而是黃衫客。”等石虎離開,十八娘的聲音在房中二人耳中響起。

這個事實,直至前年,方被十八娘撞破。

有一日,她在樓中閑逛,無意間聽見二樓任流箏的房中有吵鬧聲。

她躲在門外偷聽,親耳聽見黃衫客自言上月攢得五千兩冥財,但任流箏筆下卻只記了四千九百九十九兩。

兩鬼為了一兩冥財爭執不休,互不相讓。

她以為黃衫客吹牛,等溜進房中查看賬冊,才知他所說為真。

誰能想到,每月搓著手觍著臉,向她這個真窮鬼摳搜借幾文冥財的黃衫客,才是浮山樓裏真正的巨賈。

他一身粗布外衫,貼身之物卻盡是雲緞軟綢。他時常四處哭窮,向鬼借一筆散碎冥財,只為坐實窮酸相,叫所有鬼都絕了找他借錢的念頭。

內裏穿紗衣的童池、用名貴香料的季安。

這二人與黃衫客的做派,可謂如出一轍。

徐寄春:“三個富人,偏要刻意扮作一副窮酸模樣。分明有家室,卻對外宣稱無妻無子。你們猜,他們的錢財,究竟從何而來?”

一想到三人的官職,陸修晏猜測道:“監守自盜?”

徐寄春:“很有可能。這三人的死因,或許與他們刻意隱瞞的巨財有關。”

只是,他望著三具詭異的屍身,心頭卻浮起另一個更詭異的猜測。

半個時辰後,滿頭大汗的郭仲匆忙趕來:“徐大人,京畿各衙門案牘堆積,諸位仵作今日均已奉調外出,實難抽身。驗屍一事,可否暫緩至明日?”

徐寄春:“出了何事?怎會連一個仵作都找不到?”

郭仲擡袖抹了一把汗水:“萬仵作病倒了,其他仵作不僅驗屍慢,還出了不少岔子。”

徐寄春聽罷,微微頷首,算是應允。

略一思忖,他吩咐一旁的郭仲:“郭大人,這三名死者生前有監守自盜之嫌,你立刻去將此三人的根基底細、家眷關系厘清。尤其是財物往來,務必查清。”

郭仲:“下官即刻去辦。”

送走了郭仲,徐寄春叫走身後的一人一鬼:“走吧。今日我未帶符紙,沒法試出謀害三人的真兇,到底是人還是妖邪。”

十八娘好奇道:“子安,是什麽符紙?”

徐寄春回頭看她,眼角眉梢都舒展開來:“一張很靈的符紙。”

能誅鬼、殺妖、降仙。

十八娘:“清虛道長畫的嗎?”

徐寄春站在原地,等她走過來:“不是,是橫渠鎮的師父送的。”

陸修晏插話:“子安,你的夫子與師父是何人?他們能教出一個你,定是世外高人。”

徐寄春:“兩個無事做的鄉野老翁罷了。”

一鬼二人同行回城後,陸修晏借口有事,先走一步:“我娘命我今日陪她去南市買胭脂,我先去南市了,明日見。”

他離開時面如土色,嘴上說著去南市,腳步卻拐向洛濱坊。

徐寄春心下了然,見他前腳剛走,後腳便折向南市:“走,我們去逛南市。”

十八娘原本不想去,架不住徐寄春一直溫聲向她撒嬌:“十八娘,姨母快入京了。我一個男子,對布置女子廂房之事全無頭緒,只能向你請教。”

吃人嘴軟,拿人手軟。

無法,十八娘只好隨他去南市。

行至衣香鬢影的落霞閣門前,她狀似不經意地問道:“咦,那位娘子的裙裳,怎生與我身上這件如此相似?”

徐寄春裝傻充楞:“哪位娘子?”

十八娘嘆氣:“日後別送了。”

徐寄春應得倒爽快,轉頭說起自己想拜師學裁衣。

這句話裏藏著的彎彎繞繞,十八娘一聽就懂,氣得跺腳:“你煩死了!”

她不要成衣,他便親手裁衣。

反正每月十五那三身衣裙,無論她想不想要,都會送到她手上。

路過一處無人的角落,徐寄春停下腳步,低聲喃喃:“我對你好,是因為我想對你好,你不必有負擔。”

十八娘:“可是,子安,我是鬼……”

一個鬼,縱是滿身綾羅綢緞,穿得再光鮮體面,終究也只是個鬼。

她的房中從某一日開始,堆滿了徐寄春送的物件。

正如孟盈丘所言,他對她太好了,好得全然失了分寸。

這不該是一個人對待鬼的方式,她的內心由此無端生出一絲懼意。

她怕徐寄春喜歡她。

孺慕之情抑或男女之情,她都怕。

人鬼殊途,他們之間隔著無法逾越的生死。

徐寄春語氣平靜:“若你不喜歡,我不做便是。”

十八娘固執地與他爭辯:“不是不喜歡,是太多餘了。”

徐寄春:“既然喜歡,為何多餘?”

十八娘:“反正……我覺得很多餘。”

把精力與錢財浪費在一個鬼身上。

她替他不值。

徐寄春靜立許久,方道:“十八娘,事到如今,我向你坦白了吧。”

十八娘心頭霎時一緊:“你說。”

徐寄春面向她,眉眼低垂,活脫脫一個做錯事的孩童:“我近來對你無微不至,是因我怕姨母罵我。”

十八娘:“她為何要罵你?”

徐寄春聲音發澀:“姨母常說女子生育不易,囑我功成後必當珍重待你。如今她將至,我……我怕她瞧出你過得不好,心裏著急,才想燒些衣裳錦緞,只求讓你看上去過得豐足些。”

十八娘分辨不出他話中的真假,但見他一臉誠懇不像假話,便妥協道:“那你……下月別燒貴的。”

三身破衣裙,花了四十兩。

自打從陸修晏口中知曉價格後,她的心一路都在滴血。

“唉,姨母可不好騙。”徐寄春委屈巴巴擡頭,視線停留在她的發髻上,“我看你頭上挺素的,改日再供奉些飾物給你吧。”

“啊?不用了吧……”

“十八娘,你不用心疼我,我這叫破財免打。”徐寄春提步往前走,“走吧,先去買被褥。”

十八娘呆楞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發愁。

他的話,她怎麽就不信呢?

陪他置辦好被褥後,十八娘見天色漸暗,便盤算著出城回家。

暮色四合,她轉身步入蒼茫。

方走三步,身後傳來一句男子的哀嘆:“萬金殺人一案的讞狀,真不知該如何下筆。”

向前的腳步一滯,十八娘折返回去找他:“子安,你今日要寫讞狀嗎?”

萬金依律當斬,雖其行當誅,但其情可憫。

馬氏夫婦戕害孩童,制人臘斂財,罪惡滔天。若非萬金阻其惡行,日後尚不知更有多少無辜慘遭毒手。

十八娘前夜翻讀《大周律》,尋得數條減刑之法,或可刀下留人。

只苦於她是個鬼,知道也無用處。

徐寄春:“武大人催得急,命我明日呈給他,我打算今夜奮筆疾書。”

十八娘:“我可以站在你旁邊看你寫嗎?”

徐寄春勾唇一笑:“當然可以。”

“走走走,我們快回家。”

“好啊,回家。”

一人一鬼回到宜人坊。

徐寄春搬來兩把椅子臨窗擺正,再取來筆墨紙硯放在案上。

他居左,十八娘居右。

狼毫輕觸黃紙的沙沙聲起,無數的字句慢慢落定。

十八娘:“萬金一案,當以謀殺論罪。然他未待緝拿,已供認不諱,符合律載‘諸犯罪未發而自首者,原其罪’之例。”

徐寄春:“五年前,萬仵作收留萬金後,曾立下收養文契,並除名附籍。”

十八娘:“萬仵作今年貴庚?”

徐寄春:“未及七十,但因常年驗屍之故,患有喉痹與痹癥。”

十八娘:“他所犯之罪並非十惡,符合存留養親之例。”

徐寄春提筆記下她的話:“已查證,那對人臘是馬氏夫婦收留的乞兒,生前曾遭虐待,死於失血過多。還有,馬氏夫婦入京後,曾多次與街頭乞兒搭話,言語間提及收養一事。”

今夜明月高懸,滿天繁星。

十八娘努力回想萬金當日之言,又記起一事:“萬金曾說,他是因聞馬氏夫婦欲再害乞兒,方起殺心。此乃激於義憤,臨時起意之故殺,並非惡意預謀之謀殺。”

有她從旁參詳,徐寄春秉筆疾書。

不及半個時辰,讞詞已成,墨跡初幹。

一人一鬼快速讀完,皆面露滿意之色。

十八娘感慨道:“希望他日後好好贍養萬仵作,別再沖動行事。”

身側久久無人回應,她回過頭,卻見徐寄春正蹲在地上鋪床。

十八娘:“我是鬼,不用睡覺。”

徐寄春邊鋪床邊回她:“若讓姨母知曉我讓你走夜路睡地上,她定會罵我不孝子。”

他再次搬出姨母,她郁悶應好:“行吧……”

亥時末,案頭那截蠟燭倏地滅了。

伸手不見五指的濃墨之中,靜得只剩彼此的呼吸聲。

十八娘側過身,借著半開的紙窗漏進的些微月光,定定盯著黑暗裏那道背對著她的身影。

今夜的夢中,她的腳下不再是濕冷的河邊與兩個自己。而是醉酒那日,他的房間與醉臥在床的他。

她立在床沿,看他嘴唇蠕動,從齒縫裏清晰地擠出五個字——

“嗯。”

“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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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不更新(保千字排名,怕排名太低了[爆哭]),後天23:30更新,後面都是9點日更

寶寶們來猜,十八娘下章會選擇向誰求助?

孟盈丘(阿箬)、蘇映棠(蠻奴)、摸魚兒、賀蘭妄、鶴仙、秋瑟瑟、黃衫客、任流箏(箏娘)、徐寄春、溫洵、陸修晏、清虛道長、鐘離觀

先幫大家排除三個錯誤答案↓

秋瑟瑟:我是小孩鬼,我真的不懂愛啊![爆哭]

鶴仙:嚇死他還是嚇瘋他,你選一個,剩下的交給我。[好的]

賀蘭妄:你說誰喜歡你?徐寄春?他找死![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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