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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青蛇債(三) “唉,你果然想拋下我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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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青蛇債(三) “唉,你果然想拋下我改……

十八娘的心, 徹底亂了。

雙眼圓睜熬到卯初,窗紙剛泛出層魚肚白,地上窸窸窣窣終於有了響動。

她立馬起身, 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那個子……兒子,我有事回一趟浮山樓。”

“我在家還是去邙村等你?”

“邙村!”

十八娘不敢回頭,更是半點不敢慢下來。

一口氣奔到浮山樓下,她扶住門框剛喘了兩口,便徑直撲到蘇映棠的房門前, 聲嘶力竭地拍門:“蠻奴,你出來!”

二樓的蘇映棠嚇得從床邊跌落, 扶著腰開門,指著三樓的方向大罵:“十八娘,你別以為我鬼美心善便治不了你!你和鶴仙再敢嚇我,我……嗚嗚嗚……”

聞聲趕來的十八娘捂住她的嘴, 拽著她回到三樓。

門一關,十八娘順著門板滑坐在地, 放聲大哭:“蠻奴, 你救救我吧。”

“啊?”

蘇映棠滿腹疑惑,待近身將她扶起,才發現她面色慘白, 嘴唇咬得泛青:“你怎麽了?”

翻湧了一夜的紛亂, 十八娘不知從何說起。

猶豫再三, 她抿唇擡眼望向蘇映棠。可話到嘴邊,她又硬生生轉了話頭:“沒什麽,我昨夜在城中徘徊,突然特別想你罷了。”

“滾出去!”

“哼,不知好歹的死鬼。”

在蘇映棠的罵聲中, 十八娘慢慢下樓回房。

照舊,第五個紙人,安分躺在床上。

很好,紙人裁得身形挺拔,一身青衫,端得是神清骨秀。

再看臉面,細竹篾撐得輪廓分明,眉眼用淡墨勾得疏朗挺括。

十八娘伸手戳了戳紙人的臉:“傻子,你笑什麽?愛上親娘是死罪,愛上女鬼是活受罪。你瞧著聰明,怎會在這上頭犯了癡?”

方才,她幾乎就要將徐寄春的事對蘇映棠和盤托出。

話至唇邊,又想到蘇映棠與摸魚兒狼狽為奸,最愛看人笑話。

此事若貿然說與蘇映棠聽,不消片刻,滿樓皆知。

他們素來厭憎徐寄春,一旦嗅到半點風聲,必會當面嘲笑她,再奚落他。

十八娘抱膝挨著床沿坐下,自顧自與面前的五個紙人交談:“我去找阿箬,如何?”

“算了,蠻奴最喜歡趴在墻縫偷聽阿箬說話。”

滿樓的鬼,全被她提了一遍,卻無一鬼合她心意。

除了問鬼,便只剩問人這一條路。

十八娘看向慪氣的紙人:“我去問明也,如何?”

“罷了,明也喜歡他。若這個秘密落入明也手中,難保不會威脅他從了自己。”

相熟的人,還剩清虛道長、鐘離觀與溫洵。

一番艱難思忖後,十八娘猛地擡起頭,決意去找溫洵。

一問如何絕了徐寄春的心思?

二問她日後該如何面對徐寄春?

十八娘換了身舊衣,悄悄翻窗出門,一路朝著邙山天師觀飄去。

萬幸,溫洵今日並未修煉。

得知她的來意後,他溫聲指了指崖邊的方向:“幾位師弟常進房找我指點,我們去崖邊說吧。”

一人一鬼一言不發走到崖邊娑羅樹下。

樹影婆娑,落下滿地斑駁。

溫洵斂了道袍,席地坐下打坐:“你說吧。”

十八娘坐在三步之外,指尖絞著衣角,結結巴巴開口:“我有一個鬼友,是個男鬼。他冒充凡人女子的親爹索要供品,結果這女子竟愛上他了……”

溫洵聽得眉心緊蹙直搖頭:“他為何冒名索祭?”

十八娘:“他生前人緣寡淡,死後便成了無人問津的孤魂,只能冒名索祭攢冥財。”

“他因何確定女子愛上他了?”溫洵微微頷首,示意她繼續說。

“女子某夜醉酒後,說喜歡他。”十八娘耳根子發紅,假裝賞景別過臉。

溫洵:“他的煩惱是什麽?”

十八娘:“他托我問你,如何斷絕女子的心思?他日後又該如何面對女子?”

崖邊偶有風吹過頭頂上方的娑羅樹,枝葉摩挲,萬千葉片好似在簌簌低語。

溫洵盤膝闔目,雙手交疊於腹前。

他屏住呼吸安靜聆聽,試圖壓下胸腔裏那顆瘋狂擂動的心。

那聲響太急太烈,幾乎要撞開肋骨,順著喉嚨,從唇齒間溢出來。

耳邊女子絮絮叨叨說著那位鬼友的困惑,他卻抑制不住地想:這個男鬼是誰?哪裏值得她奔波一趟,專程來找他解惑?

在心跳即將掙脫他的束縛前,他冷冷問出口:“他與你很熟嗎?”

十八娘一驚,脫口而出:“還算……挺熟的。”

這“男鬼”就是她自己,她能不熟嗎?

不願入耳的答案落定那一瞬,溫洵眼中只餘下冰冷的黑:“一切因他而起,此番是他自作自受。之所以有今日之果,正是因他當初冒名索祭,種下女子錯愛的因。”

十八娘欲哭無淚:“那那那……他該如何挽救女子的錯愛?女子前途無量,若讓旁人知曉她愛上親爹鬼,只有死路一條。”

她對男鬼真切的關心,刺在溫洵心上。

酸楚蔓延,如潮水般漫了上來,他難受得幾欲呼吸停滯:“好辦,他向女子坦白。”

十八娘低著頭,苦兮兮道:“暫時不能坦白。”

“為何?”

“他又窮還沒朋友,女子是唯一一個願意供奉他,陪他說話的人。他怕坦白後,會失去這個朋友……”

“這男鬼已然愛上女子。所謂不能坦白的理由,只是他不願離開女子的托詞。”溫洵冷笑,對男鬼的行徑極為鄙夷。

十八娘狡辯:“他沒有愛上女子。”

溫洵:“你非他,怎知他內心所想?他百般糾結,不過是弄不清女子愛上他,究竟是血脈之親,還是男女之愛!”

這句話震耳欲聾,十八娘無力倒向樹幹:“完了啊……”

溫洵忍氣吞聲,好言相勸:“女子無錯,你勸他盡快坦白吧。”

十八娘緩緩低下頭去,搖搖欲墜:“行,我讓她坦白。”

溫洵耳尖微動,聽出她話音裏裹著的哭腔。

他心下一軟,再開口時,先前語氣裏的冷硬盡數褪盡:“倘若他不想失去女子這個朋友,當誠心補過,以善行贖前愆,再漸次透露部分真相,待其心有準備,而後盡訴真相也不遲。不過……”

“不過什麽?”

“首先他得確定,女子的愛意絕非源於血脈親緣,而全然是一個女人對男人的傾慕。”

“為什麽?”

“若女子情愫源自血脈。他縱使行善萬端,亦難贖這緣起之孽。”

十八娘懵懂地點點頭,小步挪到溫洵身邊:“謝謝你,溫道長。”

她的聲音貼著耳廓響起,溫洵應聲睜眼:“我字亭秋。”

“謝謝你,亭秋。”

三五道士結伴上山,行至崖邊正要擺開架勢練劍,卻見溫洵靜坐樹下。

為首的道士眉梢一挑,雙臂一展,從身後擎出兩把長劍,旋即揚聲邀道:“師兄,不如指點我等幾招?”

溫洵尚在遲疑,十八娘卻已起身,分明是要走的模樣。

他下意識想留住她,便似孩子耍賴一般,小聲索要今日解惑的酬勞:“我今日勞心勞力為你的鬼友解惑,你且站在此處,好歹看我比完這場再走,好嗎?”

十八娘:“好,我為你喝彩。”

溫洵本就樣樣出挑,劍術更是同輩中鮮有人能及。

不過三招兩式,他便挑落師弟的長劍,劍尖精準地停於其喉前,點到即止。

十八娘撫掌道好:“亭秋,你真厲害。”

她的話才出口,另一個道士足下一點,身隨劍走,直撲溫洵而去。

劍光閃爍,兩人身影交錯。

未及五合,此人被溫洵一劍擊中破綻,只得認輸。

預想中的誇讚沒有出現,溫洵回頭望去,茫然地盯著空無一人的樹下:“簌簌,原來你走了……”

十八娘走了,但沒走遠,坐在觀外古松的橫枝上冥思苦想。

溫洵的話盤繞心頭,她托腮蹙眉。

一切因她的貪念而起,而今首要之事,便是弄清徐寄春喜歡她的緣由。

“難道被蠻奴那張烏鴉嘴說中了?他幼失怙恃,所以……真將我當作親娘了?”荒謬的念頭剛浮起,十八娘心頭一跳,連連搖頭,“他除了第一日叫過我一聲‘娘’,平時連兒子都不準我提,哪有半分把我當娘的樣子!”

再者,哪有兒子給親娘送衣裳送珠花的……

“可他若是因情生愛,莫非他早知我的身份?”十八娘用力撓了撓頭,轉念又自信道,“我自問不曾露出任何破綻,他從何知曉我是假冒的。”

認親當日,徐寄春對她的話深信不疑。

他若一早識破她冒名索祭的伎倆,何必按捺不發,隱忍至今?

血脈之親,男女之愛。

兩個念頭左右搖擺,反倒越想越糊塗。

“假兒子的心思真難猜!”

十八娘嘆口氣,至午時末才慢吞吞走去邙村。

她一出現,陸修晏立刻小跑著迎了上去,臉上是按捺不住的欣喜:“十八娘,你來晚了。”

“怎麽了?”

“這案子,是妖怪做的!”

陸修晏的吵鬧聲引來徐寄春。

十八娘臉色一慌,手忙腳亂往陸修晏身後縮。

徐寄春:“你來了?”

十八娘:“嗯……我路上遇到黃衫客,便來晚了。”

母子倆之間,今日的氣氛似乎格外尷尬?

活像他與他娘吵架後的第二日,彼此憋著一股氣,誰也不肯先松口。

陸修晏自覺該當個和事佬從中轉圜,於是伸手攬住徐寄春的胳膊往屋內走,壓低了聲勸道:“子安,你別整日惹十八娘生氣。她罵你打你,都是為了你好。”

徐寄春:“……”

等進了屋,十八娘才知陸修晏之言是何意。

今日的院中,整齊擺著三具屍身。

其中一具身上的蛇鱗盡褪,皮肉也不知去向,只剩一副森白的骨架。

十八娘好奇道:“怎麽回事?”

陸修晏熱心想解釋但實在說不清,索性推了徐寄春一把:“好好道歉,好好說話。”

徐寄春被他推得踉蹌幾步,擡眼卻見十八娘始終垂著頭不肯看自己。他心下一緊,莫名的慌意順著四肢百骸漫開:“可是我昨夜吵到你了?”

十八娘:“不是你的錯。兒……子安,你先說案子吧。”

徐寄春壓下心中的疑惑,領著她上前:“昨日我發覺他們身上的鱗片是真蛇鱗,便懷疑是妖邪作祟,而且十有八九是蛇妖。”

死的三人,並非死於中毒,而是被蛇妖施法煉成了人蛇。

屋內的交談聲斷斷續續飄出來,徐寄春側身將十八娘整個護在自己身前,俯身低語:“你瞧那張符紙。”

一張貼在白骨胸口的符紙,被穿堂風一卷,飄然落在地上。

徐寄春:“今早仵作驗屍,刀刃竟難以切入胸口那層詭異的鱗片分毫,我便想著用符紙試一試。誰知符紙貼上屍身後,蛇鱗與皮肉急速收縮退去,霎時只餘一副白骨架子。”

十八娘疑惑擡頭,猝不及防與他視線交匯,又慌忙垂下頭:“你的意思是,這三人死於蛇妖之手?可我在城裏逛了整整二十二年,沒聽說京城有妖怪。”

她精心設計,不經意地露了個破綻。

心弦繃緊,只等他歇斯底裏地向她追問:“你怎會在此二十二年?你到底是不是我親娘?”

結果徐寄春不僅置若罔聞,甚至幫她圓謊:“許是近日才來的妖怪。再者,你是好鬼,他是壞妖。他定然不敢如你一般,正大光明在城中閑逛攢功德。”

十八娘輕咳一聲:“我逛了二十二年呢。”

徐寄春:“日後我會同你一起逛很多年。”

凡事講究一鼓作氣。

無奈她頻頻暗示,他壓根不解其意。

十八娘肩頭一垮,嘆息道:“子安,我們還是說案子吧。”

聞言,徐寄春唇邊浮起一絲淺笑:“好,說回案子。昨日郭大人奔波一夜,一無所獲;倒是任大人與石大人,有所收獲。”

死的三人,籍貫全在外地。

郭仲回衙後,不敢怠慢,先遣了三路快班衙役,飛赴三處籍貫地仔細查訪。接著又依據石虎模糊的憶述,幾經周折,在城中尋到童池的一位老鄉。

同鄉自言與童池交情淺,只是點頭之交。

至於任京與石虎找到的那張紙?

據說是石虎從郭仲處得知三人有監守自盜之嫌,忙不疊上山找到任京商議。

任京心驚膽戰,唯恐被牽連,便吩咐石虎將三人住處細細搜查一番。豈料這一查,竟於其中一人房中的隱秘暗格中,找到一張紙。

徐寄春從袖中取出這張紙,雙手舉起給十八娘看:“盡是些看不懂的話。”

紙上的字跡扭曲古怪,十八娘隨他看了良久,也覺費解:“你今夜得空抄一份燒給我,我托箏娘瞧瞧去。她一向愛鉆研,沒準能瞧出些門道來。”

“好。”

三人的屍身上,再尋不出旁的線索。

目光掃過屋外連綿的青山,徐寄春打算去三人的住處瞧瞧:“明也後日要遠行,讓他多歇歇吧。”

十八娘眨眨眼睛,算是同意,亦步亦趨地跟著他溜出門去。

一人一鬼沿著昨日下山的那條路上行,一時無話。

十八娘望著他的側臉,反覆掂量措辭。

半晌,她總算攢足勇氣,試探著問出第一句:“哈哈哈,子安,你喜歡什麽樣的女子?”

在開口應她之前,徐寄春先溢出一聲輕嘆,嘆聲中帶著些說不清的委屈:“十八娘,你去找溫師侄了,對嗎?”

“你怎麽知道?!”

“黃衫客說的,他來找過我。”

“……”

今日擔驚受怕大半日,轉頭還被熟鬼出賣。

十八娘委實有苦說不出:“子安,你別亂想,我找亭秋是為了打聽案子。”

“唉,亭秋。”

“我……就……”

十八娘覺得此刻向徐寄春心虛解釋行蹤的自己,像極了每回笨拙遮掩行蹤,最後只能抱著蘇映棠嚶嚶討饒的摸魚兒。

“唉,你果然想拋下我改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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