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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青蛇債(一) “兒孝母,豈敢說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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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青蛇債(一) “兒孝母,豈敢說累?”……

日頭西墜, 漸漸矮過墻頭。

直到無邊無際的沈黑,將城中角落盡數吞噬。

那句問話之後,徐寄春依舊沈默。

十八娘僵坐在床邊, 總覺得身後有一道目光,沈甸甸地落在她身上。

夜色如墨,房中卻無人掌燈。

彼此沈默很久,徐寄春掙紮著坐起來:“你還不走嗎?”

鬼沒有實形,無法感知冷暖。

可此刻, 十八娘分明感到他呼出的氣息灼熱滾燙,拂過她的耳垂, 引起一陣難耐的癢意。

先是耳朵癢,後來心也跟著癢。

她微微偏過頭,偏離他的氣息,身子同時挪動寸許, 遠離他這個人。

“我等瑟瑟。”

話音未落,房中響起一句童言稚語:“好黑啊……子安哥哥, 你很缺錢嗎?為何夜裏不點蠟燭?”

“子安, 明日見。”聽到耳熟的聲音,十八娘猛地站起身,循聲走到秋瑟瑟身邊。

“好, 明日見。”

十八娘牽起秋瑟瑟, 頭也不回地踏入茫茫夜色。

走到亮處, 秋瑟瑟忽地住了嘴。

她絮絮叨叨了一路,往日最愛誇她的十八娘,今日卻一直未出聲。

等她疑惑地擡眼看去,才發現十八娘雙頰酡紅,眼神飄忽不定, 當即氣不打一處來:“我說我見義勇為嚇跑了兩個壞人,你臉紅什麽?”

十八娘從胡思亂想中回神,茫然地看著她:“瑟瑟,你說什麽?”

“你不誇我,我明日讓鶴仙跟著你!”

鶴仙是一個見人就嚇的瘋鬼。

徐寄春一個文弱書生,哪經得住鶴仙的驚嚇。

十八娘慌忙追上去,邊追邊求:“好瑟瑟,我錯了。你重新說一遍,我保證好好誇你。”

“不要!”

“我再也不喜歡你了!”

秋瑟瑟跑得實在太快,十八娘一口氣追到山腳,徹底失去了她的蹤影。

無法,十八娘只好獨自在黑暗中穿行上山。

她最怕黑。

從前摸黑上山,她會閉緊雙眼,只為逃避黑暗帶來的恐懼。

可今夜不同,心裏壓著太多事。

她不敢閉眼,怕一閉眼,就會想起徐寄春看她的目光。

那目光裏,裹著愛意。

像極了摸魚兒多年前偷瞄蘇映棠的眼神,怯生生地怕她看見,又明晃晃地燒著火,生怕她不知他的心意。

她從前嘲笑蘇映棠眼瞎,如今輪到自己,無端生出一絲膽怯。

她為索祭冒充的人,是他的親娘。

他若是愛上她,等同愛上親娘。

此乃有悖人倫的禽獸.行,依律輕則流放,重則處死。

“橫豎他爹娘早不在了,我非要冒充他親娘。”

“早知今日,我就該說我是他親娘的義妹……”

十八娘一路糾結,至亥時中才慢騰騰走回浮山樓。

一進門,滿樓回蕩秋瑟瑟的哭訴聲。一聲聲一句句,尖利又急促,可謂震耳欲聾。

“她只顧著想男子,不聽我說話。”

“……”

“他們在房裏不點燈,定是在親。”

“……”

摸魚兒斜倚在二樓欄桿旁嗑瓜子,嘴角噙著絲壓不住的笑,一臉“我就知道”的小人樣。

十八娘百口莫辯,只能在進門前大喊一句:“我們清清白白!”

“你們聽,她還嘴硬不承認!”

心裏又亂又慌,十八娘氣得回房,關門落閂。

墻角的紙人仍在面壁,她捂住眼越過它,快步走向架子床。

誰知,今日的床上,竟還躺著一個紙人。

她疑心自己老眼昏花,使勁揉了揉眼睛。

可惜,床上的紙人眉目含笑,面壁的紙人身姿挺拔。

的確是兩個看似不同,實則一樣的紙人。

不同的是:昨日的紙人穿襕衫,今日的紙人裹道袍。

一樣的是:兩張臉一模一樣,找不出任何區別。

十八娘抱來面壁的紙人放在床上,總算找出一點微末的區別。

一個面無表情,一個嘴角隱約有笑意。

“他難道又畫錯了?”

架子床小,只容得兩人躺下。

十八娘昨夜被紙人搶了床,在地上睡了半宿。

今夜又多了一個紙人,床上倒是能擠得下,但是得委屈她繼續睡地上。

抱膝想了半個時辰,她決定將兩個紙人立在床邊。

一左一右,正好一對俊俏床神。

夜裏驚雷滾滾,十八娘咬著被子,翻來覆去睡不著。

一來,只要一合眼,徐寄春真切的模樣,直往她的眼前鉆。

二來,她忽然記起,自己問話後片刻,徐寄春似乎答過兩句什麽話?

很短,不超過五個字。

雷聲過後,暴雨砸落。

意識模糊間,十八娘沈入無邊的黑暗。

夢中,她坐在河邊,河中有兩個搖曳的倒影。

她們與她長得一模一樣,一個穿白袍,一個著紅裙。

她環顧左右,為難地問出口:“我明日是問呢?還是不問?”

最終,著紅裙的自己吵過穿白袍的自己,而她得到一個清晰的答案:“大膽問。”

大雨滂沱,直至午時中方歇。

十八娘甫一踏出浮山樓,陰沈沈的鶴仙便如鬼魅般跟上來。

半道上,十八娘越想越委屈:“我又沒做錯事,你們憑什麽整日跟著我?”

鶴仙的眸子冷若寒潭,吐出的字句更是冷漠無情:“省些力氣,把眼淚咽回去。你哭也好,不哭也罷,反正我今日嚇定他了。”

十八娘強忍住眼淚:“為什麽?”

鶴仙一擡眼,僅說了三個字,卻字字浸著砭骨的涼。

“他討厭。”

話音剛落,鶴仙徑直飄走。

十八娘追不上她,急得大哭。

鶴仙原是厲鬼,專好嚇人為樂。

一遇不順心之事,她便會化作枯骨嶙峋的骷髏鬼,猛然撲至人眼前。

人若嚇得屁滾尿流,她便拍手哈哈大笑。

她還會躲在人的後面,往頸後耳廓處幽幽送陰風。

等那人驚疑不定、緩緩回頭之際,她再將一張面目猙獰的鬼臉貼至近前,直嚇得人魂飛魄散,當場昏死過去。

被她嚇過的人,會生一場重病。

十八娘來不及多想,腳不沾地趕去宜人坊。

她焦急入宅,宅中卻無聲無息:“子安,你在哪兒?”

門軸輕響,房門向內敞開。

徐寄春站在門口:“你怎麽來了?對了,房中有一個女鬼,好似認識你。”

十八娘奔到他身邊,見他面色如常,才算放心。

徐寄春:“你怎麽滿頭都是汗?”

十八娘累得氣喘籲籲:“我怕鶴仙打擾你看書,跑得有點急。”

徐寄春:“原來她叫鶴仙。”

十八娘彎著腰,小心翼翼問道:“她……沒打擾到你吧?”

“沒有。”

“真的?”

“真的。”

一人一鬼敘舊的間隙,鶴仙不情不願地從房中飄出。

經過門口,她冷冷丟下一句話:“你等著。”

你,指向不明。

十八娘疑心她說的是自己,扭頭對著她漸遠的背影,咬牙切齒罵道:“哼,討厭鬼。”

自然,回應她的,只有鶴仙決絕的背影。

鶴仙不達目的不罷休,十八娘心裏難受極了。

她冒名索祭,他好心供奉。

如今因她之故,平白連累他三番五次遭罪。

十八娘低垂著頭,不停道歉:“子安,對不起,是我連累了你。鶴仙……她想嚇你。”

離供奉的半年之期,尚餘一百多日。

今日是鶴仙,明日便會是黃衫客、任流箏,甚至孟盈丘。

她不願徐寄春每日浪費錢財為她上供,不願他面對他們無休止的誤解與恐嚇。

她得到過供品,已經心滿意足。

思及此,十八娘擡起頭,話說得毅然決然,尾音卻幾乎破碎:“子安,你把我的牌位燒了吧……”

燒了,便不用晨昏定省供奉她。

燒了,便不用擔驚受怕被鬼嚇。

只需一把火,點燃牌位燒為灰燼。

從此陰陽相隔,他不會再見到她這個冒名索祭的騙子鬼。

初聽她的一陣陣哭聲,徐寄春下意識地蹙緊眉頭。

今早他剛一睜眼,宿醉的鈍痛便隱隱發作,胃裏酒氣翻騰,惹得他渾身不適。

用完早膳,他本想在床上躺到十八娘到來,不料鶴仙突然闖入。他起身應付,因一時心煩意亂,出手間失了分寸,力道重了幾分。

幸好,十八娘來了。

否則今日那鶴仙,約莫要死在他手上。

十八娘捂臉哭著哭著,便要往房中去,口中嚷嚷著要找出牌位燒掉。

徐寄春擋在她面前,半是無奈半是央求:“我如今已入朝為官,若被人抓住一丁點錯處,會沒命的……十八娘,你忍心看我死嗎?”

十八娘:“你找個借口,就說送回老家了。”

徐寄春仍是搖頭:“我上回入宮謝恩,高興之餘說漏嘴。聖上得知我是孝子後,命我每十日便抱著牌位入宮,給他瞧一瞧。”

“他一個皇帝,什麽沒瞧過,偏要瞧牌位?”十八娘無語又不解。

一股酸腐的濁氣直沖喉頭,徐寄春捂住嘴沖到茅房。

待胃中吐了個幹凈,他才走去井邊打水洗漱,一邊漱口,一邊含糊不清地回道:“怪我多嘴多舌。我將你現身與我相認一事,全說了。聖上起了好奇心,這才想瞧瞧你的牌位。”

十八娘還是很費解:“為何每十日,便要瞧一次?”

徐寄春背對著她,嘟囔道:“他是皇帝,我不敢問。許是圖新鮮吧……”

十八娘從未見過燕平帝晉琰,卻時不時從黃衫客口中聽到他的名字。

無外乎,燕平帝性子倔得像頭驢。

朝堂後宮諸事,他樁樁件件一意孤行,全然不聽文武百官與親娘韓太後的勸告。

全京城皆知:但凡燕平帝決定的事,誰勸誰倒黴。

十八娘:“子安,你不問是對的。”

刺骨的涼水濺在臉上,混沌的神智回歸清明。

徐寄春轉過身,雙手一攤。濕漉漉的發梢滴著水,一雙眸子瞪得圓圓的,很是無辜:“你的牌位,如今聖上要瞧。我一個臣子,哪敢燒掉?”

燕平帝喜怒無常。

徐寄春若拿不出牌位,燕平帝定會為難他。

事關他的仕途與性命,十八娘終是妥協道:“那你先別燒了,日後再說吧。”

徐寄春輕聲應好:“我昨日喝多了,想回房再躺躺。”

一提喝酒,十八娘的話便劈裏啪啦往外湧:“酒鬼,活該!我好心勸你少喝點,你偏不聽,還一個勁往嘴裏灌。明也故意灌你酒,你難道看不出來?”

徐寄春想起陸修晏昨夜離開的醉態。

他們倆之間,說不清到底是誰灌誰。

不過,耳邊聽著她的嘮叨 ,他的心裏卻浮起一個算計:“十八娘,你別多想。明也一個男子,他把我灌醉了,也做不了什麽。”

十八娘氣惱他沒有防人之心,又是劈裏啪啦一頓罵:“思恭坊那邊的六出館,你去過沒有?”

徐寄春老實搖頭:“沒有。”

十八娘見他一臉懵懂無知,氣得想去擰他的耳朵:“六出館裏面全是男倌,進去的客人有男有女!笨死了,你還不懂嗎?!”

徐寄春故作詫異:“你的意思是?”

十八娘悲痛地合上眼簾,似是認同又似不忍:“子安,你……離明也遠點。”

“嗯!”

徐寄春合衣躺回床上,十八娘坐在床邊。

猶豫良久,在他翻身快要入睡前,她大聲問出口:“子安,你昨夜對我說了什麽?”

徐寄春:“我昨夜何時說過話?”

十八娘萬萬不敢再提她問的那句話,便胡謅了一句:“就你送走明也,躺到床上後,我問你難不難受?你回了我兩句話,應有五個字,我沒聽清。”

徐寄春恍然大悟:“原是這個。我回的第一句是:‘啊?’,第二句是:‘你說什麽?’。結果你沒聽清,後面我醉過去了。”

啊?

你說什麽?

正好是五個字,十八娘懸著的心,穩穩落地。

徐寄春沈沈睡去,呼吸勻凈平穩。

十八娘因昨夜想事沒睡好,索性歪在椅子上打盹。

等她睡醒,已是金烏沈墜,倦鳥歸林的酉時。

徐寄春坐在她身邊,捧著一本書在看。

紙窗半開半掩,他正巧坐在那扇支起的窗下。

落日餘暉斜斜灑進來,將他攏在一團影影綽綽的橙金色光暈裏。

他看得專註,一直不曾翻頁。

十八娘不忍打擾他,躡手躡腳便要離開。

不曾想,她方邁出一腳,他放下書:“你醒了?”

十八娘指指窗外的天色:“我得回去了。”

徐寄春:“我睡了大半日,全身酸痛,想出去走走。不如我送你出城吧?”

宜人坊離長夏門,不算近也不算遠。

他昨日宿醉,今日酣睡,確實該多多走動。

十八娘點頭答應:“走吧。”

一人一鬼正要鎖門離開,陸修晏縱馬而至,揚起一路塵埃。

未等下馬,他便急吼吼地喊道:“出事了,吳肅死了!”

十八娘:“他難道不該死嗎?”

陸修晏一把拉住韁繩,飛身下馬:“他被人殺了,屍身吊在樹下,後背刻著兩個血字:該死。”

十八娘:“當日刑部與大理寺,沒有抓住他嗎?”

陸修晏:“沒有。計大人親率部屬守於天師觀及山道要沖,未見其下山。今早,管轄邙山皇陵的陵令任大人照常巡守皇陵,至東北隅,見一屍懸於樹下,急報官府。計大人上山查看,又經天師觀眾道士辨認,最終確定死者是吳肅。”

徐寄春:“他何時死的?”

陸修晏:“前夜。兇手武功高強,左手使劍。”

吳肅逃出天師觀的第二日,沒有下山,卻死於邙山中。

徐寄春:“兇手有線索嗎?”

陸修晏搖了搖頭:“毫無線索,此人殺人手法幹凈利落,很像是江湖殺手所為。他一共揮出兩劍:一劍封喉消聲,一劍穿胸致死。你們想去看屍身嗎?就放在寬政坊的京山縣廨。”

寬政坊與宜人坊,僅一街之隔。

十八娘對吳肅沒興趣,立馬推辭。而徐寄春閑來無事,一口答應。

陸修晏翻身上馬,拍拍馬鞍:“子安,快上馬,我們騎馬去。”

聞言,十八娘的左腳收回,笑容滿面看向馬背上的陸修晏:“明也,我又想去了!”

陸修晏:“行,你飄過去。”

十八娘咬唇,有些犯難:“我飄累了,想走走。”

陸修晏:“那你走過去。”

十八娘低頭翻了一個白眼:“我希望有人陪我走過去。”

她暗示得這般明顯,陸修晏懂了:“行,我和子安陪你走過去。”

“……”

於是,今日京山縣廨外的所有衙役,皆親眼瞧見:堂堂衛國公府的三公子陸修晏牽著馬,與一身青布襕衫的徐寄春一道,並肩向他們走來。

“有馬不騎,這算什麽?”

“雅趣?”

十八娘夾在兩人中間,餘光頻頻瞥見陸修晏偷瞄徐寄春。

她一扭頭,他便裝作撓頭,假意收回目光。

一來二去,十八娘望向徐寄春時,眼底逐漸漫上一絲難言的無助。

陸修晏財大氣粗,衛國公府一手遮天。

她一個沒用的窮鬼,怕是救不了被陸修晏看上的他。

“唉,我真沒用。”

陸修晏笑瞇了眼安慰她:“十八娘,你很有用。”

十八娘嘴上敷衍地附和他,心裏卻悲傷地想:確實。於陸修晏來說,她可真真有用極了。

畢竟若非她,陸修晏怎會與徐寄春相識?

徐寄春聽著一人一鬼答非所問的交談,笑意從心底翻騰而起。

為防自己露餡,他只得偏過頭,握拳抵唇低咳一聲。

京山縣廨內,吳肅的屍身蒙上白布,擺在停屍房中。

徐寄春將燈籠湊近,一寸寸掃過面前這具已被仵作剖驗的屍身。

如陸修晏所言,吳肅死於穿胸的一劍。

不過,徐寄春久久凝視吳肅頸部,那裏有一道極細極深的傷口。

兇手的動作又快又狠,位置更是精準無比,恰在喉結之下寸許,正是人之命門所在。

即便兇手沒有補上第二劍,吳肅亦會痛苦地死於失血過多。

兇手的第二劍,算是提前結束了他的痛苦。

十八娘既要盯緊身側的陸修晏,又要分心看屍身。

萬幸,在她崩潰之前,有人喊走了陸修晏。

十八娘唉聲嘆氣:“子安,你長得有點太俊了。”

徐寄春眉梢一挑,似笑非笑,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你喜歡俊兒子,還是醜兒子?”

光影明明滅滅,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撓得她心尖發顫。

“別笑了,快看屍身。”

“我沒笑。”

一人一鬼分列吳肅橫陳的屍身兩側,凝思端詳。

十八娘盯著後背的血字:“字跡雖歪斜,但一氣呵成,深可及骨,氣勢很足啊。‘該死’?兇手若是與吳肅有仇,斷不會讓他死得這般輕易。此人絕非圖財的殺手,倒像是行俠仗義、為民除害的俠客。”

徐寄春:“又或者於他而言,此次殺戮,是在替天行道。”

十八娘:“是了。他認為吳肅該死,所以出手殺人。”

徐寄春將燈籠移到“死”字處:“血色紫黑,凝滯粘稠,明顯是氣絕後所刻。血中摻有泥土,他曾在地上拖行過吳肅的屍身。”

“吳肅多年不曾回京。除了我們幾個,難道還有人知曉他做過的惡事?”十八娘想著想著,突然掩唇驚呼道,“難道兇手是清虛道長與鐘離道長?”

徐寄春:“師父與師兄,都是右手使劍。”

十八娘:“邙山那麽大,兇手卻能先於官府與清虛道長之前找到吳肅。要麽,他一直跟蹤吳肅;要麽,他對吳肅的習性了如指掌,知曉其藏匿在何處。”

徐寄春:“我猜是後者。”

吳肅受傷後,輾轉入京。

若兇手一直跟著他,路上多的是機會了結他,何必等他進了守衛森嚴的邙山再動手。

除非,兇手與他們一樣:前日才知吳肅躲在邙山天師觀。

如此想來,觀中的一眾道士便極為可疑。

徐寄春努力回想,那群道士好似也是右手使劍。

十八娘感慨道:“吳肅一死,秦娘子才算活了。”

徐寄春探頭看了一眼天色,催促她回家:“你快回家。”

外間昏暗一片,十八娘的腳步也慌亂起來。

臨走前,她退後幾步,試探著問道:“子安,那個紙人……”

徐寄春不明所以:“怎麽了?還是不像溫師侄嗎?”

十八娘:“很像你。”

徐寄春面露歉意,解釋道:“我自小除了師父與夫子,從未畫過旁的男子。我再努力畫幾回,定能畫出溫師侄的神韻。”

十八娘:“要不你別畫溫道長了,畫其他人也行。”

她真是怕了。

她怕今日一回家,床上又躺著一個徐寄春。

徐寄春:“比如?”

十八娘想了幾個名字,可話到嘴邊,卻死活說不出口:“算了,你別畫了,也別紮紙人了。你近來要搬家要做官,不必做這些瑣事,太累了。”

徐寄春拱手一禮:“兒孝母,豈敢說累?”

“……”

十八娘跑了,拔腿就跑,絲毫不敢回頭。

惟恐多停留一刻,徐寄春便會撲上來一把抱住她的大腿,哭嚎著喊——

“娘啊。”

她喜歡俊兒子,但不喜歡同他這般大,還與他長得一樣的俊兒子。

果然世間萬事,想什麽來什麽。

十八娘摸黑回家,一入房,第三個紙人如約而至。

看神色,今日的紙人在哭。

她的房間,原本又小又空。

如今因徐寄春每日堅持不懈地上供,房中堆滿了各種物件。

三個紙人,實在無處可放。

十八娘一咬牙,拿走櫃中的三百兩冥財,沖去三樓孟盈丘的房間:“阿箬,我要賃隔壁的房間。”

孟盈丘眼皮未擡一下:“為何?”

十八娘:“東西太多,放不下。”

孟盈丘漫不經心地撥弄算盤:“我瞧過了,是紙人礙事,你把紙人燒了便好。”

十八娘:“不要。”

孟盈丘:“喜歡?”

“供奉人的一番心意。”十八娘如臨大敵,慌張辯駁,“若燒了,損我的功德。”

“每月三百兩冥財,明日我會施法打通。”

“謝謝阿箬。”

“對了,鶴仙沒隨你一起回來嗎?”

“沒有,我不知她的去向。”

十八娘下樓時,有意路過鶴仙的房間,見她確實不在,深覺困惑:“她白日已嚇過子安,夜裏還能怎麽嚇?”

她沒嚇過人,不知鶴仙的手段。

只知徐寄春若真的被嚇出大病,她定要狠狠罵鶴仙一頓。

推開門時,三個紙人直挺挺杵在床邊,好似三個徐寄春正乖巧地等她回家。

“唉。”

喉間滾出聲極輕的嘆,她認命似地找來三截黑布,將紙人的雙眼牢牢蒙住。

直至十八娘睡下,直到樓裏最後一盞燈滅了,鶴仙依然沒有回家。

因為,她在宜人坊。

準確來說,在徐寄春的房中。

她有豐富的嚇人經驗,白日失手三次,頓覺顏面無光,便打算夜裏再試一次。

鬼嚇人,很簡單。

譬如此刻,她懸在半空,身下是沈睡的徐寄春。

等三更的鑼鼓敲響,她開口嬌滴滴地喚他:“子安,子安……”

預料之中的尖叫並未響起,反而鶴仙自己掉到地上,砸出一聲沈悶的重響。

一張符紙,正中她的額頭,讓她動彈不得。

“你是她的朋友,我不會殺你。不過……”徐寄春赤腳下床,居高臨下地俯視她。為免她聽不清自己接下來的語,他蹲下身,一字一句道,“我還有很多符紙。若你還敢來,我不介意將所有符紙用在你身上,送你去真正的地府。”

鶴仙沒有說話。

徐寄春拿走她額間的符紙,疲憊地躺回床上:“你走吧。”

鶴仙捂著胸口迅速飄走,一回樓便沖進摸魚兒的房間,將床上那對相擁而眠的男女嚇醒:“起來,想對策。”

她嘴角滲血,與厲鬼無差。

蘇映棠被她驚擾了好夢,陰陽怪氣打趣道:“呀,居然有人能傷鶴仙。”

“徐寄春。”

“?”

蘇映棠從床上坐起,推摸魚兒去喚人:“除了阿箬與十八娘,把其他人都叫去三樓。”

寅時三刻,浮山樓外白霧正濃。

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後,六個男女出現在三樓的一間房中。

蘇映棠長話短說:“徐寄春傷了鶴仙。”

黃衫客自覺歲數大,是眾鬼的長輩。得知來龍去脈,他不免訓斥幾句:“鶴仙,人家一沒做錯事,二沒得罪你。你倒好,半夜跑去嚇人。”

鶴仙咧嘴一笑,黃衫客馬上閉嘴。

秋瑟瑟:“子安哥哥很好啊,他還給我講故事。”

摸魚兒伸手捏住她的臉頰肉,微微晃了晃:“見異思遷的小鬼,我給你講了十幾年故事。你倒好,連一聲‘哥哥’都不肯喊。”

“摸魚兒,你再敢捏我的臉,我咬死你。”

“沒大沒小秋瑟瑟。”

“好了。”任流箏輕叩桌案,面沈如水,“我忙著算賬,今日誰跟著她?”

黃衫客瀟灑起身:“罷了,便讓我這把老骨頭挪挪步,去會會他。”

任流箏:“十八娘這幾日起得早,你別又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呵!臨危受命,吾何曾失手?”

自稱從不失手的黃衫客,回房後一覺睡至午時。

等他在鶴仙與蘇映棠的罵聲中趕到宜人坊,昨日還滿當當的宅子,今已空蕩蕩:“這小子不等我出手,竟然先跑了!”

徐寄春搬去了何處,十八娘沒說,他們沒問。

怕回去挨罵,黃衫客幹脆背著手在城中漫無目的地亂逛。

逛至日哺,他總算在京山縣廨附近,逮到鬼鬼祟祟的十八娘,身後跟著個唇紅齒白的小白臉。他偷摸跟上去,聽見她在說:“子安,快走,別讓他發現了。”

“好個十八娘,我看你往哪裏跑!”

一人一鬼結伴步出寬政坊,一路語笑晏晏進了邙山天師觀。

因清虛道長的告誡,十八娘心裏發怵,原本不想再進觀。

無奈徐寄春稱他深刻反思後,終於明白筆下溫洵為何始終略欠幾分神韻。全因上回入觀,他沒仔細看過溫洵的眉眼。

紙人一事,因她而起。

十八娘只能咽下“不想去”,改口稱“行,我陪你”。

至於那個不遠不近跟在他們身後的黃衫客,十八娘其實早留意到了。之所以不理不問不回頭,是因為她覺得很丟臉。

哪有已過不惑的老鬼,整日穿著花裏胡哨的粉衫招搖過市!

跟人也不會跟。

貓著腰躲在他們身後三步遠,一會兒念詩一會兒唱戲。

他越念越起勁,越唱越大聲,她羞得只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上山路上,眼角餘光不斷掃到一個虬髯滿面的粉衫男子,而身旁的十八娘兀自低頭生悶氣。徐寄春心下了然:“他也是你認識的鬼嗎?”

“嗯,他叫黃衫客,生前是個盜墓賊。”

“文武雙全,佩服佩服。”

黃衫客的《王風·采葛》剛念出半句,前頭的十八娘與徐寄春並肩踏進天師觀。

去見溫洵前,徐寄春先去見了自己的上司武飛玦。

據遠在許州的秦采蘩供述,除了秦融,朝中還有幾位大官暗中行邪術。可惜吳肅已死,唯一的知情人秦采蘩只知他的錢財所在,不知官員的名字。

武飛玦昨日驗看吳肅的屍身後,懷疑是其他官員為掩蓋真相滅口,故而今日親往天師觀查探。

在觀門外寒暄幾句,徐寄春將自己的推測和盤托出:“不是殺人滅口,更像是替天行道。”

“已查過天師觀所有人的行蹤,無一人有疑。”武飛玦頓了頓,才沈聲吩咐道,“刑部差事先放一放。皇陵重地突發命案,你明日前往查辦。”

比起朝堂上的虛禮周旋與衙署中的案牘枯坐,徐寄春更願奔走查案。

聞言,他眼睛一亮,當即欣然應下。

十八娘得知他明日要去皇陵查案,一臉神往:“我在城裏飄了十八年,還從未進過皇陵呢。”

離溫洵只剩幾步之遙,徐寄春眸光一沈:“你若想去,明日我便在家等你。”

“我明日定早早來找你。”

“好啊。”

一人一鬼挪到溫洵跟前。

十八娘粉面低垂,徐寄春向前探身,恨不得往溫洵鼻尖上湊。

溫洵心中不適想推開他,又顧及在場的十八娘,只好挺直脊背,紋絲不動地任他打量。

徐寄春:“多日不見,溫師侄又長高了。”

溫洵:“師叔也老了不少。”

徐寄春:“溫師侄,師叔比你小三歲。”

溫洵:“……”

十八娘小聲低語:“子安,好了嗎?”

徐寄春:“溫師侄的絕世風姿,已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中。”

溫洵:“……”

“溫道長,再見。”耳尖泛起胭脂紅,十八娘垂著眼簾輕輕點了點頭,扭頭便要隨徐寄春離開。

“你如今叫什麽名字?”溫洵往前搶了半步,揚聲喊住她。

“十八娘。”

“嗯。十八娘,我字亭秋。”

千言萬語哽在喉間,化作溫洵眼中翻湧的暗潮。

他僵立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十八娘的身影融入遠處的暮色,才無聲啟唇:“亭秋簌簌,憑欄聽風,山青一點橫雲破。簌簌,我終於等到你了……”

出觀下山,十八娘與徐寄春越走越近:“子安,你說他今日為何問我姓名?”

徐寄春低頭瞄了她一眼:“十八娘。”

“嗯?”

“你在拋夫棄子。”

夫,沒有。

子,假的。

她一個清白女鬼,此番頂多算是見色忘友。

十八娘不滿地瞪他一眼:“你前幾日說過的,找繼爹一事,由我做主。”

徐寄春別開臉,強抑聲息:“有些太快了,我有點難受。”

十八娘懂了。

徐寄春真把她當親娘了。

思忖許久,十八娘開口承諾道:“子安,就算改嫁,我也會帶上你!”

徐寄春嘴角一抽:“為了我們倆的下半生,我看非得細查溫師侄不可,你覺得呢?”

十八娘茫然擡頭:“查他作甚?”

女子嬌俏的模樣落進他的眼中,徐寄春氣息漸沈,俯身緩緩湊近,溫熱鼻息拂過她的耳畔:“萬一他有未婚妻呢?”

十八娘正欲張口,身後忽地傳來一聲求救聲:“救……”

一人一鬼驚得回頭,只見一道粉色虛影踉蹌前撲,胳膊胡亂劃了兩下沒穩住,直接摔倒在地。

悶哼聲過後,兩顆帶血的門牙滾落到一旁。

“鬼,還能摔倒嗎?”

“……”

為什麽她認識的鬼,一個比一個蠢!

十八娘氣得上前,一把將癱在地上的黃衫客拽起來。顧不得與徐寄春道別,她拖著黃衫客,決絕地往山下跑。

徐寄春自詡見過不少鬼,卻是頭回親眼見鬼摔倒。

他足足楞了好一陣,才從尷尬中回神,獨自走回宜人坊。

三日後將遷入新宅,徐寄春每日早起歸置行囊,得空便紮紙人。

今夜要燒給她的紙人,周身衣飾已細細糊妥,獨獨眉眼未動。

天色尚明,他端坐鏡前,對著鏡中人的眉眼端詳半晌,才蘸了點墨汁,在紙人白慘慘的臉上一筆一劃描摹起來。

他今日作畫時眉頭緊鎖,筆下的紙人,便也染上些許愁容。

“真像。”

他拎起紙人,往自己臉邊一湊。

鏡中映出兩個朦朧面容,真真假假辨不分明。

香霧縈繞夥房,今日的紙人被他親手送進竈膛,燒成灰燼。

竈臺上的香灰將盡時,他掀簾走出夥房。

院中,一名青衫屬吏捏著一封信,臉上堆著逢迎的笑:“徐大人,您要的案子,下官尋到了。”

徐寄春接過信,取來一錠銀子交給屬吏:“多謝。”

幾句寒暄後,屬吏懷揣銀錠,滿意離去。徐寄春則在院中站定,一目十行看完信,眉頭卻漸漸蹙起:“刑部奏:覆核滎陽縣民秋大與吳氏虐殺養女案改判事。”

信中所述,乃二十五年前刑部覆核的一樁殺人案。

永和十一年,滎陽縣民秋大與吳氏結縭多年膝下猶虛,遂過繼孤女瑟瑟為嗣女。

然三年後,瑟瑟無故夭歿。

女子秦簌簌首告秋氏夫婦虐殺義女瑟瑟,秋大辯稱其女性素獰劣,偷竊成習,他被迫以杖笞訓之。

經仵作開棺相驗,但見棺中女童周身遍體青紫,新舊交疊。

生前骨損三處,凍傷入腑,死後四肢出現斧砍傷痕。骸骨未長,竟與三年前無異。

滎陽縣令呂章以“故殺子女”擬罪,判秋氏夫婦徒刑二年半。

案牘詳文呈送刑部詳讞,刑部郎中口口口細勘卷宗,查得秋瑟瑟附籍後,遭秋氏夫婦長期以毆打、凍餓等殘虐手段折磨致死。

屍格顯示,秋瑟瑟四肢多處斧刃重傷,痕跡淩亂深重,已具支解之實。

刑部據此兩點認定,此案非尋常故殺,實屬“不道”重罪,遂駁原判,依律改判秋氏夫婦斬刑。

徐寄春通讀三遍,發現一處古怪之處。

從首告人至刑部諸員,名皆具錄於冊。

獨獨這位剛正疾惡的刑部郎中,其名遭墨塗,無人知曉。

徐寄春攥著那封信,在院中迎風獨站。

直到外間一聲哭嚎驚亂他的思緒,他這才回神,一步步朝夥房挪去。

竈膛裏的餘燼泛著暗紅,他將那封看完的信揉成一團丟進去:“紙人,她應該收到了吧?”

亥時一過,徐寄春吹熄案頭的燭火,酣然入夢。

而遠在浮山樓的十八娘,窗前燭火卻亮得灼眼。

今日一回房,她的房中又多了一個紙人。

紙人眉目如畫,眉間染愁,像極了她那假兒子慪氣的樣子。

“沒關系,子安再練練,定能畫出溫道長。”入睡前,她望著床邊的四個紙人,面露慈愛。入睡後,她在夢中恨不得連扇自己幾巴掌,“我沒事提紙人做什麽……”

今日的夢中,還是那個河邊。

她告訴左右的自己:“原來他只是在問我說什麽。”

著紅裙的自己信誓旦旦:“他在騙你。”

穿白袍的自己眉稍微挑:“你再想想。”

“我想不起來了。”

“十八娘,是五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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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還是萬字大肥章[狗頭叼玫瑰]

①“山青一點橫雲破”出自宋·蘇軾《蝶戀花·暮春別李公擇》

②“不道”:十惡之一的重罪,謂殺一家非死罪三人,支解人,造畜蠱毒、厭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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