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8 ? 垂死掙紮

關燈
98   垂死掙紮

◎“錯了。我不是福星,我是崔家的災星。”◎

國公府內的霧氣尚未散盡,主院的大門緊閉,門外守衛不見蹤影,連平日裏往來不停的下人也不知去了哪裏。廳裏香爐未添,殘灰堆在爐底,簾帳低垂無人掀起,屋裏比外頭還冷幾分。

外院更是死寂,廂房的窗扇都未掩好,任由寒風灌入。昔日裏笑語喧嘩、奴仆奔走的熱鬧之地,如今只剩風聲呼嘯。

靈繡母子一早便被悄然送出京城,往郊外莊子安置。那莊子是崔莞言名下私產,地契、銀錢、仆役皆已置辦周全,足夠他們母子安穩度日,再不必卷入是非。

崔莞言囑咐靈繡好好活著,往後衣食無憂,不必再還她分毫情義。

國公府雖空了許多,卻還有幾人正茍延殘喘。

步入松鶴院時,天光已斜。崔時好裝點門面,往日這處院子朱漆明亮,院中奇石翠竹,春時飛花如雪,夏日蟬鳴不絕,侍從丫鬟穿梭不斷。

如今不過月餘,花圃無人打理荒草瘋長,竹影被亂枝遮住半邊天。院門半掩,一股腐爛的藥味和血腥味撲面而來。

屋內陰沈潮濕,藥渣堆在角落早已餿腐生蛆。

床榻之上,崔時半倚半躺形如槁木。他素來最重衣飾儀容,如今蓬發淩亂,面色灰敗如紙,眼窩深陷唇角幹裂發黑,身上蓋著一層臟汙被褥,隱約能看到裹布下滲出的暗紅膿水。

聽見門響,他遲疑地睜開眼,光線太亮令他短暫失神,直到那雙繡鞋停在榻前,才艱難地認出眼前人。

“莞……莞言……姨娘的錯與我無關……你是我妹妹,你不會不管我,對不對?莞言,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他說著,掙紮起身拉著崔莞言的袖子。

“救你?”崔莞言冷笑一聲,“你到現在,還覺得自己有被救的資格?”

崔時怔眼中那點卑微的希望尚未來得及凝實,便被她一句話生生碾碎。

“國公府完了。“崔晉謀反被抓,朝中上下,誰不知道你們做過什麽?軍糧被你們挪走多少?通敵書信是誰經手?青樓女子是如何被滅口的?孟譽又是如何死的?你以為這些事,真能爛在暗處一輩子?”

“不……那是父親的主意!我不過奉命……我若不做,他就會廢了我!你知道他是什麽性子!

崔時下意識搖頭,不慎牽動傷口,疼得抽搐不止,“父親怎麽會輸……他說局都布好了……他說周王遲早要死……他說再怎麽樣我也是他親兒子,他會護我。”

“護你?他連自己都護不住了。”

崔時眼中終於浮出真正的恐懼。“他……真的被抓了?”

“誰……誰抓的?”

“你猜。”

崔時忽然明白了什麽。“是你……是你們……你從一開始就在算計我們,對不對?從你進府那天起,你就——”

崔莞言沒有否認。

“你是不是一直在想,為什麽你的傷怎麽都好不了?藥一日比一日吃得多,潰爛卻一日比一日重?因為我讓人在藥裏動了手腳。”

崔時聞言猛地松開她的袖子,面目猙獰:“你……你這個賤人!你敢害我!我是你親哥哥!你這個下賤東西!”

崔莞言靜靜地站在那裏,看他發瘋,看他在床榻上因為憤怒與疼痛而扭曲掙紮。

“來人,把他帶下去。”

門外立刻進來兩個侍衛,一左一右將崔時架起。他拼命掙紮,可傷勢沈重早已虛弱至極,被拉扯幾下便疼得蜷起身,像條瀕死的老狗。

“我不走!崔莞言你這個毒婦,你不得好死!”

“將他送去刑部。”

-

咒罵聲逐漸遠去,國公府又陷入一片沈寂中,此時佛堂中的人心卻難安。

堂外小徑落葉堆積無人打掃,腳步一落便沙沙作響。

仆從走的走散的散,唯趙嬤嬤仍留在府中不離不棄。見崔莞言行至近前,她忙拭了拭眼角,喚了句:“王妃。”

“老太太這幾日不吃不睡,我原想著勸兩句,可她連我都不認了……聽說府中亂了,她心裏急得很,剛才還執意要起身去前頭看看……姑娘,老太太她撐不了幾日了,您進去看看吧,好歹讓她安心些……”

她說著便跪了下去,淚水順著滿是風霜的臉頰滑下。

佛堂內點滿了香,煙霧繚繞灰蒙蒙一片。

崔莞言一步步走近,只見老太太斜倚在供桌前,面色蠟黃眼神渙散,枯槁的手仍撚著佛珠。

聽見腳步聲,她茫然擡頭,看清來人後立刻撲了過去。“莞言……你來了……你終於來了……國公府不能塌,不能塌啊,你得想辦法救祖母……救救祖母……”

她掙紮著爬起,腦袋發昏踉蹌撲倒在供案邊,連帶著香爐一並翻倒,灰燼散落了一地。

崔莞言沒有上前去扶,反倒後退了一步,看她狼狽地趴在地上,久久無法緩過來。

這佛口蛇心的老婦,為保自身,連親兒子都能棄如敝履,落到這般境地也不冤。

“祖母,父親謀逆之事,已被押往天牢。國公府……怕是要完了。”

“不可能……他……他若謀逆,怎會不來告訴我……”

老太太死死拽住崔莞言的手:“你去求太後,她是我的女兒,只要太後肯開口,定能保我一命!”

崔莞言嗤笑出聲:“祖母還不知道吧?太後昨夜已向聖上自請剃度入寺清修。她已不問世事,更不會為國公府求情。”

老太太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眼中浮起一層死灰,呆滯片刻,忽又撲上來抓住崔莞言的手臂。

“莞言,只要你還在,他們就不會不管你!你與周王情誼深厚,皇帝也念舊情,你去求一求,只要你開口,皇後也必然會出面,你要救我……你不能眼睜睜看著我死啊……”

崔莞言抽出被她緊抓的手,低笑道:“祖母當真是老糊塗了……長姐早就恨透了國公府,恨透了你。至於我?我憑什麽救你?”

“你……你也是崔家的人哪……”老太太涕淚橫流,哭喊著去拽她。

“不錯。”崔莞言伸手將她推開,那一掌雖不重,卻將老太太推得跌坐在蒲團上,佛珠散落一地,“正因我是崔家的人,才知道你這副慈祥模樣下藏了多少毒心腸。”

“崔晉是你兒子,你明知他為非作歹卻從不攔他一步,你享受他貪贓枉法帶來的榮華富貴,可如今一見風頭不對,最先想的卻是如何撇清,如何自保。這世上竟真有你這樣的人,連親子親孫都不顧了,只求自己茍活。”

“祖母知錯了,你是崔家的福星!只要你肯出面,崔家還救得回來!”

“福星?”崔莞言聞言仰頭大笑,笑聲刺骨,回蕩在寂靜的佛堂中。

“錯了。我不是福星,我是崔家的災星。”

“祖母可還記得我出生那年,您信了什麽?只因一句無憑無據的謠言,你說我八字沖父,命犯孤星,立刻讓人把我送去封州,十七年未曾問過一句死活。”

老太太面色變了,強撐著冷聲辯駁:“我那是被莊氏蒙騙了!”

“你倒還會推得一幹二凈。那位你深信不疑,說我是福星的道士,其實是我找來的。就為試試你信得有多深。”

“你信了那道士的話,便將我供起來,如獲至寶。你如今的樣子,是報應。你茍活至今,不是因為你命硬,是因為你欠得太多,天都舍不得讓你死得太快。”

老太太倏然瞪大眼睛,臉上那層偽善瞬間裂開,裝出來的慈愛褪得幹幹凈凈,尖聲怒罵道:“你這個忘恩負義的賤蹄子!我好吃好喝供著你,你竟敢反咬我一口!你是個不孝的災星!你不得好死!”

“終於罵出來了,這才像您。你們母子一生機關算盡,如今也好,一起下地獄去,免得在黃泉路上孤單。我還會請最好的道士替你念咒,讓你永生永世不得入輪回。”

老太太瞪大雙眼,拼命伸手去抓她,費力挪動了不過兩步,便身子一歪,重重倒了下去。

門口趙嬤嬤大驚失色,撲過去將老太太抱起:“老太太?!老太太您怎麽了!來人吶!快來人吶!王妃您行行好救救她!”

崔莞言神情漠然,低頭掃了一眼老太太那幅慈悲面:“把人拖下去,扔回她那屋裏,醒了也別放她再進佛堂。”

“她不配在佛前念經求生。”

走出佛堂時,天色已暮。

朱紅漆門斑駁剝落,門匾上的鎏金“崔”字,在昏黃天色下早已褪得不成樣子。崔莞言站在門前,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宅院。

她曾以為,只要忍,只要忍夠久,就能換來一分慈愛、一點憐惜。可兩世走來,她終於明白,這府裏的人,從未把她當過親人。

前世,她因這座宅院死得不明不白。今世,她終於親手把他們送進深淵。

國公府大門緩緩合攏,發出低沈的聲響,像棺蓋落定,將一段孽債徹底封死在塵土之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