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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 山高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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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山高水遠

◎“長姐傳我入宮。等我回府,再與你好好談。”◎

上京風聲乍起,百姓人心惶惶,茶肆街口、坊間巷尾皆在議論崔晉的罪行。

因其案牽連甚廣,醉春院也被一並抄查。那裏本是達官權貴消遣之所,現下卻被官兵圍得水洩不通。

有人眼見青樓女子被逐個傳喚,往昔風月場,如今竟冷若冰窖。

更有消息傳出,失蹤已久的孟譽實與此案相關。崔晉原想故計重施用青樓女子陷害,不料孟譽不肯低頭,爭執中被崔時意外殺害。

街頭巷尾風言風語不斷,眾人唏噓之餘,亦多有痛罵:“崔晉一門,壞事做盡,報應來了。”

但也有人悄聲議論,說這案子能查到如此地步,全靠周王妃與崔植大義滅親。

午時將至,京畿口外刑場早已人山人海。

長街盡頭搭起血紅高臺,劊子手執刀而立,刑場高臺上,四道跪影垂首伏地。崔晉、崔時、崔昱,連同那位年近七旬崔老太太一同被押至斬首臺前。

百姓擁堵在前,叫罵聲不絕於耳。

臺下,幾道身影站在密集人潮中濕了眼眶。春棠、秋娘、芳竹和菊清都是風塵裏活過的人,看慣了誰爬誰跪、誰笑誰死,此刻姐妹血債將償,她們也終於得到了解脫。

人群中一處不起眼的角落,褚元唐半側身替崔莞言擋住正午烈陽。

崔晉餘光一瞥認出他們,眼神驟然猙獰。

“崔莞言!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小畜生!你個災星,你不得好死!褚元唐!你這個賤種質子!”

話未說完,便被人群中一陣怒罵蓋過。

“都快死的人還敢罵人?臉呢?”

“還災星?你做了多少缺德事,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

“王爺王妃做得好!你們欠的命,是該還了!”

一時間唾罵聲四起,有人攥著爛菜頭朝刑臺又砸了過去。劊子手雖未舉刀,場面卻比斬首還要痛快幾分。

崔晉被罵得瞠目結舌渾身發抖,而那角落裏的兩人,自始至終都未動一分。

罪狀已畢嘩然已止,四名罪人被一一按住腦袋,崔時被拽過去時已昏死過去,滿身汙穢狀如爛泥。崔昱哭嚎著求饒,話還沒說完就被人一腳踹翻,臉朝下按在血跡斑斑的刑板上。老太太還在喊冤,嘶聲力竭地哀求,卻被劊子手一把扯住鬢發,塞了堵口的布,聲音戛然而止,唯有崔晉,還在死死撐著。

“你們都不會有好下場!今日看我死,明日便輪到你們!”

劊子手沒給他說完的機會。

刀起,頭落。

刃光閃處,鮮血如泉湧,染紅了腳下整片刑臺。幾人的頭顱滾落在地,雙眼圓睜,未曾閉合。

短暫的沈默之後,人群中不知是誰率先高喊一聲:“天理昭昭!”

繼而,一片掌聲與叫好聲如山崩海嘯般迸發而出,血氣翻騰,烈日下連塵土都散著快意。

幾只鴉雀掠過長空,落在不遠處檐角,沙啞地叫了兩聲,又撲棱著飛遠。街角的鼓早已停了,陽光依舊刺目,卻照不熱地上的黑血。

崔莞言原以為會痛快,會笑出聲,甚至流淚。可這一刻什麽也沒有。

前世的冤屈、血債、辱罵、踐踏,全都歸於那一刀之下。

她閉上眼,呼出一口氣,那些腐爛的前塵舊夢終在這一日消散殆盡。

褚元唐立在她身側,眼中冷光早已退去。

一切塵埃落定,可他們之間還有未完的債。

二人相視一眼,誰都沒有說話,卻同時轉身,朝人群之外走去。

-

馬車出了刑場,一路行得很慢。

窗外日光正烈透簾而入,在車廂中打出一片昏黃微光。塵浮在光裏緩慢飄動,懸在兩人之間,像是沈沈隔了一場前世與今生。

褚元唐低頭摩挲著指間的玉扳指,沈默片刻,猶豫著開口:“莞言,我們之間的事……也該談一談了。”

對面的人未聽見似的望著窗外,宮墻尚遠,陽光落在眼睫上,暈出眼底澄凈的光。

她沒有回頭,倚著車壁若有所思:“長姐傳我入宮。等我回府,再與你好好談。”

褚元唐點了點頭,沒再追問,只是看著她的側影,忽覺心底那點久違的期待,又慢慢淡了去。

良久,馬車停在宮門前。

崔莞言掀簾而下。“你先回吧。”

褚元唐“嗯”了一聲,恍惚間仿佛回到多年前,她也是這樣,站在深府的臺階下,只是那時她眼中還有未說出口的渴望。

而今,卻什麽都沒有了。

走了幾步後,崔莞言竟又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繾綣似有思緒未盡。褚元唐略微一怔,正欲起身喚她,卻見那背影已邁入宮門。

放下車簾,他又忍不住從窗子探出去,遠遠掃見宮門前石階處,那素衣女子停下腳步,肩膀輕微一顫,擡手極快地拭了一下眼角,背影沒入深宮中。

-

昭華殿中陳設一如往日,香爐裏焚著龍涎香,氣味幽微清冽,宮人皆退得遠遠的,唯殿中央帷幔之後,一道雪白宮服的身影跪坐在金座前。

皇後頭顱低垂,纖指緊握帕角,肩膀隨著哭聲輕輕起伏。

崔莞言記憶中的長姐素來端莊從容,極少在外人面前失態。可此刻珠釵散落淚痕未拭,那份往日高高在上的貴儀,竟也染上了世間沈痛的哀意。

聽見腳步聲,皇後擡袖匆匆拭淚,轉身之際已強行斂容:“你來了。父親……不,崔晉他……”

“已經伏法了。長姐,你還好嗎?”

皇後抿唇,強撐著露出微笑,搖了搖頭,喉中哽得厲害:“我沒事。我不是為崔家哭的。我恨崔晉送我入宮,我恨他早年攪弄朝局、結黨營私……可我更恨的,是我自己。”

“我明知道他做的事不對,卻一次次選擇沈默。因為他是我父親,因為太後要我忍,可結果呢?我眼睜睜看著他攀上高位殘害忠良,可我什麽都沒做。”

“如今崔家敗了,他死了,我呢……我有什麽資格活在這宮裏?”

她一步步跪回蒲團上,手指深深扣進錦毯中,

天光透過簾縵灑落,映在她淚痕交錯的臉上,一國皇後竟像個孤苦無依的罪人,低聲哭訴著自己的無能與悔恨。

崔莞言走近幾步,俯身替皇後攏了攏鬢邊散亂的發絲:“姐姐,一切的罪孽,皆起於崔晉。你身為人女、為人後,左右掣肘,何錯之有?”

“太後甚至皇上也都曾活在崔晉的控制中,你們都身不由己。”

皇後眼中蓄著淚滿溢而出啞聲笑了笑:“是啊,我從來都身不由己……如果可以的話我情願不做這個皇後。皇上娶我並非心甘情願,我們這些年確實相敬如賓,他從不責我不冷落我,也從未將我置於風口浪尖。”

“可你知道嗎?我也從未見他動情,他只當我是表妹,是皇後,是規矩和責任。我有時候真羨慕沈貴妃。她可以任性可以哭鬧,可以被人捧在心頭。她不必謹小慎微,不必時時記得自己肩上的擔子。而我,只能一寸一寸地把自己磨成他們所需的模樣……到頭來,我到底成了誰?”

待皇後的言語漸止,崔莞言才開口安慰:“這天下的女子,能活得自在的終歸是少數。姐姐不必羨慕誰,也不必苛責自己。”

“你說得對,是我太亂了,倒教你來寬我。”皇後拭去眼角的淚,眼神清明起來,擡眸卻見崔莞言的雙眼有些紅。

“你……你方才,可是哭過?”

“風大,迷了眼罷了。”崔莞言側過臉。

雖相處不多,可皇後清楚她這位妹妹,許多事從不說,可一旦紅了眼,十有八九是心口最舍不得的地方碎了。

“莞言,你的性子是吃得苦、忍得辱的。可這一次不一樣。周王待你如何,旁人也許看不分明,我卻瞧得真切,他是當真把你放在心上的。“如今國公府已倒,過往種種也算是斷了個尾……那你與周王,將來是何打算?”

殿外有風吹動簾角,拂過鬢邊。

那一瞬,崔莞言眼中掠過太多往昔。前世的誤信,今生的拉扯,恩怨交纏情深亦冷。

她擡起頭,語氣無比堅定:“我打算和離。”

“……你想好了?”

崔莞言點頭:“想好了。我曾為崔氏所困,至死方醒,如今既得自由,便不該再走舊路。我與周王,情未盡債已清,旁人可議恩愛,我卻不能昧過往而妄圖長久。”

“此事若循王府遞請,終究難免牽連左右。還請長姐賜我一道懿旨,允我和離。”

皇後望著她良久,心中忽然泛起一陣酸澀。

“也好,既是你心意所決,我便替你擬旨。”

崔莞言起身鄭重的跪拜一禮:“多 謝長姐。還請長姐遣人將懿旨送至王府。”

“你不回去了?”

“不了。”

崔莞言指尖一緊,長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波瀾。

她不敢回去。她知道,一旦回去,見他站在廊下等她、眼中帶著疑惑與不安,只消一句話,她就會心軟。可她不能心軟,她已經走得太遠,不能再回頭。

“那你以後……打算去哪?”

崔莞言擡眼,眸中帶著幾分久違的輕意。

“大好河山,未曾走過一寸。若能拋開舊事,或可四方雲游,看盡千山萬水。”

“今後之路,天高水遠,我想自己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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