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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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說到激動,衛七撇下手裏的東西便去抱葉游知的手臂,懇切的目光被眼周的血色渲染得更為強烈。她將自己的姿態放得極低。

葉游知心疼歸心疼,不免落下一分失望。

她不由得去思考自己此前的教育是不是出了問題,只教會了衛七自立,卻沒教會她自由。

她怎會把自己看得比她的事業還重要呢?

葉游知不理解。

這世上沒有什麽比自己窮盡一生的追求還重要,哪怕是她是衛七的親人。

“小七……”葉游知思考她的每一個措辭,一句話變了一遍又一遍,只盼不傷到衛七的心,“你明明有更為宏偉的目標,你不是也為此殫精竭慮六七年了嗎?我當初救你出來,不是要你成為跟在我身後的妹妹。”

“你如此眷戀我,可想過有一天我若是死了……”葉游知淡淡訴說著,卻把小心的心越說越亂。

死亡,衛七從沒想過葉游知會死在她前頭。

她被逼得要瘋了,憤怒得嘶吼:“閉嘴!”

“阿姐你不要再說了……”

她知道她阿姐不通達人情,但她以為她自己在她阿姐心中是不一樣的!

她阿姐怎麽能盡說些她不愛聽的難聽話呢。

葉游知面對臨近崩潰的小七反而更加冷靜,反扣住小七的手,以免她情緒失控摔門而出。

小七不能那般,不能看似獨立了,心底卻還牢牢地依附另一個人。

“小七,這是以後會發生的事,我不是長生不老的怪物,總有死去的一日。倘若我有一日走了,我希望你能獨當一面,把自己照顧好,若說我死後還有什麽心願,那就是你能在我的墓碑前驕傲地訴說你的成就,你畢生的追求。”

“而不是依附於我。”

小七委屈到嘴巴下撇,一眨巴便是兩行眼淚,就連聲音都是忽大忽小,“那也等到那一天再說,-……在此之前,我要陪著你。阿姐,是你救我出來的,你不能拋下我不管。”

她感受到葉游知雙手的溫度,將其攥緊到不留一絲縫隙。

葉游知摸摸她的頭,感覺自己似乎不是她的姐姐,於她是父是母。

但,她也就比小七大不了兩歲。

“小七,我沒有要拋下你。”

“阿姐,你要留我在這兒擔心你嗎……”小七就著葉游知反扣住她的手,把葉游知抱得更緊。

葉游知實在於心不忍,但又知曉此事絕不能讓步。

其一,現在反映出小七對她的依附情節十分嚴重了;其二,她去那邊幫不上忙,還有可能丟命。

“你難道不相信阿姐嗎?”

“我信的。”

葉游知完全不留出時間給她狡辯,立馬接道,“我答應你,我一定會好好回來。”

“為什麽?為什麽就是不帶我走?”她失落的神情仿若心甘情願跳進萬丈深淵的淒楚茫然,葉游知安慰的話起到一絲作用,面色好歹是不漲紅了。

“小七。”葉游知見她情緒漸漸穩定下來,說話也略有教訓語氣,“你如今都是帶學生的老師了,該分得清楚事情的輕重緩急。”

葉游知軟硬兼施,說完對小七的期望說小七對她是多麽重要,好讓小七放下戒心。

“我是暫時走了,可邕州我還需要。我留在這兒的親人就你和葉五,你若是跟我一起走,你覺得小五一個人撐得住嗎?”

“我需要你在這裏幫我。我如果敗了,好歹還留得青山在。勝了,到那時你們不想跟著我我也會拉你們去做更大的事業,你明白嗎?”

葉游知苦口婆心,各種理由扔出,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若這樣小七還是犟著不肯留下,那真是她教育的失職。

原以為說到此處事情就算結束,小七也該當理解她,認同她來。然而葉游知低估了說服一個犟種認同他人的難度。

小七僅用一句話便推翻了她所有的勸導,而且猶如巨石橫亙在她胸前,堵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阿姐,倘若是大姐姐有天要暫時離開你去做一件可能丟命的事,你會舍得放她走嗎?”

葉游知眼球一震,喉頭一哽。

“我……”

針紮不到自己身上就不曉得疼,但稍微想一下,血滴似乎都在眼前。

她怎麽舍得讓葉松一個人去做危及性命的事?她是一定要陪著的。死纏爛打也罷,偷偷跟去也好,總之她要讓葉松在她的視線範圍內,否則她不放心。

但也會根據形勢決定自己的行動,不會那麽不知變通。

小七笑,眼尾的餘紅蔓延到兩頰,“阿姐,我和你想的是一樣的。”

“你總是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又把我們的志向看得太重要,我明白你。正因如此,我此刻討厭你的蠻橫和獨斷,也討厭你自以為是的保護和理想。”

小七的話句句紮在葉游知的心窩上。

她說對了,但不全對。

葉游知是放心不下葉松,那又如何?

“是,我不放心。但我不會為了任何人放棄我自己的目的,若她今日是我,我會聽從她的安排。”

“頂多難過許久,擔心許久而已。我相信她,也相信我自己。”

她已經十分努力找回二十多年前的那個自己。

葉游知想到曾經,眼前便被籠上一層厚厚的陰霾。她會告訴自己,只是境況不同而已,她需要有自己的情感寄托,但不會全權把自己的情感系在一個人身上。

她要理智。

小七心碎成一瓣一瓣的——

她今日才明白,原來她在阿姐心中不是最重要的,她阿姐甚至希望自己不要在乎她。

她暫時無法接受這個事實,這比有人捅她一刀還難受。

葉游知呢,根本沒意識到,哪怕親密如她和衛七,她依舊和這裏的人在兩個世界。

她不懂得人與人的情感在這裏有多麽重要,也不懂得為何有人願意傾押所有賭註在一個人身上。

這和她從小接受的教育大相徑庭。

自有記憶起,書本、老師、父母就不斷告訴她,自立自由有多重要,靠自己的雙手做事有多重要,她自己有多重要。

以至於和她有關的一切,她的野心,她的追求都應該是排在第一位的。

可她身旁的人從未說過:我們很重要,你走的前途必須有我們。

他們只說不必考慮太多,放心大膽地向前闖,由此,葉游知也從未回頭看過。

來到這裏之後,所有人又在說大真主是多麽重要。從那時起,葉游知的人生就只有一個想法:她要離開那個地方,一個沒有任何人關註她的一個地方。

都是那麽的極端。

後來便遇到了葉松,她是那麽好,和那幾年她見到的所有都不一樣。她關心自己、照顧自己,讓自己好不容易找到了一點熟悉感。

自此,葉游知便把葉松當作自己最牢固的寄托。

所以盡管她部分地被同化了,內心深處和這裏的行為邏輯仍舊是不一樣的。

現在葉游知只知道,小七大概率是傷心了。

“小七啊,哪兒有人一輩子在一起的呢?”

“阿姐,我明白你了,可我現在更難過了。”

小七抽過自己手,踏走的步伐被沙袋拉著下墜一般,失魂落魄地離去。

她不再哭著對葉游知訴說,只是還要好久來消化自己的情緒。

那一瞬間衛七覺得自己似乎失去了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罷,再慢慢哄吧。

葉游知也有些喪氣,但有件事還頗令她意外——

想跟著她走的人還挺多。

這依稀讓她回憶起了當初從揚州到嶺南的場景。葉四葉五就如同衛七和杜啟明,巴巴地過來望著她。

營裏的比賽如火如荼的進行,杜啟明以為憑他的才能葉游知肯定會帶他走,但葉游知說:“你留下來看守後方。”

“我不想。”

“軍令。”

他不是衛七,葉游知不會給他留下商量的餘地。

杜啟明也不和葉游知打感情牌,直道:“下官有權質疑軍令,提出見解。這是第一百零三條規定。”

葉游知:“請你質疑。”

“下官身為隊正,除開初時不懂軍理不會體術稍微落後些,但近半年來的考核,下官有三次名列前三,且均在前十。緣何其他隊正能出席此次前線活動,明顯,派下官去獲勝機率會大些。”

葉游知回道:“好的都走完了,誰來壓這群調皮的孩子?除非你再給我一個合情合理的理由。”

“隊正走了六十位,四十五位都是女子,還有八位均排名前十,葉娘子考慮男女合理結構也該派我去。”

“荒謬幼稚的理由,不批。”葉游知道。

杜啟明一本正經道:“莊州是土匪紮窩聚集之地,情況遠比當初我在的桂州更為覆雜,總有些事情需要男子去做,這是防患於未然。”

“下官給葉娘子舉幾個例子。”

葉游知擺手打住,自己都想到兩個緣由,遂兒也認同了杜啟明的話。

可以留兩個厲害的姑娘在這兒守著,男女比例調到一比二合適?

杜啟明又道:“況且我當過土匪,對匪徒們的心理也更為了解。”

“罷,那你跟著下一批動身。”

“下官能再提一個要求麽?”

葉游知笑道:“你又要質疑軍令?”

“不,私人請求。”杜啟明道,“葉娘子,我想和陳畢方一組走。”

嘖嘖,和畢方一起走。

這小子,大道理說了一堆,原是自己藏著近水樓臺先得月的心思。

葉游知挑眉看他,楞是把杜啟明看得心虛。

杜啟明都要再說大道理了,葉游知爽朗一笑,負手前去,“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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