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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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四月初,溫度回升,黃色渾濁的水經溝渠引至稻田,踩在泥巴裏的腳都烘得暖洋洋的。

葉松看了眼前的場景直搖頭——

這些人,怎麽光著腳就踩到泥巴裏去了?!天知道水田裏有多少蟲。

從二月底來到嶺南開設學堂後,葉松就一直在編寫個人衛生順口溜,學堂裏的孩子學得好,飯前便後要洗手,不吃生食要煮熟,可是外頭的人全然沒把葉松的順口溜當回事。

這會兒在田裏種稻的是黎大郎和他的兒子黎傑明。黎傑明長得精瘦,黝黑,眼睛生得極好看,圓溜水靈得跟葡萄一樣,就是眼周被曬得有點幹癟了,細紋一絲一絲地掛在眼下。

葉松見著他光著腳一溜煙就要下田大喊:“誒!”

黎傑明那時已經下去了,見葉松喊他,站在水田裏齜著大白牙對葉松笑。

他在黎家寨還沒見過那麽好看的姑娘嘞!看來他還是不錯,能得到仙女一般人物的關心。

“趕緊上來,你沒穿鞋!”葉松不知他在傻笑什麽,眉毛蹙得更緊,接著解釋,“你這樣光腳下田容易染病!”

黎傑明被葉松關心得有點不好意思,對葉松道:“沒事,小娘子。你別管我,我跟著我阿耶這樣種七八年稻了!”

他共有一個哥哥一個弟弟兩個妹妹,他排行老二。黎明傑小時候過得還好嘞,隔幾個月就能吃上一回肉。

後來弟弟妹妹出生了,黎傑明吃得上肉的時候就少了,但他阿耶阿兄還是給錢叫他讀書,偶爾無事幫著家裏料理農田。不出意外,再讀個幾年他就能進縣城考試,一家人都把目光放到他身上。

可偏偏意外就來了。

他兄長五年前幫人拉貨遇上泥石流死了,家裏兩根頂梁柱這就沒了一半。

但那麽多張嘴還要吃飯呀!他總不見得把自己的弟弟妹妹都扔了吧?於是他只好不讀書了,一直跟著他阿耶種田糊口。

前兩年大旱,糧食收成少,地主叫交了一道稅後官府還要再叫交一道稅,家裏一下就揭不開鍋了。

吃的都得緊著他和弟弟,兩個妹妹餓死了一個。另一個命好,縣裏有位官老爺還是富商的妻子生不出來兒子,看上了他妹妹,便租了一次他妹妹的肚皮,十五歲給人生了個孩子後拿著二十兩銀子回來。

十兩給了家裏,十兩作為自己的嫁妝把自己嫁了出去。

如今好歹是不用挨餓受凍了。

黎傑明說著他種田經驗如何豐富,叫葉松不用擔心,其實是為了掩蓋自己沒錢買靴子的窘迫。

他以前讀過書的,難道不知道水裏害蟲多,瘴氣重,容易得病嗎?他現在的錢要分成三份,一份吃飯,一份給老母親看病,一份留著給自己娶媳婦的。

好在這種農田比外頭的野水好點,不容易染病,他也就不額外花錢置辦油皮靴子了。

但他怎麽好意思對葉松說呢?他有自尊的。

葉松氣得不知如何說,當即就準備去給他們父子倆買雙靴子的。可是經過每個田埂她都能發現光腳下水田的人,總不能人人都給買一雙靴子吧?!

葉松氣鼓鼓地回家,咕咚咕咚喝了兩壺黃連水消氣,對葉游知道:“這些人也太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了吧!”

葉游知比葉松淡定得多,大概是因為她太知道貧窮對人的影響了。

不要命地做活其實是為了要命,他們賴以生存的手段卻可能會讓他們走向死亡。

葉游知不知怎麽解釋,回答得簡明扼要又沒有感情:“沒錢沒辦法嘛。”

莫說光腳下水容易染病,就算是染了病也不見得舍得花錢給自己治一治。

對於這種情況,葉游知暫時沒有辦法。

看葉松不大高興,葉游知立馬換了態度討好她,“正巧我最近也在用水稻做實驗,還有幾雙多的油皮靴,明兒看送給他們。”

還是錢不夠多,技術不夠硬,葉游知想著。要是可以,她恨不得把黎家寨的田全包了做實驗,開磚窯、水泥廠,把其他人都趕去做活。

見過了黎家寨其他人的葉松心下越來越緊,看到他們就想起葉游知,說實在放心不下,第二天要跟著葉游知看看她有沒有保護好自己。

“阿姐,我比你更懂怎麽保護自己,放心吧。”葉游知趁著沒事看起了今日知松學堂學生實地觀測,繪制出的黎家寨輿圖,慢悠悠回道,“你要來看也沒問題。”

太陽剛剛從水田裏冒出個頭,葉游知和葉松就到水田了。

董漢三幾人已經戴上了草帽,穿上了皮靴,把褲子紮得緊緊的。

葉游知得意的笑,瞄了一眼沒莫過皮靴的水,向葉松邀功,“如何,我的保護措施做得不錯吧?”

董漢三他們見葉游知來了熱情地招呼著:“今兒葉大娘子也來啦!”

“葉娘子,這活可比在揚州的苦多了,你得給我們加錢啊!”

葉游知欣然接下葉松讚賞的目光,玩笑道:“看你們女兒把人教得如何才知道你們做父親的水平如何。”

董漢三幾人聽到葉游知提起自己的女兒笑得喜洋洋的,太陽在他們紅彤彤的臉上打出點薄汗,“我們可比不了,他們是文化人,我們也就擺弄擺弄稻子~”

幾人談得很是融洽,葉游知閑聊中順道問起正事,“恢覆系的高產父本找到沒?”

胡開餘回道:“按照葉娘子你的要求找了,從果實飽滿度等各方面觀察了,也問過了去歲播種的人,那幾株確實高產,只是不知道實際結果如何。”

大湯朝除了把蠶雜交,在農業上也有了初步的雜交意識,會保留一些表現優異的果實,以便觀察它們的性狀和不同之處。

聽完回覆,葉游知點點頭。

這幾個人辦事她是越來越放心了,不枉她斥和實驗室相當的巨資換回兩捆優良不育株。

找到優質株種,不育株保持果實純度,恢覆系的父本提供優質基因這只是第一步。葉游知沒記錯,僅僅是尋找不育株袁爺爺就用了兩年。

現在她開了外掛,系統能給她提供數不盡的優質株種。

而後苗期、成熟期每一步都不能掉以輕心,這樣才能結出第一代優質雜交種。像這樣的雜交步驟還要用幾年甚至十幾年循環往覆地做。

不過好在,葉游知認為值得。

葉游知道:“等這批水稻種完之後,我們就……”

“葉娘子!”

話沒說完呢,遠遠地從田埂上就聽見有人叫她。

葉游知停下手上的活計張望,見是個臉熟但她不認識的人物腳底抹油般地跑了過來。

葉游知不禁有點受寵若驚了:才來一個月不到,她的知名度這麽大了嗎?!

“找誰?”葉游知看他端端停在自己跟前,問道。

“葉松葉娘子是哪位?聽說她會醫術。”

葉游知直沖沖地用不耐的語氣回應:“有什麽事?”

或許把葉游知當成了葉松,那人跑得脹大一圈的臉一下拉成一張苦瓜,哼哼唧唧地抱怨起來:“我阿兄得了病,腳上長了好多紅色的魚鱗,還發腫,想請葉娘子看看。”

葉松聽他描述,在想是不是丹毒。他們下水不穿鞋,早晚都被感染,後悔自己昨天該多勸勸的。

這次是丹毒,還不知道下回是什麽呢!要是染了血吸蟲那更不好辦!

她怎麽就那麽沒耐心?完全是她的失職。

不等葉游知回答,那人自己旁邊的女子說話了,“我是葉松,走吧,帶我去看。”

她先回屋拿了全套消毒器具和必要防治設備,一邊走一邊問那小孩,“誰得病,年齡、癥狀,說清楚。”

“我阿兄得病,十七歲,發熱、腳腫、長魚鱗。”他急得腦子不清楚了,葉松問什麽答什麽,都顧不上思考,哪兒還能完完整整說出一句話呢,一個詞一個詞跳出來。

葉松去看,躺在床上那人不正是黎傑明嗎?!

她戴上手套和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吸引了全屋人的目光。

這位葉娘子這是在幹什麽?

黎傑明的小腿腫成了魚頭,魚鱗一片片的卻長到了魚頭上,紅色的鱗片就像腐爛的血肉從魚嘴裏冒出來一樣,惡心至極,就連他自己看了都嫌棄。

燒得有點昏沈,他還是認出了來人是葉松,下意識要把腳往裏縮——

這樣腌臜的東西怎麽能讓葉松看到!

“你們……怎麽把葉娘子叫來了?”

“別動。”葉游知診治時話都說得精簡,盡量是命令式的,她的經驗告訴她不能和神志不清的病人太商量著來。

黎傑明不肯,嘴裏一個勁兒地念叨著臟,偏就要把腿挪到一邊。

葉松沒看出來:這個黎傑明怎麽還有偶像包袱?

她掐住黎傑明的大腿不讓他再縮,手摁到紅腫的地方,問:“痛不痛?”

黎傑明不說話,嘶了一口氣,看來是痛了。

就是丹毒了,他還下肢濕熱,葉松開了一副“龍膽瀉肝湯”治內。

他長年累月在水裏泡著,擔心他得敗血癥,葉松給他註射了最後一劑青黴素。

本來是她要做實驗用的,葉松看了葉游知給的書後對青黴素這個東西大為震驚且上癮,準備自己造出來。

兩年多了,還是沒成功,而葉游知給的青黴素只剩下一劑了,還是她不久前要來的新的。

不過用了也就用了吧,本來就是要治病救人的。

“你們再馬齒莧、蒲公英搗爛給他外敷。”葉松叮囑,“每日都要敷,按時換藥,三天後我再來看看。”

葉松看他們一家人為難的表情心下幾分愴然,放了三串銅錢在桌上,道:“這是給他醫治的錢,如果你們用到別處或者不用,我要叫你們還回來。”

說罷她還是不放心,親自看著黎傑明把藥喝了才走。

黎傑明不覺有點委屈,趁著生病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

還是有人在乎他這條命的,還是有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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