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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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葉松和她師父來到衛坡村時正巧趕上洛陽縣的縣令前來調查。

守城的官吏把兩人的路引看了又看,眉頭皺得極深,“來衛坡村幹什麽?這裏可不太平。”

葉松哈哈笑著說人念家,總得回來看看。

屋裏屋外的灰塵人一動就飛,葉松想拿個掃把撣蛛網都不能。她半推著葉厲出去,道:“師父,你等我半個時辰,待會兒灰把你給嗆著了。”

她挽起褲腳開始幹活,即便戴了個面紗也難以阻擋灰往眼睛裏鉆,一面虛著眼睛一面想——

早知道半年前就該回來,也好看看這衛坡村到底來了什麽牛鬼蛇神。

煮了一碗山楂茯苓水,葉厲剛好拜訪完昔日老友回來,道:“隔壁縣有個富商死了,之前下大雨,山裏有六個女人都踩滑摔死,心善的陰陽去收屍,連屍體都找不到。”

“難怪那守城的說這不太平,接二連三出命案,就算這兒的人不慌那洛陽縣的官還要面子呢。”

酸甜味悠哉悠哉在屋裏飄,葉松喝了兩口壓住燥熱,大剌剌地把腿伸出塌外,“踩滑摔死的?怎麽會一起死六個呢?不會是……”

“你少說幾句,洛陽縣不是派人來了嗎?”

“裝模作樣待幾天而已,能查出來個什麽?”

葉松被葉厲瞪了一眼,乖乖閉嘴喝酸水。

葉厲斥責:“跟了我十六年,醫術學得一般,我身上那些壞東西你全都學了,以後你少給我張嘴說話。”

葉厲沈沈嘆了一口氣,“過幾天義診,先去萬真寺看看。”

“明兒萬真寺祈福大典,明兒就去唄。那時候人最多,免得咱們一天不歇腳的跑。”

“你消息比我還靈通。”

葉松不屑,努了努下巴,葉厲時常想不明白怎麽會在一張臉上同時看到乖巧和得瑟前奏兩種東西,“師父你眼睛不好了吧,我大老遠就看到邙山上頭有棵大樹系著新的紅絲帶,鋥亮。”

不僅有鋥亮的紅絲帶,就連萬真寺檐角的鈴鐺都被葉游知擦得鋥亮。

八個角落,鈴鐺就在風裏叮叮當當地響,葉游知向山下的屋舍望去,想著那位神醫會住在哪一舍呢?

得了寺裏的應允,葉厲在寺門口支起一個攤子。既是義診,那自不會收費,不過村民們或多或少還是會給些東西表示感謝,幾個雞蛋、一些鮮菜,條件好的就給點肉。

葉松在後頭站著眼睛發亮:又有肉可以吃了!

“在那兒傻站著幹什麽?旁邊來給人把脈!”葉厲對葉松道。

一位老太佝僂著坐下,幹皺巴的臉皮縮進骨頭裏,留一雙被風迷得渾濁的眼睛看著葉松,“小葉生娃娃啦,姑娘長得真俊。”

葉厲:“是我徒弟,我看看她學藝學得如何了。”

“哦,好哇好哇。”老太伸出手,眼睛無論如何也不肯從葉松身上挪走,仿佛在看自己的孫女。

葉松:“老人家你身體很好,安心過活就是了。”

都這個年紀了,不管再活幾年都算壽終正寢。

葉松診完幾個,葉厲含笑看著來往的人,下巴揚得越來越高。

“葉醫人!方丈和一些沙彌被什麽東西紮著了,能去看看麽?”

小和尚焦急地等待葉松的答覆,卻聽見從耳朵下傳來一道聲音,“師父,我去。”

葉松抗起醫箱就走,步履匆匆,神色卻很自然,“被什麽東西紮著了,在哪兒紮著的,傷口有多深?”

“今日祈福大典需要上佛塔,一層一層繞著佛塔走,方丈領頭,本是好好的,可哪兒知地上居然有鈴鐺碎片。派人去查,頂層有一角缺了鈴鐺。”

“有人拿走了鈴鐺?”

和尚搖搖頭,“或許是被風吹落的。檐角下的風鈴伸手去拿是絕對拿不到的,一個不小心就會掉下去。況且,誰會拿鈴鐺。”

葉松卻不這樣想,這世上的神人太多了,你永遠不知道他們會做出什麽事。就像她之前碰到一個男人居然往自己妻子的下**體灌黃酒,一問,他說黃酒能散毒,這樣就不會有孩子。

她繼續問:“昨夜有人來過?”

“昨夜有位小沙彌來灑掃,雖說她不矮,但屋檐伸得遠,她就算整個身子探出去都夠不上鈴鐺。”

說話間就到塔頂了,葉松先觀察了下環境,十分整潔,那些碎片應當不會染上什麽奇奇怪怪的東西,這些人的命勉強算是保住了。寺裏人沒她想的那麽蠢,那幾個被鈴鐺碎片刺傷的和尚都坐著沒動。

葉松一個個看了他們的腳底。

鈴鐺碎片都特別小,傷口不深,那些碎屑基本就一個米粒大小。不過雖說傷口不深,但面積卻很大,這沾一個那兒紮一片的。

只有方丈繞佛塔誦經時不看腳下,那塊最大的鈴鐺碎片紮進皮肉裏翻出血跡。

葉松:“去準備些酒、艾葉清理下傷口。這些日子先靜養別動,過幾天看看有沒有別的反應。”

“適才已經叫人清理過了。”

“那下午的祈福路還走嗎?”一位小沙彌問方丈。

葉松嚴厲道:“聽不懂我的話嗎?傷口不要亂去沾染灰塵雜物。本來問題不大,但你亂動導致感染得了金創痙我就沒法了。”

“給我拿一捆棉布來。”

給人包紮好後葉松再三叮囑,一定要記得按時清理傷口換棉布,千萬不要亂動亂竄。

就算如此,到了夜間祈福的時候方丈仍然要求僧人們赤腳去走祈福路。

有的僧人不樂意,“葉醫人交待過了,不能亂動。”

方丈道:“一個小丫頭片子懂什麽?這麽點兒傷口會得金創痙?我換個棉布纏著陪你們一起。”

眾人都在忙碌,唯有葉游知無事可做,被換來給方丈清理腳下傷口。

“棉布怎麽有點濕?”

葉游知面無表情道:“剛用沸水煮過。”

方丈疑竇叢生。他總覺得這次的鈴鐺碎落不簡單,可又實在想不通葉游知是怎麽拿到鈴鐺的,又實在想不通倘若真是葉游知做的,她的目的是什麽?

這麽個九歲的小孩有時冷靜得可怕。

葉游知解釋:“葉醫人交待了,棉布都要用沸水煮過,怕沾上不幹凈的東西。”

他欲圖看穿葉游知,可犀利的目光沒得葉游知半點回應,最後他只好陰陽怪氣道:“你再去看看祈福路有無碎屑,若再出事,唯你是問。”

“是。”

一切都在葉游知的掌握中。

她不認為這個老奸巨猾的東西會完全不懷疑自己,畢竟最後進過佛塔的人只有自己。出事後,還有什麽比把事情再安排給嫌疑人更叫人放心呢?他以為沒人會想故意給自己找事,但是他沒想到找事也分很多種,葉游知想動點手腳還不被人發現的本事還是有的。

比如他不也沒懷疑這塊棉布有什麽問題嗎?

這塊棉布是被煮過,但也被她加了點別的東西。

祈福結束的儀式還有一刻鐘就要開始了,葉游知拄著掃把,既疲憊又興奮。

她特地叫了以為沙彌來驗收,確認祈福路無半點危險。

陰沈沈的天氣叫人格外乏力。

葉游知懶洋洋地跟在他身後,默默把菌液灑在地上。

纏著紗布的方丈走在路上感覺不出什麽,沙彌們或許察覺到了路有點濕,可也沒多想。

天陰沈,水汽也重。葉游知在一旁垂眸,心裏卻在想連老天爺都在幫她。

只是好可惜,她今日沒見到那位神醫。不過沒關系,她相信他們很快就會見面。

祈福大典那一日一切順利,雨水在夜裏才落下。空氣濕軟粘膩,吸盤一般地纏附著寺裏的人,使人頭暈又乏力。

“這鬼天氣壓得人沒精神。”

說這話的人叫明覺,下頜有道傷口,手上那串佛珠光澤越發明亮。

他正是那日抓葉游知回來的和尚。準確來說不是和尚,不過是寄住在寺裏的人,寺裏有事時幫著做苦力活。

聽說他以前殺過人,從牢獄出來後無人敢接近,只有萬真寺收留了他。

葉游知跪在佛前,聽著,並不出聲,扯起一絲冷笑。

真好,這個人終於要死了。

七月二十五,祈福大典已過了七日有餘,寺中剩下餵貓的饅頭在廚房堆了五盤。

十幾個僧人牙關緊閉,無法吞咽。方丈更甚,躺在床上時不時就要抽搐一下,打開棉布一看,腳弓反張。

葉松得知這個消息後火急火燎地趕來,一來就破口大罵:“他們是不是光腳走了祈福路?!”

得到肯定的答案後葉松狠狠地啐了一口。

真不要命!走吧,大膽去走祈福路吧,福沒祈來,反倒先把命作為祭品了。

她又恨又無奈。

金創痙她沒法治,只能先給僧人開了一幅祛風解痙藥。至於方丈,無力回天。

幾個沙彌聽到方丈不行的消息後大哭起來,“方丈沒赤腳走祈福路啊,怎麽會得金創痙?”

葉松也想不通啊,那麽淺的傷口,怎麽會呢?

“一定是妙善,她故意把鈴鐺摔碎的!”一位沙彌紅了眼,抓著葉游知的衣領子就開始咆哮,唾沫直往葉游知臉上噴。

葉游知臉也漲紅了,抓著他的手往底下按,誰也不服氣誰。

葉松看不下去了,道:“行了,先不說她有沒有辦法拿到鈴鐺,就算鈴鐺是她摔碎的,她一個這麽小的孩子怎麽就知道踩了鈴鐺會叫人得金創痙?”

葉游知被松開後哐哐咳了幾聲,蓄著淚水滿眼委屈的看向葉松:“姐姐,我不知道,不關我的事。”

葉松摸摸她的頭,身上草藥的香味讓葉游知特別安心,“好,我知道。”

葉游知紅著眼睛露出小白兔一樣的微笑。

她以為神醫會是一個老頭,不曾想到是位這麽美麗的姑娘。

一直到七月二十八,葉松和葉厲每日都到寺裏來,藥味甚至蓋過了寺裏的香火味。

那些天一直下雨,絕望一直籠罩著整個寺廟。他們得了金創痙,肌肉僵硬,再也笑不出來,隨著絕望到來的是衰竭與死亡。

七月二十八午時,方丈高燒不止,全身抽搐,呼吸已是極為艱難了。

戌時,方丈死亡。

七月二十九日,明覺死。

葉游知背對寺廟,沖著雨流不止的天空淌處一行淚水,又很快將其抹幹凈。

光束在烏雲背後發亮,只等雨停便要迫不及待地沖向每一處屋舍的檐角,這讓葉游知看到了希望。

阿娘,我給你報仇了。

葉游知轉身走進屋子,看伏在窗前盡職盡責醫治的葉松和來來往往的僧人。

有人急切,有人在笑,有人無法動彈……場景十分混亂,一切就像虛幻的場景在葉游知腦子裏閃現。

唯有死亡是真實的。

七月三十一,其餘十個感染金瘡痙的僧人全部身亡。

雨停了,按照寺例焚燒屍身時寺廟起了火,只有葉游知倉皇逃出。

她頭發淩亂,臉上全是黑跡,最後看了一眼火紅的寺廟後抹了把臉便牽著葉松向前走。

八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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