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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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葉厲初見葉游知,還道葉松撿了只小花貓回來。大眼睛,尖尖的下巴收住圓圓的臉蛋,滿臉的黑灰,回來也不說話,直楞楞把人看著。

跟葉松小時候那劍拔弩張的氣勢一點也不一樣,這個小姑娘溫柔得多。

葉厲說去給葉游知端盆水來洗臉,葉游知就緊緊牽著葉松的手,坐在她身邊。

葉松握著松軟的小手心都要化了,溫聲道:“別怕,那是我師父,以後也就是你的師父,待會兒直接叫他,啊~”

葉游知點點頭。

水波搖搖晃晃,打出聲響,葉松就把濕帕子攥個尖,一點點揩拭葉游知臉上的黑灰,“寺裏突然起了火,我拿著藥箱到門口時正好看到這孩子在墻壁上坐著掉眼淚。那麽高的墻,不知她怎麽爬上去的,爬上後卻又下不來了。”

葉松說著就想笑,對上被她擦幹凈的小姑娘時恨不得揉一揉她的臉。

“寺裏其她人呢?”

“寺裏稍微年長的染上金瘡痙走了,就剩些小沙彌。游知說寺廟的人不準她去祭奠,她待在後院,方才能在起火時爬到墻上,又順著墻爬到正門。”

葉厲表情突然凝重起來,嘆了口氣。

葉松出言安慰:“寺裏的小孩都無父無母,或許上天本就不公。”

葉游知松開了葉游知的袖子,跳下椅子走到葉厲面前,用天真懵懂的眼神盯著他,喊了句:“師父,謝謝。”

葉松破涕為笑,大手撫在葉游知的腦袋上,“噗,這孩子~”

葉游知轉頭又去抱葉松,撒嬌道:“阿姐,抱。”

葉松實在不忍拒絕,只好抱著葉游知,不知道說些什麽,就開始介紹起這個家。

其實葉游知在聽到神醫會來的那日就或多或少的打聽到了他們的事。

葉厲父親是做官的,可惜的是中進士被授官後已經三十有餘了,那時他和他母親還在衛坡村。

他母親生葉厲弟弟的時候難產,父親不在家,他祖母無論如何都不肯讓醫工進產房查看。原因無他,男女之別而已。

後來葉厲就走了,四處游訪義診,葉游知猜想他會收一個女徒弟或許正是由於他母親的緣故。

至於葉松,葉游知就不太清楚了,但想必也是位堅定而剛毅的女性。

三姑六婆,女子學醫為藥婆,為世俗所不容,為世人之談嫌。

可葉游知看過葉松為了治療那些病入膏肓的僧人是如何殫精竭慮,熬紅眼眶。

就為著這份堅定和本善,就為著葉松身上的藥草香,葉松就值得葉游知信任。

葉松說著說著興致來了,開始給葉游知講醫,“普通傷寒便可用麻黃、桂枝、炙甘草煮湯……”

葉游知聽得頭都大了,弱弱道:“阿姐,不會。”

葉松虎軀一震,“怎麽能不會?!入了我葉家的門,那是必須要會行醫的!”

葉厲頗為讚同的點頭。

誰料葉游知再次跳下椅子,從灰塵中拿下墻壁上掛著的斧頭,細小的手不知哪兒來那麽大的牛勁把鐵做的斧頭掂了掂,然後滿眼放光地說:“我喜歡種菜。”

葉松明顯失望了,“種菜哪兒有學醫好?你聽阿姐的,只要你的手能搭上病人的脈,你就會感受到世界上最無與倫比的跳動。”

葉游知不懂,搖搖頭,反問:“阿姐討厭農民?”

“怎麽會呢?”葉松再次嘗試把醫書塞到葉游知手中,“我們吃的飯都是農民種出來的,怎麽會討厭農民呢?”

葉游知小小的臉透著一股正氣凜然:“阿姐想當醫工治病救人,我想當農民濟世救人。”

“農民怎麽濟世救人?”葉松不解。

“讓大家不被餓死就是濟世救人了。”

葉松熱淚盈眶——

她救回來一個好妹妹啊!一個小小的人卻有這麽大的志向,她自愧不如。

可葉游知畢竟才九歲,要種地也還得等再大些,於是她就和葉厲商量著給葉游知找個學堂上。

沒想到第二天桌上居然出現了一封信,拆開寫著一首詩,詩曰: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午。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落款:葉游知。

其字跡之豪放飄逸,雖偶有一撇一捺過分短促,但沒上過學還能寫出這樣確實有幾分天賦。

而且這詩……雖然淺顯易懂,但隱藏的道理卻深刻。

葉松:我的妹妹難道是個神童?!

越來越覺得眼前的事物不真實,葉松使勁捏了捏葉游知的臉,卻見葉游知小大人似的,背著手,一本正經道:“寺裏教過我們識字念書,每日還要習武。”

她雖然九歲,但身高已有一米五左右,約莫六尺,而且還壯壯的。

葉游知想和葉松商量,能不能不讀書,她被寺廟關了一年多,很想去山中尋找合適的種子花果。

可嘴巴還沒張開呢,外頭來人了。腳踩烏皮靴,白色圓領袍衫,目中無人,“葉厲?在這?”

葉松伸出手臂擋住葉游知的臉,道:“我師父出去看診了,有事麽?”

“萬真寺起火,聽說有個跑出來的小姑娘被你們家收了,有這回事?”

葉游知也不是什麽事都要讓別人擔著的人,扒拉下葉松的手,語氣比那幾個跑腿的小吏還傲慢,“有事?”

“帶你回去問幾句話。”

葉松勾住葉游知的衣帶,生生給拉回來:“我跟著一起吧,她一個小孩懂什麽?”

官吏也不相信葉游知能做出什麽來著,但衛坡村接二連三出事,他們樣子總得裝一下吧。上頭下了命令他們能怎麽辦?找不到嫌疑人只好抓個孩子審一審問一問,走走過場,上頭問起來才好有答覆。

本就極為不耐煩的官吏道:“有個從萬真寺逃出來的小沙彌指認妙善殺人,你們家如果和她沒關系就不必來趟這渾水了。”

葉松和葉厲官吏有印象,經常聽村民提起。少不了給做善事的人幾分薄面才出言提醒,但瞧葉松急切的表情就知道沒把自己的話聽進去。

葉游知趕在葉松回話前答道:“大人問吧,我來這兒不過蹭口飯吃。”

“跟我走。”

審問葉游知的只是個小吏,先問了方丈之死,又問了起火之事總之就懷疑是她。

審問之地更是隨意,就在獄卒值班房。光線並不好,稀稀拉拉點著兩三根蠟燭,牢獄的腐臭味兒一陣陣鉆來,就連坐的板凳都有股發黴的味道。

前兩天一直下雨,給劣質的木料淹壞了,最潮濕的地方松松垮垮張了一小層青苔。

葉游知面對陰暗的環境顯現出超然的鎮定,小臉板得跟死魚一樣,道:“我還能讓他們得病嗎?”

小吏也知道,這麽小的小屁孩說不定連金瘡痙是什麽都不知道,這玩意兒發作又無蹤跡可尋,怎麽可能憑此殺人?

葉游知眼神不老實地到處晃。

她在寺廟待了一年,又主動跟著小吏來這兒其實還有一個目的。

她想知道這些屍位素餐的人到底知不知道有歸真教一回事兒,她手頭還有些關於歸真教的線索,得給出去。

“這是衙門,亂看什麽?”

“審人為何不是縣令?”

“小屁孩問得還挺多。”衙役道,“你還不值得縣令大人審問。”

“可我無家可歸了,縣令大人不幫我找個新家嗎?我還是小沙彌時就有個姓蘭的商人說想養我。”葉游知不經意地提起那位死去的富商。

姓蘭的商人?

洛陽縣衛坡村附近最有錢的那個姓蘭的商人是做茶葉生意的,是幾次出入過萬真寺。

不過……

“死了。”衙役回道。

葉游知裝出一幅失落悲傷的神情,一不說話時,沈靜又堅毅的氣質總是惹人憐愛的。

衙役一直因著葉游知超於稚子的成熟鎮定沒太註意和她說話的語氣,可這會兒看她這樣不免心疼起來,想到了自己家中的女兒,不過和她一般大。

沒爹沒娘的,養她的寺廟又被火燒了,這會兒還被自己提到牢房審問——

他是犯了什麽病要審這樣一個命苦的孩子?

“你今日蹭飯那家的主是心善的,看你可憐,悲田養病坊就不送你去了,你去求求他們能不能收養你。”

葉游知:“我還有個朋友叫小七,七月初七她父親不在,送她到寺中來,我能去她家看看嗎?”

“她父親叫什麽?”

“不知道,只知道姓孫,七月初十才把小七接走。”

一道靈光閃過,衙役說不上來哪兒不對勁。

外頭的陽光很好,可牢房裏還要再點幾根蠟燭才能看清案卷。葉游知安安靜靜坐在長著青苔的板凳上,一動不動,挺直的腰背和冷漠的五官崩在火光裏就像木偶一般,生出強烈的怪異感。

不知是小孩說的話怪異,還是她的姿勢怪異,衙役在她面前展開案卷時莫名覺得瘆人,好像有什麽東西在提著他鼻子牽著他往前走。

他發現了——

那位蘭姓商人七月初九回洛陽縣,酉時死在一個酒莊後院的樹上;那位姓孫的初八出衛坡村,初十早上就到了萬真寺。

葉游知的話提醒了他最重要的一點:時間。

時間是不是太巧了點?

這事兒還沒想通,他的同僚神色焦急地進來,還被門檻絆了一下,一身穿戴齊整,“趕緊,縣令大人急召出行。”

“衛坡村又死人了。”

“好像是個姓葉的醫工死了。”

葉游知的手腳這才顫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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