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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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歸真教那群人都是神經。

葉游知很少對人產生憐憫之心,小七算是例外。

一個七歲的小姑娘被父親逼著信奉歸真教,在書都拿不穩的年紀卻被逼著拿刀殺貓殺狗,每日學的不是讓人變成奴隸的教義就是打架的招式。

“我會放走它們,可是,可是後來父親就會把它們綁起來……”

小姑娘的眼中充滿著愧疚的紅色血絲,憐憫的哽噎和無奈的抽泣是唯一宣洩情緒的口子。

葉游知安慰自己:能哭真好,至少證明她在如此殘酷的馴化過程中還沒有麻木。

她心疼地看著小七,認為這個時候應該給人一道光,哪怕是假的也好。

“小七,你想離開你父親嗎?”

葉游知緊盯她的嘴巴,聽她喉間發出嘰裏咕嚕的黏糊聲。這一刻,葉游知恐怕比小七還害怕,她真怕血緣上的情感讓小七對他父親的暴行產生了依賴。

小七在猶豫什麽呢?是突然想起了痛苦的日子裏那男人偶爾給她的一顆糖嗎?

倘若真是那樣,小七的病永遠沒法治好。

“我。”

葉游知的心急劇地鼓動了一下,幹燥的口舌使她眼裏索取的欲望格外強烈。在靜止的小佛堂裏,小七的話推動了時間的繼續前行,“我不知道該往哪兒去。”

葉游知總算松下一口氣,取一張小方巾輕柔地擦拭小七哭花的臉龐,道:“跟我走吧。”

她牽起小七的手,“我帶你走。”

“可你也在寺廟啊。”

苦難賦予了小七超脫稚子的成熟,葉游知時常覺得自己是在和一個十多歲的小孩談話,只有註視她臉頰時,未褪去的嬰兒肥才在提醒葉游知小七不過是個七歲的孩子。

葉游知道:“我有辦法,你先好好活著等我,好嗎?”

小七答應了。

她不知道為什麽,葉游知也就和她一般大,可葉游知說話時總讓自己想起去年下葬的母親。

七月流火,夏夜本該慢慢變涼,可睡在榻上的小七卻感覺熱浪在她臉上蓋了一層又一層。

汗液燜醒了她,小佛堂內的亮光提醒她原來那熱氣並不是幻覺,葉游知正坐在桌前焚燒什麽東西。

“游知。”

“噓。”

葉游知被嚇了一跳,趕緊比了個噓聲的手勢,又悄然走到床邊望一望,再把窗紙糊得更牢靠。

小七用氣聲問:“你在燒什麽?”

“草木灰。”葉游知說話還是那麽簡明扼要,不喜歡做多的解釋。

多虧小七在寺中,她才有幸沾光喝到米湯,今夜才有機會做營養介質。

外頭的月光格外明亮,小佛堂稍縱即逝的亮光似乎並沒有引起任何人的註意。不知是夜幾時,葉游知完全不困,等著草木灰放涼後一點點地加進米湯裏攪拌。

食指在木筷上輕輕一滑,指腹揉搓間的粘膩感正好,酸堿度大約平衡了。

之前被罰,掃過馬糞,洗過寺裏所有人的衣服……這些都沒能使葉游知喪氣,反而成了她今夜做事的裨益。

馬糞、馬廄裏生銹的鋤頭……這些都是好東西,被葉游知帶回後藏在了小佛堂的某個陰暗角落。

沾滿了動物糞便的土壤,應該有破傷風桿菌吧。葉游知合了下雙眼,暗自乞求。

而繡片粗糙多孔的結構,最能有效吸附並保存芽孢。

葉游知把一個陶罐打開時冷冷對小七道:“小七,站遠一點。”

沒有好的條件培養細菌,隔絕危險,葉游知對自己的保護措施僅僅是代替口罩的方巾和破布織就的手套。

只露出鷹隼一般冷酷鋒利的眼睛,讓葉游知仿佛成了執行程序的機器,那種冰涼的眼神光是小七迄今見過最有吸引力的東西。

望不到底的深淵和堅硬平靜的海面如同神秘的星空將她的註意吸附,看葉游知淡然地給一個透明罐子紮上麻繩。

沒有密封的條件,粗麻布和麻繩勉強能將培養皿與外界隔絕,再有點蜂蠟就更好了。

還好她不需要多純的細菌,只要有細菌,只要能讓人感染,這就足夠了。

做完所有事後葉游知把手套往一個破木簍裏一扔。

在這樣的環境做這些事,葉游知有點“找死”的傾向。不過沒關系,能帶走那些瘋子葉游知就很知足了。

她吹滅最後一根燃燒的蠟燭,躺在剛躺下的小七身邊,語氣中透著疲憊,“今晚你什麽都沒看到。”

“嗯。”小七不再多問,躺在葉游知身邊時誕生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心。

好感度又上去了一點。

葉游知不明白為何小七什麽都不知道,卻會在看她做完莫名其妙的事後增加對她的好感度,側頭看了一眼進入夢鄉的小姑娘。

可還是不夠……

之前積攢的好感度僅僅夠兌換一個培養皿,可她需要更多的東西……糧食種子、火藥,還有很多後世的技術。

三日後,小七的父親帶走了她,葉游知什麽都沒說,死水一樣的目光平靜哀切,倒映出小七身上結痂的疤痕。

一條一條地傷疤纏繞,比蜈蚣還可怖。

小七,你一定要等著我啊……

她目送小七離開,看著小七被自己父親牽走時意味深長的眼神。

距離祈福大典還有十日,寺中來往的人越來越多,葉游知得知一個對她而言非常不錯的消息。

聽說有位神醫幾日後會來此處進行義診。

一個小孩,就算逃出去了也不過再被人牙子抓起來,她暫且沒有還手之力。逃出後的倚靠葉游知選了很久,本來選中了當地的一個善良的富商,但聽說那位富商死了,死狀可怖。

正愁沒有新的依仗,這依仗就來了。

醫工,會讓她完全脫離寺廟更加順利。

寺中的小沙彌都看得出近日葉游知紅光滿面,不僅因為神醫的到來,更因為她的菌種培養得十分成功。

後院香爐的香灰深處,透明的培養皿被葉游知挖了出來。透過陽光看,粗布下出現了許多密密麻麻的細小氣泡,米湯的餿味味道很正。

離大典還有幾天,富裕的時間能讓葉游知進行二次培養,繁殖出更多更有活力的細菌,這次她加了蜂蠟,密封條件更為完好。

這些微小的氣泡真是葉游知這一年多來見過最可愛的生物,葉游知罕見地露出微笑。

最後兩天時間,她需要把自己摘出祈福大典。

寺廟的樹上掛著數不清的紅色絲帶,在黃昏的微風中飄揚。真主堂被欲蓋彌彰地遮起來,佛堂一塵不染,佛像金光閃閃,蘋果已經在後廚提前備好。

所有人都在為明日的祈福大典興奮,希望能拿到更多的香油錢。葉游知像個局外人,懶散地坐在樹下,望著比柿子還紅的天空不知想些什麽。

大約快要到戌時了吧,再晚就不行了。

葉游知找到睡她左邊的女孩,問:“如果能走,你願意和我走嗎?”

這是葉游知第一次主動沒事和別人搭話,讓那位小沙彌受寵若驚。

葉游知是寺院裏孩子中較大的幾個,又因不愛說話,同許多人都合不來。

不待她回答,另一位聽見她們說話的小沙彌堂而皇之地對葉游知翻了個白眼:“在這兒能吃飽穿暖,在外頭能嗎?來寺中一年了,不如把給你吃的饅頭餵狗。”

說這話的小沙彌已經來寺中五年了,完完全全地成了大真主的走狗。

看她現在的行動軌跡,或許又是找方丈告狀去了。

葉游知不在乎,將另一位小沙彌拉到一邊,“你別忘了,我們的母親是他們殺死的。”

小沙彌道:“是我們的母親主動要求的。她們養不活我們,只能讓寺廟收留我們。”

方丈告訴他們,他們的母親不忍孩子和自己一起挨餓才求大真主收養他們。至於死亡,亦是她們自己的要求。

雲片把連成一片的紅色天空撕碎,顯現出真實而又蒼白的結局。

這些人其實不幹她的事,葉游知想得比誰都明白,可就是心裏難受。她們的無動於衷和甘願沈淪的麻木匯聚成一把隱形的刀子直插葉游知的胸口,她好想問一問,她們是真的信了嗎?真的信了方丈荒唐的解釋和更荒謬的《真主救世論》嗎?

還是已經麻木了,因為足夠飽腹的飯食和安定的環境實在太迷人,讓她們對這裏產生了依戀。

完了,深入骨髓的馴化讓葉游知不知道該怎麽挽救這些孩童。她現在能力太渺小,能做的太少,給了機會不要的她只能放棄。

和好些人都說了幾句,葉游知落寞地走進佛堂,然後不小心摔碎了金主像。

卑微,連摔像都不敢鬧出太大的動靜。

不過時間卡得剛剛好,就在金像被她不小心碰倒的那一瞬間,方丈帶著人來了。

從他們的角度看,是葉游知被嚇到才碰到了金主像。

“你,你!”

葉游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蹲下認錯,對方丈行了個大禮,“妙善純屬無心之失,甘願受罰!”

“你剛不是說你要走嗎?”

“我從未這樣說過。”

葉游知裝得非常謙虛恭敬,刻意地謹小慎微反而使方丈滿意——

至少證明他們的馴化成功了。

不管葉游知是不是真的想走,但在面對他們時不敢造次,這就夠了。將從前那個時常口不擇言的粗魯女孩變成現在模樣,是他們的成功。

方丈道:“祈福大典你不必去了,就罰你留守佛堂。午時客人散盡,你便好好清理幹凈祈福路,晚間還要舉行結束儀式。”

“是。”

她不知第幾次被罰留守小佛堂,不過這次不同了,她撕了那本《真主救世論》。

葉游知的眸光仿若淬過冰,冷冷註視火焰將紙屑燒為灰燼——

蒼生不需要救世主,就算暫時需要,那也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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