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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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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朱奕寒踩著濕冷的泥地,看著窩棚裏本該送來的木炭只剩下最後寥寥的幾筐,這幾筐新送來的炭火質量不是太好,不僅燃出的火苗連手都暖不透,就連窩棚裏面都會帶出一股嗆人的煙味。

防水麻布短缺,原先用的那幾匹已經有些不頂用了,透過窩棚頂漏下的雨水滴進已經拌好的糯米灰漿裏,不管怎麽看都不是能馬上拿來用的模樣。

“朱大人,李縣丞那邊又派人來說,官糧核查還得再等一日。”

管事的萬五一搓著凍得紅腫的手,聲音裏滿是焦灼,“這兩車糯米是咱們拌灰漿的關鍵,再耽誤,剛砌好的堤石就得被雨水泡松了!”

朱奕寒皺著眉,沒忍住擡手用指尖按在自己這些天裏都沒松過的眉心。

“我知道。”

他先前知道李縣丞或許對自己有些看法,只是沒想到對方竟敢在修堤這種關乎全縣安危的事上也給他下絆子。

畢竟據他所知,李縣丞自家住的位置離河堤也算不上有多遠。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昨日他帶著民夫冒雨加固堤腳,就發現物料短缺,追問物料房負責派送東西的小吏,對方只支支吾吾地回答說“庫存不足。”

就這四個字,不僅扣下了原定要給的木炭、防雨麻布和桐油,折騰了半天也只給送了這麽幾筐木炭、二十根朽木樁和稀泥過來。

比起給的這些東西,來人的態度倒是擺的很好,只一個勁的再三解釋說,“縣衙木炭要先供給官員們取暖,麻布要留著給驛站擋雪,桐油先前用的太多如今還缺貨,為難朱大人你們只能先湊合著用了。”

這話一出,朱奕寒也沒有能發作的由頭。

好在這些東西自己之前返現的時候也得了不少,即便物料房裏不給,拿出來也已經夠用了。

但如今唯一頭疼的就是自家從隔壁縣城采買回來的兩車糯米,竟然都被以‘檢查官糧’的由頭給扣下了,這事一出,明擺著就是故意刁難。

加高堤頂就需要糯米灰漿來防止雪凍,糯米不到,底下堤土凍裂,原先一切的努力就全部白搭了。

眼見著工期再減一天,只剩下三天的時間,朱奕寒看著窩棚裏面的朽木樁和那幾桶不頂用的稀泥,饒是再好的性子,當下也不由得冷笑了兩聲:“怕不是缺物料,而是有人不想要讓我做成這件事情罷了。”

萬五一蹲在那裏不停地翻賬本,聞言也跟著嘆了兩聲氣。

菜頭正好帶著阿蘭和阿桂過來給民夫們送煮好的姜湯,今天是初五,除了姜湯外,還有家裏做好的年糕。

召集起來的民夫們忙了這麽些天,眼見著灰漿調和不成,也只能一直在這裏幹等著。

雖說多待一天就能多得一天的工錢,但時下畢竟是春節,誰不想早日把這手上的活計幹完了回家去?

好在一碗姜湯和一碗紅糖年糕,很好的安撫了當下隱隱有些浮躁的氣氛。

朱奕寒把先前得的那些物資都給托送了過來,一邊同菜頭上下打點清理完,還不忘讓萬五一把那些純粹送過來惡心人的物資給塞到了窩棚角落裏去。

“我家裏還有糯米,過會就先拿來應急用了,”他拍了拍萬五一的肩膀,聲音沈穩,“等大家吃完了,能先做多少灰漿就先做多少。稍等我讓人去附近幾家商戶裏看看,能不能先再借些糯米應急。”

話雖如此,他心裏清楚,自己和周遭商戶的關系還沒有好到能雪中送炭的程度,再加上之前因為售賣平價糧的緣故和城裏幾家糧鋪都有過小過節。

這時候再去求助,只怕是要難了……

即便花錢去買也能料想到湊出的糯米寥寥無幾,但再一日的拖延,或許就會讓之前許多的辛苦付諸東流。

……所以即便再難,當下也只能先去了。

——

縣衙後院的書房裏,周以文對著一盞昏燈枯坐。

他剛從鄉下勸學歸來,一身寒氣未散,案上攤開的《孟子》還是出門時的那一頁,“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九個字,像針一樣紮進他眼裏。

就在知州他們前去驗收的前幾天,他還跟著李縣丞一起,四處散播朱奕寒“捐官出身,不堪大用”的謠言。

覺得自己寒窗苦讀換來的功名,遠比那“用錢買來的官”要更加金貴。

可方才路過物料房,卻不巧意外聽見內裏的兩個小吏正在私下嘀咕,說李縣丞扣下了修堤用的木炭、麻布和桐油,就連昨日扣下的糯米,都早已聯系好糧商,要趁著如今冬荒一起擡價在黑市裏出售。

“民為貴……”,周以文喃喃重覆著這三個字,只覺得臉上發燙。

他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如今好不容易功名在身,難道是就是為了打壓為民做實事的人嗎?

窗外的雨一刻不曾停歇過,那淅淅瀝瀝的雨聲,仿佛是在敲打著他的良心。

對著這本書,許是癱坐了許久,又或者沒有多久。

他猛地站起身,喊來兩個跟隨自己多年的心腹:“去庫房,把家裏存著的十筐木炭、五匹麻布還有那大半袋子的糯米都扛上,隨我去河堤!”

心腹一楞,勸道:“先生,您這是何苦?李縣丞那邊……”

“他?”周以文面色一肅,眼底滿是決絕,“他只顧一己私利,不顧百姓死活,我若再與他同流合汙,便是枉讀聖賢書,愧對於天地良心!”

下了決斷,心裏就越發急切了起來,不等雨停,三個人踩著泥濘,深一腳淺一腳地就趕往河堤。

一路上,周以文身上穿著的那件官袍早已被打濕了下擺,即便打了傘,時不時滴落在頭發上的水珠順著臉頰滑落,好在被雨披護住的物資沒事。

等到已經能遠遠望見河堤上忙碌的身影後,他心裏的那股愧疚更甚。

等趕到窩棚前,他不等心腹放下東西,便徑直沖進棚內,對著正在拌糯米灰漿的朱奕寒就是一個深深的拱手躬身。

朱奕寒正彎腰攪拌灰漿,手上、袖口都沾滿了泥漿,聽見動靜擡頭,見面前竟然是往日最不待見自己的周以文,眼中不由得有些詫異。

就聽周以文呼吸還未徹底平息,帶著幾分抑制不住的顫抖:“承事郎大人,先前在下鄙薄大人捐官出身,又受李縣丞蠱惑,四處散播謠言,險些誤了修堤大事,罪該萬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朱奕寒手上的凍瘡和傷口,聲音愈發懇切,“今日見大人舍私財補公料,冒雨親力親為修堤救民,才知道什麽叫做真正的官——出身從來不是本分,為民做事才是!”

?!

朱奕寒聽著這話雖然覺得意外,但看著對方此刻身上的雨水,以及身後帶著的那些個東西,不免放下木鏟後跟著沈默了下來。

“此後在下願棄前嫌,全力助大人修堤,若有差遣,萬死不辭!”

這話說的聲音很大,擲地有聲的不止窩棚裏面的朱奕寒聽見了,周遭忙碌的民夫們,還有負責記錄的萬五一他們也都聽見了。

萬五一知道周以文這人平日裏性子會有些自視清高,能做到這一步,就已經足夠出人意料了。

但緊接著,周以文一抹臉上的雨水再開口就是,“不知大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這話一出,原本還只是在附近探頭探腦查看情況的菜頭神情一下就變得緊張了起來,朱奕寒隔空擡手顯示對方稍安勿躁,這才對著周以文點了點頭。

“不知周兄準備說些什麽?”

兩人往窩棚裏又走了兩步,確定已經能隔開了外間人的視線和耳朵後,周以文這才壓低了嗓音,把之前聽到的小吏對話同朱奕寒全盤托出。

這些話沒開口前,朱奕寒原本還對周以文這突然轉性的表現有些半信半疑,但在得到了這個消息後——

雖然不知道對方到底是怎樣想通的,但想著能夠多一個朋友,少一個敵人也是好的。

於是朱奕寒擡手擦了擦臉上的雨珠和泥點,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毫無芥蒂的也拱了拱手:“教諭兄知錯能改,心系百姓,便是同道中人!”

說罷,他又拿起木鏟,仿佛好像什麽都沒聽到的模樣繼續回去攪拌灰漿,就好像兩個人之前的嫌隙從未存在過。

周以文心中一暖,只覺得朱奕寒這人的胸襟,遠非自己所能企及。

他不再多言,搓了搓自己已經有些凍僵的手,走到外間民夫中間,言辭誠懇開口道:“諸位鄉親,我知道大家辛苦,我已帶來家中存糧和木炭,後續還會想辦法補齊其餘的物料,承事郎大人一心為民,我也必當全力相助,絕不會讓如今得河堤出半點差錯!”

民夫們見素來清高的周教諭竟親自趕來幫忙,還帶來了物資,原本懸著的心漸漸放下,議論聲也小了下去。

等到這消息傳到碼頭時,原本就在觀望著的商戶們也動了心。

碼頭離河堤最近,若是河堤崩潰,不僅碼頭會被淹沒,漕運中斷,他們的生意也會一落千丈。

之前他們雖擔心河堤安危,卻也怕朱奕寒會鎮不住場面,又忌憚李縣丞的勢力,一直觀望。

如今見朱奕寒行事穩紮穩打,連周教諭也都來傾心相助,便不再猶豫。

幾個領頭的商戶聚在一起商議後,主動帶著三車糯米趕到河堤:“承事郎大人,我們雖是生意人,但也知道唇亡齒寒的道理。這些糯米,就算是我們為修堤盡一份力,還望大人收下。”

朱奕寒見狀,連忙拱手致謝:“多謝諸位掌櫃仗義相助!大恩不言謝,日後縣衙河工所需物料,凡諸位商號能供應者,一律優先采買,價目公道,絕不拖欠分文!”

商戶們聞言大喜,連聲道謝,心裏的那塊石頭也徹底落了地。

就在眾人齊心協力趕著最後的工期時,李縣丞不知道也從哪裏得到了消息,帶著兩個隨從,怒氣沖沖地趕到河堤。

他聽說周教諭不僅沒繼續搗亂,反而去選擇幫著朱奕寒,氣得臉色鐵青。

一見到周教諭,他便厲聲怒喝:“周以文!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反水幫外人?你忘了是誰舉薦你做的教諭?”

周以文聞言站起身來,目光冰冷地看著李縣丞:“李縣丞,我確實該感謝你舉薦之恩,但我更該感謝聖賢書教會我明辨是非!”

他擡手直指李縣丞,聲音洪亮,讓周圍的民夫都聽得一清二楚,“你扣下修堤物料,我若再助你,便是助紂為虐,愧對於天地,愧對於百姓,愧對於我讀的每一本聖賢書!”

他頓了頓,字字鏗鏘:“今日起,我與你恩斷義絕!你若再敢阻撓修堤,我必聯名鄉紳百姓,上告府衙,揭發你的種種惡行!”

李縣丞被他說得啞口無言,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周教諭,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你……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好!好得很!”

恨恨地瞪了周教諭和朱奕寒好幾眼後,才罵罵咧咧地帶著身後的隨從一起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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