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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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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河堤上的風還帶著凍土的寒意,朱奕寒正盯著民夫們加固最後一段堤肩,身後突然傳來李縣丞尖利的呵斥:“朱大人,你好大的膽子!”

轉頭時,他已帶著幾名衙役和一個面色惶恐的中年男子站在不遠處,手中舉著一卷黃紙,眼底是孤註一擲的瘋狂。

“你勾結河匪,挪用修堤專款去賄賂匪類,讓他們‘保河堤無恙’,實則是在與匪類分贓!”

他將黃紙擲到我面前,言之鑿鑿開口道:“這是從你鋪子裏搜出的‘通匪書信’,上面有你的筆跡和匪首的回印,還有這位糧商作證,說是你曾經讓他把修堤用的糯米轉賣給匪寨!”

那中年男子瑟縮著點頭,全程不敢看朱奕寒的眼睛:“是……是朱大人讓我做的,說……說給匪寨送糧,他們就不來破壞河堤……”

這話一出,猶如平地一聲雷,周圍的民夫頓時嘩然,交頭接耳間滿是驚疑。

朱奕寒心頭一沈,這“通匪書信”上面寫著的筆跡模仿自己得有八分相似,顯然是李縣丞早有預謀。

兩日前周教諭深夜過來給自己送證據時,曾提過一句“李縣丞近來頻繁外出,時不時會有些生面孔出現,像是在私下裏籌謀些什麽東西”,當時朱奕寒只當是這個人又想出了什麽新的拖延修堤伎倆,竟然從沒想到他會選擇憑空捏造如此致命的罪名——

通匪,在汛期修堤之際,足以給自己判一個斬立決了。

聞言,周教諭上前一步,面色漲紅:“李縣丞,你血口噴人!朱大人連日住在河堤工棚,與民夫同吃同住,又哪裏來的時間通匪?這書信定是偽造的!”

“偽造?”李縣丞冷笑,“筆跡可驗,糧商可證,還有你周教諭,前日還與我說朱大人行事詭秘,如今卻幫他說話,莫不是也被他給一起拉下水了?”

說到最後‘下水了’三個字的時候,朱奕寒都能聽見他咬牙切齒的聲音。

沒待他們回答,就見李縣丞忽然轉頭對著周圍的民夫高喊,“鄉親們,朱大人通匪,這河堤修得再結實,將來也是匪類的據點!今日不除了他,他日匪寨打過來,大家可都是要家破人亡得!”

民夫們雖然也都存有疑慮,畢竟這段時間朱奕寒和他們同吃同住,每日都在河堤碼頭上奔波勞作,但“通匪”二字太過嚇人,於是人群裏漸漸騷動起來,無外乎都是在說‘真的假的?’

更有幾個先前也遭過水匪磋磨的年輕漢子握緊了手中的鋤頭,眼神裏滿是戒備。

李縣丞見狀,眼中閃過一絲得意,對衙役喝道:“來人!將通匪叛國的朱某拿下,交由縣衙發落!”

“慢著!”朱奕寒擡手喝止,目光掃過騷動的人群,沈聲道,“鄉親們,通匪與否,絕非一紙書信、一面之詞就能定論。修堤這段時間來,我朱某是不是整夜宿在工棚、是不是自掏腰包換糧買炭、是不是與你們一起下水夯土堵堤,你們心裏最清楚!”

“李縣丞既然空口白牙就說我通匪,那朱某人倒是要好好問問,這所謂的匪寨在哪?還有這糧的時間、路線、中間的經手人,你能說得清嗎?!”

原本就站在人群最前面的周五郎突然拐杖一頓,高聲道:“大人說得對!朱大人每日天不亮就上堤,半夜還在查工,哪有時間通匪?倒是縣丞大人你天天躲在縣衙,倒有功夫去偽造書信!”

“還有那日你讓小吏只配給劣等木料,被朱大人發現,想必是因此讓你懷恨在心,如今是想栽贓陷害!”

這話一出,人群裏的議論聲更大了。

“你這老東西,不過區區一個河工也敢侮辱朝廷命官?!”李縣丞氣急敗壞,當場就要讓衙役拿下周五郎。

見狀,不少圍觀的民夫也都紛紛上前,拿著手裏的鋤頭和鏟子就把朱奕寒護在身後。

就在兩邊正僵持不下的時候,忽然馬蹄聲震地而來,知府、知州、知縣與縣主帶著隨從也都乘坐著馬車趕到了,顯然是周教諭提前布下的後手——

他不僅遞了揭發李縣丞貪墨的狀紙,還留了心眼,托同窗在幾位大人的必經之路等候,以防李縣丞狗急跳墻,提前收到風聲後就立時屈打成招。

李縣丞見幾位大人突然到來雖然當下心神大震,但好歹多年為官,不過片刻就已經重新換了副面孔。

一臉悲切痛心的模樣撲通跪倒在地,雙手高舉那卷“通匪書信”聲嘶力竭的喊道:“請幾位大人明鑒!朱某通匪叛國,挪用修堤專款勾結匪類,證據確鑿,還請各位大人立刻將其拿下,以正國法!”

縣主剛踩著搭好的踏梯從馬車上下來,目光落在那卷書信上,又掃過不遠處朱奕寒身上沾著泥漿的官服、周圍騷動的民夫,最後又定格在李縣丞臉上,沈聲道:“李縣丞,你說朱大人通匪,可有旁證?”

“除了這書信和糧商,還有何人能佐證?”

李縣丞一怔,隨即道:“還有……還有物料房小吏!他見過朱大人深夜與陌生人接觸!”

原本只是隨從跟來在一旁的物料房小吏聞言渾身一顫,臉色刷的一下慘白,囁喏著開口:“我……我沒有……大人,我沒見過……”

“你敢不認!”李縣丞轉頭怒視小吏,“前日你還與我說……”

“夠了!”縣主打斷他,眼神銳利如刀,“李縣丞,你這書信的筆跡,雖模仿得相似,但墨色新鮮,紙頁無舊痕,顯然是近日偽造。再者,修堤專款賬目由州府監管,朱大人如果當真挪用,賬目必有缺口,你既然指控他挪用,為何不拿確切的賬目來說話?”

朱奕寒聞言趁熱打鐵,從懷中掏出早就準備好的賬本碎片和交易簿,躬身遞了上去:“回大人們,我手上的這些才是李縣丞真正的罪證!”

“賬本碎片是李縣丞倒賣修堤物料的賬目,交易簿是他以官價三成收購下官被扣糯米再高價轉賣給糧行的憑證,上面有糧商簽字畫押和他的私章痕跡!老河工周五郎與諸位民夫可證,他克扣物料、扣減口糧,導致修堤進度屢屢拖延!”

周教諭緊接著補充:“回大人,李縣丞的罪不止於此!”

“去年冬汛潰堤,是他挪用加固河堤的石料,導致堤身薄弱,潰堤後他瞞報災情,私吞朝廷救濟糧,致使三十餘百姓凍餓至死!”

在好不容易拿到了這些碎片後的周以文,看著上面有幾條記錄,突然就想起去年冬汛,李縣丞上報“災情輕微,無需賑濟”,如果到手的這些賬本碎片上面寫著的東西屬實——

於是,他私下裏又托書院的舊友尋訪,好不容易才找到了當時的村民。

一開始還沒有人肯承認,直到周以文自己親身前去,發現正是月前自己勸學過的那座村子,有了這層關系,不少村民才肯開口證實去年冬汛河堤已有潰口跡象,但李縣丞不僅為了政績瞞報,甚至還克扣了不少朝廷下撥給他們的賑濟糧。

“這是當年幸存者和河工的聯名狀,在下已聯絡了部分幸存者,今日就在河堤外等候,願與李縣丞當面對質!”

李縣丞聞言後的臉色由白轉青,再由青轉紫,他死死攥著那卷偽造的書信,嘶吼道:“這些都是假的!是你們串通好陷害我!朱大人通匪是真的,你們不能信他!”

“是不是串通,民心可證!”朱奕寒當即高聲喝道。

話音剛落,似乎是聽聞到了這裏發生的事情,河堤外突然湧來大批百姓。

為首的老者捧著萬民傘,身後的婦人端著熱氣騰騰的姜湯,民夫們也都放下了手中的鋤頭等工具,一起齊聲喊道:“朱大人為民做主,這些天不僅私下救濟了糧食和炭火,還同民夫們一起同吃同住!李縣丞貪贓枉法,才是真正的罪人!”

“懇請各位大人嚴懲貪官!”

聲浪震天,也徹底蓋過了李縣丞的所有狡辯。

那作偽證的糧商見勢不妙,“撲通”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大人饒命!大人饒命!是李縣丞逼我的!他說若我不作證,就抄了我的糧鋪,小人一時糊塗,這才鬼迷心竅幫著一起說了假話!”

物料房小吏也跟著跪下哭喊道:“大人,小人認罪!是李縣丞讓我虛報物料損耗、更換劣等木料,還讓我偽造朱大人通匪的證據,小人都是被逼的!小人知錯了!”

鐵證如山,民心所向,李縣丞再也支撐不住,癱倒在地,那卷偽造的書信飄落在泥濘中,不過片刻就被雨水打濕化開了上面的墨跡。

知府翻閱著證據,面色沈凝如鐵,與身後的知州、縣主和知縣幾人一起低聲商議許久,聲音洪亮如鐘:“李縣丞,罪狀已明,無需再辯!”

“其一,克扣修堤物料、貪墨救濟糧,中飽私囊,禍亂民生;其二,瞞報冬汛災情,挪用防洪石料,致三十餘百姓凍餓身死,草菅人命;其三,阻撓搶險、拖延工期,置一方百姓安危於不顧;其四,偽造證據、栽贓同僚通匪,意圖致同僚於死地,心腸歹毒!四罪疊加,罪無可赦!”

他頓了頓,目光再掃過瑟瑟發抖的李縣丞,字字千鈞道:“本府判你——革去縣丞之職,除名官籍,刺配西北軍前效力,終身不得返歸中原,永不續用!若在軍前再有妄為,立斬不赦!”

“物料房小吏,助紂為虐,參與偽造證據、克扣物料,杖責四十,流放三千裏,發往驛站服苦役十年!”

“糧商作偽證,混淆視聽,杖責三十,罰沒全部糧鋪資產,充作地方防洪專款!”

等到這一連串的宣判聲落,李縣丞如遭雷擊,猛地爬起來嘶吼:“你們不能這樣!我是朝廷命官!朱某他……”

“拖下去!”知州早就看這人不順眼,當下冷喝一聲,隨從立刻上前,將瘋癲掙紮的李縣丞按倒在地,鐵鏈鎖頸,拖拽著離去。

沿途只留下他絕望的哭喊,卻也隨著寒風一起漸漸消失在河堤盡頭。

周教諭上前躬身告罪,神色愧疚而堅定:“在下前期散播謠言,擾亂民心,願受杖責十下、罰俸半年,只求能戴罪立功,協助縣衙整理冬汛卷宗,彌補先前過錯!”

縣主點了點頭。

等到目光轉向朱奕寒時,原本銳利的眼神盡數化為深切的讚許,甚至帶著幾分看好:“朱大人,此次修堤,你臨危受命,內遭同僚汙蔑栽贓,外扛防洪壓力,卻能以私財濟民、舍身堵堤,更能沈著破局、揭露沈冤,護住了一方百姓的性命與生計。”

當日在莊田的時候,雖然未曾真正碰面,但就連她都沒想到當日的一介商賈竟然能有現在這樣的能力。

她擡手撫過身旁堅實的堤面,語氣鄭重,“為官者,當以民為天,以法為矩。你既守得住本心,又辨得清是非,更扛得起責任,這萬民傘,這百姓的歡呼聲,你受之無愧。”

她轉頭對知府和知州道:“朱大人有勇有謀,有功於國,有德於民。我願力保朱大人轉正州判,請求朝廷額外嘉獎,以彰其功。”

知府、知州和知縣聞言,也點頭應和:“縣主所言極是!朱大人之才之德,我等也願意一起聯名上奏!”

幾句話間,這件事就定了下來。

等到朱奕寒被人扶起來的時候,還訥訥的有些沒回過神來。

腦子裏如今只有一個想法。

就是這州判——到底是幾品官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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