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6章 人之常情 楚留香:也是對我的殘忍……

關燈
第186章 人之常情 楚留香:也是對我的殘忍……

月落星沈, 天邊最後一抹殘墨被暈染開來,帶著涼意的風卷過西京的長街,將暗夜裏的沈寂漸漸吹散。

日光如碎金般穿透雲層, 重新覆蓋大地, 順著窗欞縫隙淌進二樓茶室, 驅散了殘留的朦朧。

茶室內的陳設漸漸從晨光中顯現出原來的樣子。

楚留香悄然從窗口翻了進來, 靴底落地時幾乎未發出半點聲響。

他身形頎長, 衣袍上還沾著夜露的濕冷與風塵的痕跡。三日不見,他雙目間多了幾分掩不住的疲憊,眼底凝著一層無法明說的沈色, 像是承載了太多未曾言說的沈重。

眼下的烏青清晰可見,暴露了他這幾日不眠不休的狀態, 連平日裏總是帶著幾分灑脫的眉眼,都染上了幾分倦意。

可就在他擡眼看清茶室中景象的一瞬間, 眼簾下意識地跳了跳, 周身的疲憊仿佛被驟然抽走了大半, 只剩下一絲不易察覺的怔忪。

裴度正坐在茶室中央的案前垂目閱覽。

他手中捏著一卷密函, 微光落在他的側臉上, 勾勒出冷硬的下頜線, 睫毛在眼下投下細碎的陰影,神情專註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連楚留香翻窗而入的動靜, 都未曾讓他擡一下眼。

楚留香的步子微頓,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 緩緩朝裴度走去。

他能聞到裴度身上那股熟悉的、帶著涼意的苦澀,比三日前似乎更濃了些。

楚留香若無其事地從茶室走了出去,刻意放輕的腳步沒有留下半分拖沓, 仿佛只是尋常路過。

茶室裏重新歸於寂靜,裴度的思緒卻早已不在手中的卷宗上。

指尖捏著的密函邊緣已被無意識地攥得發皺,他垂眸望著案上的字跡,目光卻漸漸失焦,思緒游離分散,停滯了好半晌,才緩緩將手中的卷宗平整地放在案上。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三下輕緩的扣門聲,不疾不徐,帶著規矩的克制。

裴度收回飄散的思緒,淡聲應了一句:“進。”

門被輕輕推開,裴一捧著一沓整理整齊的卷宗走了進來,將卷宗妥帖地放在裴度手邊的案角。

他目光掃過桌上攤開的舊卷宗,又瞥見裴度微蹙的眉峰。裴度低聲道:“都在這裏了嗎?”

裴一頷首:“回主人,有橋集團和蔡京、傅宗書等人勾結外邦、走私軍火的證據都在這裏,無一遺漏。”

裴度伸手接過,觸到微涼的紙頁,指尖翻飛間,極快地翻閱了一遍。

每頁卷宗上的字跡工整,關鍵信息都用朱筆圈出,條理清晰,顯然是經過了精心整理。

裴一站在一旁,垂手侍立,待他翻到最後一頁合上卷宗,便立即問道:“那麽白雲城那邊的證據,怎麽辦?葉孤城與有橋集團的牽扯已完全查實,是否要一並整理呈遞?”

裴度修長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目光沈沈地望著案上堆疊的卷宗,沈吟片刻道:“再等幾日吧。”

他頓了頓,語氣添了幾分決斷,“葉孤城那邊尚有變數,不必急於一時。先把這些送到皇宮去。”

裴一點了點頭,垂眸靜待裴度後續吩咐,屋內只餘下案上卷宗輕壓的細微聲響。裴度指尖輕抵在卷宗封皮之上,略一沈吟後便繼續開口:“明日你再親自送過去。”

“是,主人。”裴一恭聲應下,身姿微躬,行禮之後輕手輕腳轉身退出茶室,關門時動作輕緩,未帶出半分聲響。

待門外腳步聲徹底遠去、廊下再無半分動靜,楚留香才從廊間緩步重新走了進來。

他手中穩穩端著一碗尚騰著淺淡熱氣的湯藥,藥香清苦濃烈,甫一進門,便在不大的茶室裏緩緩蔓延開來。

裴度依舊垂眸望著案上卷宗,一語不發,連眼皮也未曾擡起半分。

楚留香卻像是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一般,神色自然地在裴度對面的案前坐下,未發出半點異響。

他將手中藥碗穩穩放在案上,輕輕朝著裴度的方向推了過去,瓷碗在桌面滑動,只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他望著裴度的臉,聲音放得柔緩,輕聲道:“該喝藥了。”

裴度並未應聲,也沒有再動分毫,依舊保持著垂眸看卷宗的姿態,籠著一層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寂。

茶室裏的氛圍壓得愈發沈滯,彌漫開一種無聲卻尖銳的詭異沈靜。

楚留香指節不受控制地緩緩蜷起,微微泛白。

他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望著裴度低垂的眉眼,目光細細描摹著對方顯得冷硬的輪廓,終於在那緊繃的下頜線、微不可查顫動的眼睫間,捕捉到了一絲極淡、卻又無比清晰的覆雜神色。

如同冰面下暗湧的水流,稍縱即逝。

楚留香心頭輕輕一軟,喉間溢出一聲極輕、極無奈的嘆息,那嘆息裹著幾分疲憊,又裹著幾分了然,在寂靜的茶室裏輕輕散開。

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柔緩:“那個錦囊,我打開了。”

裴度這才終於有了一絲微末的反應,唇角動了動,卻依舊沒有擡眼,只從喉間溢出一個單薄又冷淡的單音節:“哦。”

聽著這毫無波瀾的回應,楚留香非但沒有失落,眼底反而輕輕漾開一點淺淡的笑意輕輕彎起的眼角沖淡了他連日不眠的疲憊。

他看著始終不肯擡眼的裴度,帶著一點明知故問:“是不是沒有得到你意想中的反應?”

裴度鼻腔裏冷冷溢出一聲輕哼,帶著慣有的疏離與倨傲,像是在刻意掩飾心底翻湧的情緒,他擡眼的動作慢而沈,語氣冷硬如冰:“我並不關心你的反應。”

楚留香聞言,幽幽地長嘆一聲。

他目光穩穩落在裴度緊繃的側臉上,語氣冷靜而平和,一字一句清晰地開口:“裴度,你覺得我會是什麽反應呢?”

“你以為,我會憤怒,會失望?是立刻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還是回來沖你大聲質問,為什麽要欺騙我!”

他的聲音先是稍稍揚高,隨即又緩緩放低,由大到小,卻自始至終沒有半分激動。

楚留香看著裴度微微僵硬的肩線,放軟了聲調,溫聲緩緩解釋道:“起初,我確實是感到驚訝、憤怒,也實實在在失望過。可一路趕回來,想了一路,到了此刻,我卻只覺得慶幸。”

“只因我曾經愛上的人,和現在愛上的人,自始至終竟然都是同一個人。心裏長久以來的愧疚,在知道真相的那一瞬間,終於有了一點得以減少的理由。”

他微微頓了頓,沒有半分怨懟,只有釋然與深情:“至於對你,我又有什麽好怨懟的呢?”

這句話落下的剎那,裴度周身壓抑的情緒仿佛終於沖破了冰冷的桎梏,再也無法維持表面的鎮定。

他像是被戳中了最不敢觸碰的軟肋,又像是被這太過坦蕩的心意逼得無處遁形,猛地豁然站起身來。

木椅與地面摩擦出一聲短促刺耳的輕響,打破了茶室長久的沈寂。

裴度垂眸盯著案前的楚留香,冷白的指尖死死攥緊,指節泛青,平日裏沈靜如淵的眸子裏翻湧著震驚、不解,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慌亂。

裴度的聲音因情緒激蕩而微微發緊,幾乎是脫口而出:“楚留香,你是不是瘋了?”

他呼吸微促,語氣裏帶著壓抑不住的急促與難以置信,厲聲追問:“你難道不覺得自己的感情被欺騙了嗎?被人瞞在鼓裏這麽久,為什麽還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樣?”

楚留香聞言非但沒有半分退縮,反而緩緩站起身,一步一步朝裴度走近。

他停在裴度面前,擡眸望著對方的眉眼,神情溫柔得理所當然:“因為我愛你,也知道,你也是愛著我的。”

他目光溫柔地覆上驟然裴度慌亂無措的眼眸:“這便夠了。”

短短一句話,像是一把鈍刀,輕輕剖開了裴度所有刻意偽裝的冷漠與堅硬。

他手背上的青筋瞬間繃起,胸腔裏的情緒翻江倒海,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沒。

他死死咬著牙,喉結滾動了數次,才終於從緊繃的唇間擠出一句破碎又沙啞的話,帶著近乎自厭的痛苦:“你為什麽不怨恨我,不離開我?楚留香,我真討厭你這樣一副樣子,襯得我,特別虛假、愚蠢。”

楚留香幾乎是毫不猶豫地伸手,輕輕將眼前的人擁入懷中,手臂環過裴度的背脊。

他將下頜抵在裴度肩頭,聲音壓得低低的,裹著溫熱的氣息,落在裴度微涼的頸側:“你若真的如你自己評價的那般虛偽、愚蠢,我又怎會心甘情願地留在你身邊?”

話音落下,他像是終於卸下了所有的灑脫與防備,微微佝僂下修長的身子,順從地將臉深深埋進裴度的頸窩,鼻尖縈繞著對方身上熟悉的氣息。

緊接著,他用極輕、極認真的語氣,一字一句緩緩陳述著心底最真實的念頭,沒有半分掩飾:“在知道你是摧骨手的時候,我第一個念頭是,你做這些一定深有苦衷。”

“等後來發現,你並不是真心要放下一切,而是布下了這一盤天大的局時,我也曾掙紮地想過,有什麽辦法,能把你從陰謀算計裏徹底帶離,和我一起無憂無慮地生活下去。”

他頓了頓,抱著裴度的手臂又收緊了幾分,低聲道:“我心裏也有過自私的、陰暗的想法,也有過掙紮與不安。”

“你曾問我,我究竟有沒有陰暗的一面……現在我可以告訴你,阿度,我也有,任何人都有。所以,沒有什麽好耿耿於懷的,在我看來,你做的這些,遠遠算不上你所用的那些詞。”

“對自己一味地苛責和施以偏見,是一種殘忍的自我折磨。”

“於我而言,也是一種殘忍的折磨。”

-----------------------

作者有話說:本文預計在二月中旬完結[比心]如有興趣可以關註下一本綜武俠預收《綜武俠 原來是天下第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