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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神對話(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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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神對話(4)

“寶貝,醒得好早。”

“嗯。”

“早餐馬上就好。”

“嗯。”

雷昭廷看著亞森明明睜不開眼卻還非要起床的模樣,只覺得嘴角被羽毛輕輕撓著,忍不住地想要翹起。

他轉身走進廚房。

片刻後,他將桌面擺得滿滿當當。

亞森套上男友的衛衣,坐到桌前,很有些困倦。雖然他和雷昭廷在原則上各自堅持己見,但在床上…不,是在原則之外,他們會完全反過來。這大概就是他們對彼此說抱歉的方式吧。

他既為昨天的試圖離開而負疚,同時也為“如果下次有機會、他一定還會這麽做”而心懷歉意。

亞森決絕地拿起餐叉。

第一,他必須弄清楚與“黑色”有關的問題。

第二,他必須離開。

這兩者不分主次。

最後,他必須殺死本源神,獨自地。

——這一切都在享用完早餐之後。

餐桌上的早點五花八門,比彩虹星清晨的天空還要七彩繽紛,最中間則擺著一碗鮮艷的湯,瑩瑩發綠,仿佛孟婆的膽汁。

那是蘿切·龐塞臨走前留下的,喝下去就可以恢覆記憶。

他沒有喝,但絕不是因為賭氣,而是那碗湯看起來太過倒胃口。

亞森叉起一塊切好的奶油松餅,細細地嚼著。雷昭廷幫他倒了些果汁,順便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

“我這陣子不出任務,就在彩虹星陪你。”

青年的聲音裏浸滿了晨曦般的溫存。

亞森再次“嗯”了下,比昨天夜裏發出的無數聲“嗯”都要像“嗯”得多。

他很清楚,在接下來或許很長一段時間裏,雷昭廷都不會再放他獨自離開了。昨夜,這人在床上很好地釋放出了相關訊息,一次又一次,他接收得都滿到溢了。

他得等待時機。

雷昭廷抿了抿唇上沾來的奶味,坐回到亞森對面。亞森的左手旁攤著《銀河系簡史》第三百五十三卷,而他的右手邊則是情報面板,自動刷新著有關帝國前任女王和現存六翼軍官的最新線索。

他擡頭,用視線專註地臨摹著伴侶的眉眼,“你妹妹的動作比我們想象中要快。每次幾乎要找到她時,她總會悄無聲息地消失。我懷疑,她和六翼在一起。”

“嗯。”

“……”

看著面前淡定享用早餐的人,他心頭掠過幾分不太妙的預感。

亞森心底的比格一定是在醞釀什麽。

他試探道:“你昨天不是說,你的答案是‘黑色’。今天讓我陪你一起找,好不好——”

“砰!”

門被轟然撞開,雷昭廷的話被打斷。

“好。”亞森沒忘記回答愛人的問題。與此同時,星刃在客廳裏爆裂開來。滿世界都綻開清耀的紫芒,將所有來客的視野閃得只剩下人生的盡頭。

雷昭廷眼疾手快,攔下了攻勢。

金紫兩色的光亮糾纏著散去,率先顯露出的是一張無比暴躁的臉。

“昭廷你瘋了!你把他藏起來就算了,竟然還讓他有機會逃跑?!”

來人將手直直一指,指出了千軍萬馬的浩然聲勢,直奔亞森。

“星星知道他到底想幹什麽!”

“你千萬不要被亞森·瑟蘭給欺騙了啊!瑟蘭家族的人最擅長使詐!!!要知道他姐姐當初是怎麽暗算我們共和軍的!”

胡安一邊苦口婆心,一邊死死盯著安然坐在桌邊的人。那張比冰雪還冷的臉上嵌著一雙寶石般的眼瞳。兩抹高傲的紫,與當年的帝國長公主殿下如出一轍。

他的眼中不由戒備更盛。

這世上很少有人能夠忽視瑟蘭的魅力,但他自認為是幸運的少數派之一。

昂塔斯在他身後,將手一攤,“抱歉啊小雷,他權限比我高,門禁也闖得比我溜,兄弟實在沒能攔住。”

胡安怒火更旺。

“首座就不該放任你來接手和他有關的事!昭廷,趁現在、趁銀河系其他勢力還沒發現他活著,我們還來得及重新謀劃一切。”

“這是唯一的計劃。”雷昭廷回答。

胡安:“……”

客廳窗邊的餐桌上,滿桌食物只被享用了幾口。暖木桌旁擺了一束金塔般的花,奢侈得讓高級行政官都叫不出名字。房間裏,哪怕是最沒形狀的流沙枕,都被整理得棱角分明,帶著行伍出身所特有的秩序感,可倆人的頭發卻淩亂得像是打了一宿滾。

雖然他們的軍事首席看起來稍微好些,但這副執迷不悟的模樣,落在胡安眼裏,根本就是被艷鬼迷了心竅。

“……”

場面一時陷入僵局。

行政官的眉毛粗黑,恍若燒焦的荊棘叢,此刻擰得死緊。因為眼皮上那道疤的擠兌,他皺眉時左眼圓些,右眼卻睜不太開。

亞森勾起唇角,帶著幾分輕慢問他:“你眼睛上的疤,似乎有來歷?”

“當年你姐在我臉上留了這道痕跡,還嘲諷我破了相。”胡安咬牙切齒,“後來我追著她打了二十七個星系。你,給我當心點。”

他還有個姐姐?

亞森看著那道粉得發紅的肉痕,心裏生出了幾分親切。他看向胡安,那目光像是在欣賞盛有明珠的寶匣。

他輕聲笑了。

“你該感謝我姐姐,她給你留下這道疤,讓你連醜都醜得有借口。”

雷昭廷:“……”

昂塔斯:“……”

跑來勸架的其他人:“……”

胡安身子一仰,“老子今天非得替天行——”

昂塔斯立馬牢牢架住暴跳如雷的胡安,藍特助也趕緊上去幫忙,以身為界,攔在了他跟前。

“你們——!”胡安瞪大眼睛。

雷昭廷牽起亞森的手,“我們去找你想要的‘黑色’,這裏會有人幫忙收拾。”

“嗯。”

胡安:“!!!”

……

兩個人不費力氣地將胡安的不快拋諸腦後,來到了彩虹星最火熱的鬧市。街邊,兩對視線如同織網一般,在絢爛的景致裏篩出黑色。

亞森漫不經心地張望著。

雷昭廷的瞳孔如淵潭般黑潤,路牌的金屬邊框是微損的啞黑,來往的行人影子透著模糊的炭黑,路邊攤賣的一排排點心,鑲嵌著藍莓黑的花邊。

黑色無處不在,構成了宇宙的底調。

世間有無數問題,都可以用黑色作為答案。他要如何找出…最關鍵的那個“問題”呢?

算了,還是先想辦法離開雷昭廷吧。

“我…”他剛開口,街道頓時蕭條。

雖然彩虹星人臉盲且色盲,但極其擅長識別聲音。亞森的音線一被認出,就有人扯嗓子高喊:“大魔王來啦!大家快帶上最值錢的家當趕緊跑啊!!!”

“……”

這對情侶眼睜睜看著,路人雙腿飛轉,如同車輪,兩側的店鋪瞬間降下金屬閘。街頭最火爆的蛋糕艇,魚雷一般地消失在視野裏,還有流浪漢將毯子一卷,悶不吭聲地躲進了下水道。

雷昭廷:“……”

“他們是害怕我破壞星球財產,但我不是故意的。”亞森向他解釋道,“只是,自從醒來之後,我的力量偶爾會外溢。”

他忍不住又補充道:“這段時間,我已經正常許多了,再沒有失控過。你知道的,對麽?”

“別亂想,我相信你。”雷昭廷將他的掌心捂得極熱,“也別擔心,我已經帶人將這裏重建起來了。”

“對了,寶貝,你剛才想說什麽?”

亞森勾起唇角,“我想吃花圈蛋糕。”

雷昭廷聞言一頓。

在他眼中,亞森的“撒手沒”屬性簡直就像神像腦袋上的那圈光環,正閃閃發亮,昭然若揭,但面容又是那樣剔透澈涼,仿佛一個乖到永遠不會跑的冬天。

最終,他還是開口,“那你等我。”

“嗯。”

…………

“瑞麗安小姐,彩虹星的特產花圈蛋糕,您要不要嘗嘗?要知道,雖然當地居民的視覺感知度受限,卻也因此進化出了無與倫比的聽覺和味覺。如果來了彩虹星,卻錯過了音樂與美味,那簡直三生有憾!”

陰暗的巷子裏,私家偵探喋喋不休。

瑞麗安冷冷瞧了他一眼。

她身邊的灰衣騎士還沒有動作,厄麥便上前一步。年輕的三翼長官臉上滿是嚴肅,“說正事,夏路克。”

偵探很是失望地“啊”了聲。

“正事就是——這兩年裏,我和我的同胞,通過克隆人的集群視野,滿星海撈針,直到這陣子才終於發現,彩虹星被共和軍封鎖得極其嚴密,我們什麽東西都窺不見。這顆星球,從來都不在任何軍事管轄範疇內。其中…絕對有蹊蹺!”

瑞麗安將厄麥撥開,邁著輕盈的步伐走向偵探。

她緩緩從袖中取出了什麽。

“欸,你怎麽這麽——”小路連忙擡手去推。就在他幾乎碰到那只秀氣的手時,身邊卻突然投下一道高挑的影子,散發著淡淡的冷氣。

除了騎士,其餘三個人均是眼神一亮。

“哥哥!”

“將軍!”

“上將先生!您還記得我麽?我是克隆人小路啊!真巧!雖然外面都說您是末日之源,但我總記得您守衛藍瑙星時那漂亮無畏的身姿!啊,真是太巧了,不得不說,宇宙小得像個奇跡!”

小路長篇大段地感慨著,還沒忘伸手去夠瑞麗安的指尖。

“啊!!!!!!”

亞森面無表情地擰斷了這人的手腕。

骨骼錯位的脆響與淒厲的尖叫同時響起。一片嘈雜裏,他的聲音卻冷得如同月光墜冰崖,“誰允許你欺負她了。”

偵探反應倒是快,用完好的另一只手從口袋裏摸出一管鎮痛劑,猛地紮進大腿。

直到痛苦平息,他才滿臉荒謬地看向亞森,“不是…我說,您眼睛裏那抹美麗的紫色是什麽奇怪的濾鏡嗎???”

“您如何看出我在欺負她了?!”

“她明明是在向我支付酬勞啊!我只是想客氣一下而已!!!”

瑞麗安的唇角不著痕跡地揚起。她將一匣香草煙輕輕丟進偵探懷裏,“我代我哥哥表示歉意。”

小路:“……”

亞森瞥了眼偵探的風衣。十分用力的暗黑色系,恍若蝙蝠的寬翼、廢墟的陰影,但依舊不是他想要的那種“黑色”。

他不甚感興趣地挪開了視線。

雷昭廷沈著臉趕到巷子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

如今已是平民的瑞麗安·瑟蘭,隱匿著紫色的瞳孔,與一名灰衣男子藏在陰影裏。亞森背對著他,腳邊躺著齜牙咧嘴的私家偵探。

瑞麗安微微歪著身子,望向雷昭廷。

她優雅地揚起下頜,“雷將軍,真是好久不見。”

隨即,她的視線重新落回亞森臉上,語氣放輕,“以及,哥哥…”

亞森擡起手,“小姐,你認錯人了。”

瑞麗安:“?”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雷昭廷。

雷昭廷走到亞森身邊,將手裏的蛋糕放到他的掌心,然後才對前任女王解釋道:“他失憶了。”

瑞麗安不笑了。

“姓雷的混蛋,你對我哥哥做了什麽?”

雷昭廷:“……”

亞森擡手擋在瑞麗安面前,“不許吵架。雷昭廷,你說的,今天會陪我找‘黑色’的東西。”

瑞麗安立刻:“哥哥,我陪你。”

“……”

亞森將臉轉向她,往雷昭廷那邊歪了歪頭,仿佛是在示什麽意。他隨即便伸手,無比自然地挽住男友的臂彎,還扣住了男友的手腕,姿態親密極了。

雷昭廷下意識將手臂收得更緊,仿佛只要胳膊一松,“名分”兩個字就會摔碎在地上。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位終於被正式介紹的舞伴,可緊接著他就聽見,亞森冷靜地向剛剛相認的親妹妹發出提醒,“他在搜捕你,妹妹,我建議你現在就離開,我幫你攔他。”

瑞麗安:“……”

雷昭廷繃著臉,努力對亞森的可愛視而不見。他不覺疼地想,寶貝此時握在他胳膊上的手勁,還不如昨天晚上攥得用力。

瑞麗安一眼看透了他,於是只是冷笑,“哥哥,我知道你想要的‘黑色’在哪裏了。”

亞森:“在哪裏。”

瑞麗安朝著雷昭廷的方向挑起眉頭,“不就在那裏。他心臟,你只管剖開看一看,肯定是黑的。”

亞森:“……”

雷昭廷沒接話。他只是垂下眼睫,嘴角抿起一道微撇的弧度。

亞森揉了揉他的大臂,以示安慰。

雷昭廷身上的肌肉被他搞得一會繃緊一會放松。

瑞麗安又是一聲冷笑。

這糟糕的家庭氛圍,小路看得直嘆氣,“不就是找‘黑色’的東西嗎?這種事情還是得交給我這種專業人士才行呀。雷將軍,不如咱先走?給人家兄妹倆一點獨處的空間。”

“不是我說你,但就算是監獄,也還有探親機會呢,對不對?”

雷昭廷看向亞森,亞森對他輕輕點了點頭。

“好。”雷昭廷沈聲應道。

兄妹肩並肩,身後立著一位大型玩具似的便衣騎士,三人一齊看著外人的行蹤消失得徹底。

瑞麗安這才從巷子的陰影裏走出來。

前任女王如同在位時一般大氣,“哥哥,你想要什麽樣的‘黑’,我都能給你,除了雷昭廷。”

“我不想要黑色,黑色不過是個‘答案’。”亞森打量著這片色彩飽和的彩虹星世界,“我只是想通過‘黑色’記起來‘問題‘是什麽。”

“雖然我失憶了,但我知道,我必須殺死我體內的那個存在。祂被世人稱作本源神,對麽?”

瑞麗安點了點頭,“在時間上對抗本源神,是瑟蘭家族首尾相銜的宿命。”

“那麽,與黑色有關的‘問題’,也許就是誅殺祂的關鍵。”亞森一眨不眨地看著她,似乎能從她身上看出來問題是什麽。

瑞麗安掃視著四周,若有所思。

“我們小時候玩的游戲,記得麽?”她沒來由地岔開了話題,徒勞地向失憶者追憶著毫無溫情的家族往昔。

她做了偽裝,眼中既無紫色,也毫無期待。

亞森也很直白,“雖然我和你是兄妹,但我們看起來不像是會一起玩游戲的類型。”

“會的,我們兩個總是在玩捉迷藏,從未停止過,而你永遠是躲起來的那個。”她的語氣平常極了,“我剛開始不明白為什麽,但後來我懂了——你體內的那個東西討厭我,因為我最像祂。”

“所以呢?”

“所以,祂會影響你的判斷。如果你想要滿宇宙尋找‘黑色’,那麽也許,真正的‘黑色’就在你身邊。”

“……”

某種尋不見根源的煩躁忽然攥住了亞森。他擡起頭,只覺得天空的雲彩斑斕得晃眼,像是一團團被彩虹糖撐到腫脹的鼻涕蟲。

熟悉的惡心感,自他失憶以來,第一次漫上喉間。

他需要一支煙,他想。

不,是一盒。

瑞麗安從袖子裏取出一盒香草煙,“喏,這個給你。就算雷昭廷舍得給你買,但我想,他應該是買不起的。”

亞森:“…謝謝。”

他接過寬而薄的金屬盒子,沒有過多地解釋什麽。其實雷昭廷在家裏準備了許多,但他很少有想要去碰的需要。

他沒有下一步動作。

說不清為什麽,他不想在瑞麗安面前吸煙。瑞麗安卻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利落地轉身。

騎士自然地跟上她的腳步。

“你等著,”她頭也不回地說,“我去給你找黑色的東西。”

亞森看著她的背影,一時無言。

短短小半天時間,他這位剛剛認識的妹妹便掃蕩出一堆黑色物品,幾乎要將騎士整個淹沒,其中有寵物店裏的黑項圈、車站的黑閘機,還有行道樹的黑果實。

她用問“你滿意了麽”的語氣,驕矜地問他,“這些黑色,足夠了麽?”

亞森唇角微彎。

“足夠了。”他擡起手,順著她的發梢理了理,力度很輕,輕得像是雨滴滑過垂柳。

“……”

瑞麗安默默地往他手裏塞了一枚微型終端,“我還準備了一艘黑色的飛船,就在附近停著。”

她擡眼,聲音卻低了下去,“哥哥,你還想離開嗎?”

亞森安靜地看著她。

“我不想。”他說,“但我必須離開。我不允許雷昭廷被卷入這場戰爭。”

瑞麗安發出輕笑,“既然你要離開,那我幫你分散那群混蛋的註意力。”

亞森搖了搖頭。

他的目光溫和得如同陽光下的冰川,“你已經做到了。”

瑞麗安止了話音,順著他的視線扭頭看去。

空蕩的街道正中央,一道人影憑空而現,仿佛是被“離開”兩個字觸發的NPC。NPC藍特助板正地站在那裏,滿臉客氣,“瑞麗安小姐,請隨我走一趟。”

瑞麗安同亞森對視一眼,兄妹倆對彼此輕輕點了點頭。

看著載著前任女王與騎士的飛行器緩緩啟動,亞森語氣淺淡地開了口,“你讓人帶走的,是我妹妹。”

雷昭廷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他身邊。

他握住他的手,十指緊扣,將他掌心的微型終端擠了出去。

蚊子大小的儀器在金色精神力的註入下,爆裂成灰燼,風一吹便散得徹底。“我不會傷害她。但我也不會放任她帶走你。寶貝,你不可以離開我。”

亞森笑了,他在雷昭廷臉上吻了吻。

“辛苦你了。陪我玩過家家。”

唇瓣將離未離的剎那,雷昭廷的手已扣住他的後頸,不由分說地親了回去。這一吻,連綿得仿佛由無數次親吻構成,熱切得連空氣到找不到存在的間隙。

“亞森·瑟蘭,你忘了,你答應過我的求婚。”他一字一句,透著某種幹涸的壓抑,“我們早就該有個家了。”

……

基地待客室,瑞麗安·瑟蘭端坐沙發裏。她周身自帶一股氣場,就好像她在哪裏,哪裏就是王宮。

藍特助將茶水放到她面前。

“所以,你想方設法繞過共和前線,就是為了尋找你哥哥?”

瑞麗安揚起下頜,反問道:“不然呢?他可是我哥哥。”

藍特助一時語塞,看著面前驕傲如天鵝的女人。

帝國政變,對於這對王室兄妹而言,好像也沒有造成多大影響。

她擺出公事公辦的語氣,“你作為帝國前任女王,不僅委托私家偵探團隊非法窺探共和星域,還偽造身份擅闖我國禁區,我們有充分理由質疑你的來意,除非你申請政治庇護,並且全面配合有關本源神的調查。”

瑞麗安不屑地撇了撇嘴,“配合調查?還是配合貴國收編另外半邊銀河系?”

藍特助:“?”

她:“首座原本是想提供一些軍政上的‘幫助’,以作為您配合我方調查任務的回報,但現在看來,您本人似乎並不著急覆位?”

“覆什麽位?”瑞麗安一臉理所當然,“叛軍也是我的子民。”

藍特助又:“?”

她神情恍惚地問道:“那您也…不打算奪回哥爾達哈了?”

“我姐姐說過,如果要真正統治銀河系,就必須先承認每一顆恒星系都自由獨立。沒有人生來便擁有星星的主權。”

“所以,哥爾達哈本來就不屬於我,何來‘奪回’之說?”她看向藍特助,“怎麽,我說的不對麽?”

藍特助謹慎地保持沈默。

雖然她真正想說的是,您這句“統治銀河系”聽著哪哪都不對。

“現在,交出我哥哥,別逼我帶著帝國軍登門拜訪。”

“瑞麗安小姐,我建議您不要輕舉妄動。”藍特助面色冷靜,“相信您也知道,亞森還活著的消息不能洩漏分毫,不然,整個銀河系都會動蕩不安。”

瑞麗安·瑟蘭優雅地靠在沙發背上,身旁的騎士如同廊柱一般,為她撐起一道影子。

“我只知道,你們不是在保護他,而是在提防他。倘若愚民再次前赴後繼湧上來、找他的麻煩,我可不相信,貴國屆時會站在我哥哥這邊。”

藍特助搖了搖頭,“如果您設想的情況當真發生,需要擔心自身安危的不是亞森,而恰恰是您口中的那些‘愚民’。您是亞森的親妹妹,不會不了解星刃有多危險。”

“我哥哥才不屑對平庸之徒出手。”

瑞麗安眼瞳冷凝。

藍特助平靜地同她對視。

有的人天生就不懂得落魄二字,比如亞森上將,再比如曾經的女王陛下。雖然她國破家亡,但依然打扮得像個豪門精英,連沈默都顯得貴氣十足。

兩人之間的茶幾上,一瓶紫羅蘭花盛開得無比動人,花芯裏亮著通訊接口的淡芒。

花瓣上,露水輕輕滴了下來。

瑞麗安忽然冷笑。

“如果貴國的實力確如我所了解的那樣,那麽,你們關於本源神的調查,進展想必相當緩滯吧?不如由我來為諸位補充一些細節。”

“這位時間之神,對於人類而言,分為過去、現在和未來。母親殺死了過去,於是人類擁有了過去。歷代瑟蘭持續殺死現在,於是人類擁有了現在。但未來不可能被殺死,因為,即便祂不存在,人類也終究無法占有未來。”

“祂以命運為食,誘惑先民以自身為土壤,播下了名為精神力的種子,若人類無法掌握未來,那未來便必然通向神腹。銀河系終將成為豐饒的神之果園。所以,未來必須被封印。”

“德洛·瑟蘭,我名義上的父親、事實上的兄長。他最初選定的人選,是我。我天生感情缺失,不會受任何外界幹擾,因此,用我來封印未來,再適合不過。”

她擡起手,輕輕觸碰著被安置在紫羅蘭裏的終端,“可是……”

隔壁的觀察室裏,眾人眼裏的畫面如同水波般流轉,接著漸漸凝實——

視野裏首先出現一道嬰兒護欄。透過木質柵欄,他們看見,高大的宮室門口,紫眸男孩冷漠地望著視訊的方向。

他說,“讓我來。”

“我比她更合適。她太弱了。”

畫面之外,響起瑞麗安的講述,聲線不見絲毫起伏。

“於是,我被送離了伊甸園。”

“一年以後,就是你們所有人都知道的、那場震驚銀河系的‘伊甸園事件’。號稱全宇宙最安全的貴族搖籃被徹底炸毀。沃隆公爵的養子、雪萊金的女兒,都喪生其中。”空曠的待客室裏,她的音色透明得如同玻璃。“唯一活下來的,只有我哥哥。”

“大家看明白了麽?我哥哥一向心軟。”瑞麗安笑得諷刺。

觀察室裏,雷昭廷起身,無視了其他人欲言又止的目光,一言不發地離開。

他徑直回到他和亞森的居所。

剛推開房門,三道影子般的攻勢便迎面襲來。雷昭廷下意識反制回去。

看清那些面容時,他瞳孔微縮。

英加、伯達和厄麥。

不過呼吸之間,他們已經過了上百招,動作快得只剩殘影。盡管交手的速度越來越快,但四人仍然展現出了驚人的控制力,小心至極地避開了所有物品。

“亞森呢?”雷昭廷壓低聲音。

無人回答他的問題。

雷昭廷的眼神變得危險。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猛然從外部傳來,整棟建築都劇烈地搖晃了起來。

幾人對視一眼,毫不猶豫地從窗戶跳了下去。下一瞬,臨時軍部被某種蠻橫的力量悍然撕碎。建築物化成滿天碎屑,在彩虹日輪的照耀下洋洋灑灑,仿佛一個光怪陸離的末日派對。

瑞麗安·瑟蘭和她的騎士,立於廢墟之中。盡管被重重包圍著,但她仍然一派淡定。

“咳,咳咳,你做了什麽?”藍特助擦掉一臉的灰,嗆著嗓子問道。

“當然是幫我哥哥恢覆記憶。”女王看向英加。

眾目睽睽之下,英加將手中那只精致的玻璃瓶輕輕拋起,瓶中瑩綠的液體隨之搖晃。

蘿切特制的孟公湯,還剩下大半。

“這是上將自己的選擇,沒有誰可以動搖他的意志。我等需要做的,唯有服從而已。”昔日的帝國一翼長官將目光落在雷昭廷身上,似有深意。

“英加說的不錯。諸位不該將庸碌的生命浪費在調查本源神這件事情上。只要哥哥找回記憶,自然會知曉如何對付祂。”瑞麗安揚起下頜,“這是瑟蘭與神的戰爭,無人有資格插手其中。”

雷昭廷同她相對而立,“我答應過亞森,會和他一起。”

瑞麗安笑了,她的視線十分刻意地落在雷昭廷手上的那枚指環上,“昨天看到的時候還不敢相信,你拿來做對戒的原石,竟然是‘虛榮神心’。我真好奇,你這樣窮,究竟是如何將無價之寶搞到手的?”

“也許,你是個不擇手段的狡詐之徒呢。”她垂下眼,遮住眼瞳的紫色涼意,“哥哥總是那麽心軟,他竟然答應了你,呵。”

“雷昭廷,你配麽?”

“哥哥舍不得你,才每一次都選擇只身赴險。而你呢,你又為我哥哥做了什麽?”

女王的話音如刀般在他心臟裏刻下血字。雷昭廷站在陽光下,沈默如雕像。

“將軍,”賀如上前一步,“她是在分散我們的註意力,幫亞森拖延時間。”

“沒關系。”

雷昭廷看向天邊,垂著身側的手微動了動,掌心熾亮,“我已經找到他了。”

三翼頓時神色一凜。他們剛想動手,就被周圍的共和軍團團圍住。

眾人順著雷昭廷的視線看去。

半空之中,一道金籠般的光牢驟然顯現,強勢地將某只暗淡的星艦困在原處。

雷昭廷遠程黑進了飛船終端。

他扯著嘴角,毫無笑意。

【老師,你說過,我的能力是守護,而非禁錮。但是,我現在越來越分不清,這兩者之間的界限在哪裏了。】

【你幫幫我,好麽?】

他等待了片刻,那人卻沒說話。

【亞森·瑟蘭。】

【你又要離開我?】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將你鎖起來,讓你永遠只能待在我看得到的地方?你幫我想一想,宇宙裏有什麽樣的囚具,既能夠束縛住你,又不會讓你感到抗拒?】

雷昭廷說著說著,都隱隱覺得,自己是不是真的瘋掉了。

他擡起手,遮了遮自己的眼睛。

通訊的另一端,終於有所動靜。亞森問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雷昭廷,你還記得我們的初吻麽?】

【記得,在學院星。】雷昭廷的眼瞳沈郁了幾分,【你想起來了?】

【也許吧,很難說我記起來的是時空的哪一部分。】亞森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雷昭廷面色鎮靜,【你回來。我替你擺平一切,哪怕是神。】

亞森卻是切入了公頻,沒頭沒尾地說道:“所有人記住,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答案,而答案就在鏡子裏。”

他的字句輕忽,快得如同雨中掠過的燕影。

話音剛落,那艘飛船周身便被黑霧包裹,化為一道箭矢似的流線,沖破了金色牢籠,墜入了遠處的地平線。

天邊沒有傳來絲毫響動。

彩色的漫天雲朵之中,幽黑的殘痕散之不去,恍若一團腐爛的巨大鳥屍。

瑞麗安目光森冷,“那是本源神的‘神跡’,哥哥一定是找到了對抗祂的辦法。他在試圖告訴我們,而祂,不想讓哥哥說出口。”

膽小者號悄然臨至眾人上方。

艙門開啟,雷昭廷利落地躍入其中。

“等等,我也要去。”瑞麗安理直氣壯地喊停他的腳步。

雷昭廷沒有轉身。

他聲色灰暗,一字一句,“如果我發現你哥哥受了哪怕丁點傷,我就把你送去基因改造所,將你那雙眼睛,變成其他隨便什麽顏色。”

瑞麗安難以置信地盯著他。

彩虹星,斑斕的沙漠之中,一口清澈的泉眼汩汩冒著水花,旁邊一棵大樹茂盛參天。

雷昭廷將膽小者號停得很遠,徒步趕了過來。他遠遠看見,泉眼旁的空地上,落著一道斜長的影子。樹幹側隅,露出了半角柔軟的絲綢衣料。

雷昭廷擡起手,示意身後的隊員止步噤聲。

“亞森?”他輕聲喊著。

瑞麗安不由看他一眼,很快又收回了視線,默不作聲。

他們一同繞到樹後,腳步卻猛然一滯。

“……”

方才,在瑞麗安記憶裏,他們所見到的那個男孩,此刻正安靜地坐在那裏。他的發間戴著一只蝴蝶結發卡,那雙瞳孔紫而冷,無限包容著這個陌生的世界。

聽見動靜,他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了雷昭廷身上。

雷昭廷看見、也聽見,男孩手上的粉色戒指發出了一句疑問——

“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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