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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神對話(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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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神對話(5)

“這問題靠哲學組來想辦法是沒有用的,那群人只知道白日做夢,肯定會把自己徹底繞進永恒的牛角尖裏。”

“咱得抓緊時間解決問題才行。”

說著,昂塔斯將手裏的小鏡子往控制臺上狠狠一拍。雖然動作幅度有些大,但新敷的面膜仍穩穩地待在臉上。

清脆的疊響如同頌缽般回蕩在空間裏,鏡面絲毫未裂。它由高強度原石打磨拋光而成,堅硬、清晰,足以將任何細節無情放大。

“哦,不對!我忘了,人類抓緊不了時間。”昂塔斯恍然地仰起脖子,這樣有助於預防頸紋的產生,“畢竟時間不屬於我們,而是屬於那個神鬼不明的存在。”

一擡頭,他便看見了天花板上自己的倒影,下意識調整了一下角度和表情。

忽然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的昂塔斯:“……”

昂塔斯號的船艙也被他設置成了鏡面模式,這些天他照鏡子照得快魔怔了。

艙頂、桌面、甚至槍身的反光,都成了他“自戀”的工具。多日來,他已經掌握了自己最好看的角度,也學會了應對長期太空行軍導致的皮膚紅血絲,連腦袋上幾十年沒打理過的羊尾辮都拆了又編,編了又拆。

他現在的臉比肩膀上的勳章還要閃閃發光,精致得比男人還男人。

可亞森·瑟蘭口中的“答案”依舊無影無蹤,更別提那個神秘的“問題”了。

副官也沒心思排擠自家上級了,但聲音聽起來依舊是半陰半陽的,“不是時間夠不夠的問題,而是信息量實在有限。我們目前所掌握的全部訊息就這些:亞森·瑟蘭自己的答案是黑色,而每人有每人的答案,答案在鏡子裏,而答案對應的問題是殺死本源神的關鍵。”

昂塔斯越聽越煩躁。

“現在全軍上下天天照鏡子,到處還都貼滿了那家夥的海報,就為了搞明白他失蹤前留下的那番話,很詭異啊。你們說,這會不會根本就是亞森·瑟蘭的陰謀?他是在嘲諷我們‘照照鏡子看明白自己啥德性’,還是想洗腦全共和軍成為他的死忠後援團?”

“也或者,他的終極野心其實是當銀河系萬人迷?”

副官:“他不早就是了麽?”

昂塔斯:“……”

通訊另一頭的香農:“……”

他心底不由浮現出那個人的面龐。那雙瞳底的紋理如同一圈繁覆的紫藤,眼睫和眉毛都是偏深的棕,在光下會暈出煙金色,皮膚是冷調的白。唇呢?發紅,時而淺淡,時而濃郁。

亞森自己的答案是“黑色”,可是他身上哪裏有黑色?

難道要往下想?

他立刻掐斷思路,拍了下自己的額頭。

昂塔斯顯然也不可避免地思想滑坡了。他咧出一抹微妙又粗糙的笑容,“亞森·瑟蘭脖子以下的部分有沒有‘黑色’的什麽?這恐怕得問昭廷。”

他往後一靠,又拿起小鏡子,百無聊賴地攬鏡自顧,“不是我說,像這樣天天照鏡子能有什麽進展?只會讓人變得做作。”

“這樣下去,怕是要等到被本源神收割那天,看到自己的死相才能弄明白。”

“不需要等那麽久。”香農回答。

“嗯?”昂塔斯挑了挑修剪得體的濃眉,“聰明人要發力了?”

“聰明談不上,我們想的也不過是笨辦法而已。”香農笑了,“我的學生們為此傾註了許多心血,眼下應該有結論了。”

昂塔斯號裏,這位新任學院院長的全身投影淡如虛痕,恍若書窗外收斂至極的月光。他的背後,出現了另一道更加凝實的身影。

斯文的年輕人朝著眾人頷首。

香農介紹道:“這是我的學生,橋野。”

在他的示意下,學生展開了講述。

“亞森上將說,每個人的答案就在鏡子裏。從字面意思理解,他所指向的無非是新人類外表的某種視覺特征,而這個特征,在本源神的影響下,被所有人集體忽視了。”

“通過照鏡子來尋找,自然也是一種方法,不過,學院團隊嘗試了另外一條更為覆雜的路徑,那就是調取人類文明數據庫,以大航海時代的銀心紀元作為界限,將該節點前後的資料進行比對,從而判斷,人類對自身形象的認知構建,在遭遇本源神之後,究竟發生了怎樣的變化。”

他手一揮,亞森·瑟蘭的半身像緩緩浮現於眾人眼前。

空氣之中,仿佛有一只無形的畫筆,從那人的發絲一線線地開始勾勒,接著到五官,最後再到軍服。

聽眾的視線也隨之移動。

“如今,我們終於找到了他口中的‘問題’。”學生的語氣越發輕了,似乎這樣就可以掩飾輕顫的尾音。

他停了片刻,然後強行扯出笑。

“諸位看看手邊的鏡子,對著自己的倒影,然後試圖回答這個問題——”

“你們頭發的顏色,是什麽?”

“……”

沒有人回答學生。

安靜蛻變為寂靜,再蛻變為死寂。

死寂之中,有細膩的響聲微起。

橋野將目光挪向聲源,仿佛如果不找個確切的落點,他就會被什麽東西吞沒。

他看見,昂塔斯手中的小鏡子依然完整,只是在手勁的作用下,發出了類似冰層破裂的聲音。

仔細聽的話,又像是雞皮疙瘩在密密麻麻地戰栗。

……

四方京基地,某處走廊。

香農·埃舍腳步匆匆,差點與迎面而來的藍特助撞上。

“我明白了!亞森為什麽想要讓我們去研究頭發的顏色!因為發色的變化最直觀也最不可逆轉地反映了時間的流逝!!!祂奪走了人類在時間上的主權,因此人類才看不清自己的發色!”

“但是,這也反向證明了,人類與未來存在必然的連續性!就算祂可以通過侵蝕敏感人群的精神意志來影響命運的軌跡,卻沒有能力‘註定’我們的未來!!!”

“人類確實無法占有未來,永遠也不可能!但人類所絕對擁有的、且絕不可被剝奪的,是可能性!”

“可能性,就是勝利的關鍵!”

“銀河系仍有機會贏得這場戰爭!物理派和哲學派都有希望了!”

他越說越激動,甚至抓住了藍特助的手臂,“祂不想讓人類意識到這一點,所以才將現在的亞森送往了未來!這就導致亞森的時間線相對於宇宙時空基準發生了平移!幼年期的亞森才會從過去被拖拽到現在!”

藍特助的神色始終緊繃。

她遞給香農一幅數據面板,“在小上將…小亞森身上,我們發現了更棘手的問題。”

“他的聲帶,被人為破壞了。”

她指尖一劃,帶出一張玩具戒指的照片,“他所佩戴的這個外部發聲輔助器,我們分析了其核心程序,從而發現,設計者的唯一目的,就是阻止他說出某個特定的詞語——允許。”

“而且,盡管有傳音設備,他也幾乎完全不主動說話,也極少對外界刺激做出明確反應。為了與他建立溝通,我們特地請來了銀河系頂尖的兒童心理學家,但毫無進展。”

香農·埃舍皺起眉頭。

“亞森自小便成為本源神的容器,也就是說,幾十年來,末日一直被禁錮於他的意識深處。我無法估量神祇對他的影響有多深刻,但起碼初步推斷:他眼中的世界,很可能與常人所見的一切,完全不同。”他擡眼,十分堅定地同藍特助相對而視。

“甚至可以說…他眼中所見,便是‘未來’本身。”

藍特助示意香農跟著她,朝著某個方向走去,“兒童心理專家倒是沒想那麽遠。他們只是單純地想幫助可愛的小王子殿下。”

“現代心理師認為,如果能直觀地看到孩子眼中的世界,才能設身處地去理解他們的感知模式,進而真正開啟封閉的內心。這類似於遠古時期,先民通過分析兒童繪畫來解讀其心理狀態,而如今的技術更加先進,也更加直接。”

她來到醫療區入口處,遞給香農一枚扁扁的特質圓片。

“如今,我們能實現真正的——”

“共感。”

他們進入觀察室。

零零星星幾個人,正透過寬大的單面透視玻璃,註視著那間溫暖明亮的兒童觀察室。

室內,男孩坐在蓬松的包裹椅裏,頭發上的粉色蝴蝶結仍未被摘下。心理醫生正坐在他對面,滿臉和顏悅色,語調柔軟又緩慢。

“寶貝,你的發飾很漂亮哦。你還有沒有其他喜歡的東西?”

“……”

“想不想聽童話?或許我們可以一起創造些有趣的故事?”

“……”

“如果給你頭上的蝴蝶結換一個顏色,寶貝你會選什麽顏色呢?”

“……”

無論醫生如何引導,男孩都始終一言不發,紫色眼眸冷淡地註視著前方。

那種沈默,令任何大人都無能為力。

在場的人陸續帶上精神貼片。

藍特助按下通訊鍵,“我們都已準備好,可以開始了。”

雷昭廷扭頭看了一眼香農·埃舍,兩人微不可查地對彼此頷首。隨即,他們不約而同轉回視線,鎖定在觀察室裏。

心理醫生將一枚馬卡龍色的兔子貼片按在自己太陽穴,又拿起另一枚,小心翼翼地為孩子貼上。

他深吸一口氣,眉眼舒展,“現在,我們來玩一個特別的游戲好不好?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放松身體,想象自己是一朵蒲公英,在春天的風裏飄起來……”

他一邊引導著,一邊悄然啟動了裝置。

觀察室內,所有人臉色劇變。

室內的照明光線依然溫馨,然而,他們通過小亞森的眼睛,“親眼”看著,那位心理醫生的身體正在發生駭人的畸變。

香農下意識後退幾步,一手死死捂住嘴,一手顫抖著扶住了墻面。

他看見了……

小亞森眼中的醫生,根本算不上是一個完整的人,而是一坨不停腐爛又反覆再生的肉,滴落著血腥泥濘的碎渣,勉強維持著人形的輪廓。

雷昭廷毫不猶豫地推開一旁的門,沖了進去。

藍特助不由瞪大眼睛。她發現,在小亞森的視野裏,雷昭廷的身影依舊如常,並未發生任何可怕的變異。

她強忍著不適,走進房間,低頭觀察起自己的模樣,然後毫不驚訝地意識到,自己在孩子的眼裏,也成了一團恐怖的肉塊。

難道,這就是亞森·瑟蘭一直以來所見到的世界嗎?

“救…救救我……”

那位飽受心理折磨的心理醫生,一把拽掉了自己頭上的連接裝置,痛苦地跪倒在地,痙攣不止。

男孩漠然地看著醫生。

他自行扯掉全身佩戴的精神鏈接,又將那枚能發聲的玩具戒指摘下,扔在了地板上。

雷昭廷大步來到小亞森面前,用身體嚴嚴實實地擋住了他看向心理醫生的視線。幾名隊員反應迅速,瞬間將崩潰的醫生擡離了現場。

觀察室內,只剩下雷昭廷和孩子。

“沒事了,我在這裏。”他將手緩緩覆在那只冰冷的手上,語氣極盡安定。

小亞森的眼睫輕微地顫動著,但依然緊抿著嘴唇,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沒事,我在。”

雷昭廷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他將男孩輕輕抱進懷裏,讓他靠在自己胸前,聽著自己的心跳。

一天前,帝國最高監獄。

昂塔斯帶著副官,穿梭於冷徹的廊道。兩側,冰封牢房無聲地向後勻速掠去。

【上將的六個仆人,一人一間,不多不少,一個不落,他們在外面估計都沒有這待遇吧?】精神回路裏,昂塔斯大大咧咧地感嘆著。

可不知不覺,他的腳步卻慢了下來。

其他單元格裏的囚犯,一個個被凍得如同人型冰棍,慘白卻清晰。然而,那六個仆人,像是冰塊裏的六簇牛奶色液體。盯久了,他都感覺那些白袍好像是在緩緩流動。

他一時分不清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他的副官問他:【看對眼了?】

昂塔斯:【……】

他繼續向前沖刺而去。

終於,在盡頭,他看到了此行的目標人物——雪萊金。

帝國六翼長官,被關在了深暗的牢房之中,身上沒有一塊好皮,仿佛一只殘損的狼軀,空懸在深不見底的幽井裏。雖然他是唯一沒有遭受冰封懲罰的人,但遍體傷痕堪稱慘烈,像是經受了洩憤般的折磨。

【嘖,神翼之間可真是虛偽同事情啊,逃跑都沒想著帶上他,留他在這裏體驗酷刑。】昂塔斯感嘆道。

【我想,可能從來就不存在什麽同事情,畢竟…雪萊金,這位前任帝國上將,曾經可是其他三翼的上級?】副官永遠陰陽怪氣。

昂塔斯:【媽的,出去非得收拾你。】

他黑進系統,打開牢門。

聽見來者刻意發出的動靜,雪萊金給面子地掀開眼皮,瞳孔的藍色晦暗不清。

他幹裂的嘴唇翕動了幾下。

“他,還活著麽?”

昂塔斯此刻臉上神情之覆雜,是照鏡子鏡子都會碎掉的程度。他忍不住低吼出聲,“你還好意思問?!你到底咋想的?!難道你也跟拉培爾一樣瘋了嗎?!”

雪萊金又將頭低了回去。

“也許吧…但我確實聽見…祂對我說話了。”

“我以為我可以殺死祂…替我的莉莉安報仇…我不能讓她失望……絕對不能。”

“沒有人比莉莉安重要…沒有人…...”

昂塔斯:“?”

他最煩聽這些有的沒的。

他利落地將雪萊金從光牢裏解救出來,將人打包得嚴嚴實實,準備一舉扛走。

一縷縷透明的輸液管從雪萊金身上悄然垂落。副官提醒昂塔斯:【雪萊金是個危險的角色,別忘了,他擔任帝國上將、反抗暴政王朝的時候,你還是個吃鱉吃到撐的下士。】

昂塔斯在百忙之中翻了他一個白眼,【你怎麽不說,我當上共和勳將的時候,他成了個吃牢飯的叛徒?】

他們身後,雪萊金的低笑響起,“你們…該不會真的以為,帝國最高監獄…是任由你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摩的港吧?”

他的話音尚未在耳邊消散,整個空間內部突然陷入死寂。

昂塔斯:“……”

猩紅的光線瞬間環繞在他們身側,如同密集的蛛網,將雙人營救小隊牢牢困住。

這座號稱銀河系頂級的監獄裏,在這種時刻仍見不到半個獄警的身影,只有死局般的機關無處不在,連空氣都似乎滲透了致命的毒素。

“媽的!整這麽多陰森森的東西,你們帝國一天到晚藏得什麽亂七八糟見不得人的玩意兒?!老子今天必須把你帶出去接受小雷的不公正審判!”昂塔斯怒吼著。

他擡手,能量護盾瞬間展開,擋住第一波傾瀉而來的麻痹射線。

“別白費力氣了。”

肩頭被輕拍了下,昂塔斯下意識一扭頭,頓時滿臉不可置信。

雪萊金從容不迫地將身上的綁縛一一去除,手臂肌肉力量感十足,臉上的笑容卻慘淡至極,“真相,在‘伊甸園事件’的原始記錄儀裏。記錄儀我放在了阿蘭奇基地。你們如果好奇,可以去找找看。”

“還有,替我對他說句對不起。就當這是我的遺言吧。”

說著,他一拳砸進墻裏,扯出數截線纜,從自己的手腕開始纏起,一直捆到五指。

昂塔斯眼睜睜看著,不到半分鐘的時間裏,這人已經就地取材,成功給自己制作了一對臨時拳套。

昂塔斯:“……”

男人一身沈寂,氣質危險。

“十分鐘,快跑。”他淡淡地掃了他們一眼。

“你……”昂塔斯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圖。

“兄弟,你這歉道得有誠意,我替亞森·瑟蘭受下了。還有啊,祝你安息。”昂塔斯不再猶豫,帶著副官扭頭就跑。

時間回到星野紀元184年19月20日。

雷昭廷拿起醫療修覆儀,將其輕柔地貼合在男孩的頸部。儀器發出柔和的藍光,開始自動掃描並修覆受損的聲帶組織。

沒過多久,伴隨著一陣清亮的兒歌,醫療儀提示【聲帶修覆完成】。

男孩察覺到了自己的變化,不確定地張了張嘴,嘗試著說話。

“我…”他的嗓音稚嫩,又有些啞啞的。

雷昭廷蹲著身,與他平視,目光專註而耐心。

就在此時,觀察室的門被猛地撞開。一個隊員沖了進來,滿是焦急,對著在場眾人喊道:“我剛收到昂塔斯將軍的訊息,不能讓小孩說話!”

“那個孩子一旦恢覆聲音,就可以允許本源神出來!世界會因此毀滅的!”

香農埃舍立馬啟動了房間的武裝屏蔽網。

其他人也下意識舉起槍。

孩子似乎對外界突如其來的戒備渾然不覺。他只是試探性地開口。

所有人的神經頓時緊繃到了極限。

然而,下一秒,他們只聽見,孩子對雷昭廷說了兩個字——

“好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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