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之戰（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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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之戰（15）
“我們已經分手了，你無需費心關註我的去向。”
“就算我們分開，我也要保證你的安全。你要我放手，抱歉，我做不到。”
“從來就不存在你放手，而是我放過你。你不需要再替我考慮些什麽，你自由了。”
“自由？我根本沒法不去想，如果你在鎮子上被人發現，你又沒了精神力，要是出事——”
“我不會出事。我死不了，你知道的。”
“……”
雷昭廷現在聽不得亞森說“死”這個字。
他太陽穴上的血管輕輕鼓著，聲音卻是軟了下來，“對不起，我承認我過於緊張，下次不會這樣了。別生我的氣，好麽？”
“好。”
車內沈默下來。
雷昭廷看著前方，瞳色深暗。
一想到亞森體內的那個存在，他無時無刻不會產生一種近乎毀滅的欲望。
他的愛人，從不懼怕深淵，但並不是因為擁有翅膀，而是…即便摔得粉身碎骨，他也永遠不會真正死去。
世界上怎能有這樣的詛咒？
他的手放在方向盤上，指節透出淡淡的銅色，車速平緩得如同他此時的呼吸。兩側，珍珠色的藤蔓田野不斷向後掠去，藍莓色的天空卻一動不動。
小青年抱著刺頭羊，擠在後排，安靜地像是拍全家福用來湊數的裝飾。
雷昭廷再次開口，“蘇蒂南來這裏，你覺得…他是為了什麽？”
“我懷疑，他知道你在這裏。”
亞森抿了抿唇。
剛剛在鎮上，他們目送了蘇蒂南離開。顯然，這位前任烏賊，如今已經在進化聯盟混到了不低的地位。只不過，他上飛船的時候臉色很糟，顯然經歷了一場不痛快的爭執。
“蘇蒂南為何加入進化聯盟，我不清楚。但我能肯定，拉培爾一定是串通域外生命，對蟲洞動了手腳，將我們傳送到了這裏。這顆星球，才是他真正為我準備的歸宿。”
“進化聯盟也是這陣時間才來到這裏，駐紮於此。很可能，他們早就勾結在一起了。他是想將你送到那群人手上。”雷昭廷的聲音很淡定，仿佛一切如常。
亞森問道：“我們著陸那晚，痕跡都處理幹凈了麽？”
阿庭搶答：“這個冷老師你放心，地脈藤叢很強悍，那次墜機沒有砸出痕跡。我們還引了光洪，將事故現場處理得一幹二凈。”
他眼睛一亮，指著遠方，“咱回來的時間剛剛好。冷老師你看！那就是光洪！”
車窗外，天色漸沈。
地面卻一點點亮起光暈。天空與大地仿佛悄然對調，世界顛倒。
遠處的重力壩外，一簇簇能量湧現，澎湃地匯入天際，如同晶瑩又斑斕的海水被傾倒入銀河系。
雷昭廷看了眼身邊的人，放緩車速。
而亞森在出神。
眼前，是極浪漫的景象。
可惜他們分手了。
……
那日之後，他們再也沒說過話。
亞森走回自己的居所。
今天，是他在這顆星球上清醒度過的第二十天，也是他和雷昭廷分手…不對，是他決心放過雷昭廷的第十五天。
新的住處比之前的要寬敞一些。在他走進來的第二天，某人就將原來的那些布置挪了過來。不僅如此，隔壁老太太的院子也被某人打點得幹幹凈凈。
老人一高興，包了他的餐食。
亞森對此感到心安理得。
剛好，他也不會做飯。
田間傳來清涼的小風，在他的指尖纏繞著。亞森靜立在院落裏，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思索些什麽。
“……”
他巡視著自己的小領地。
籬笆邊擺了一排紫花，側面搭了個藤架，下方的陰涼裏安置了一把藤編的躺椅，四處連一絲灰塵都瞧不見，而他明明從來沒有打掃過。
雷昭廷。
“老師，你叫我？”某道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亞森：“？”
他一轉身，剛好對上那雙黑亮的眼。
雷昭廷是小跑過來的，原本深邃的眉眼被日光照淺了幾分，整個人英挺得如同一棵暗柏，在風裏舒展著。他的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堅硬的小臂，以及一圈粗劣的布料。
刺頭羊跟在他身後，頂著一腦袋花，悶不吭聲地蹬著蹄子，偶爾掉落幾片花瓣。
“我剛回來就聽見你喊我，怎麽了？”
亞森：“……”
“我沒有。”
“那就是我聽錯了。”雷昭廷歪了歪頭，嘴邊的淺笑似有若無。
亞森默不作聲地看著他的胳膊，抿起唇。這段時間，他每天都能看到雷昭廷，那截繃帶始終綁在那裏，很是礙眼。
“你的傷怎麽還沒好？”
一聽這話，雷昭廷還沒什麽反應，刺頭羊的耳朵就整個耷拉下來，仿佛羞愧欲絕。
亞森瞥了眼它，雪上加霜地點評道：“敵我不分。”
“咩欸欸！”小羊尖叫著道第一萬次歉。
雷昭廷摸了摸羊下巴，神色輕松，渾不在意地說道：“差不多快愈合了，我的體質你還不清——”
“進來吧，”亞森打斷了他的話，走向屋子裏，“我看看傷口。”
雷昭廷站在原地。
還沒等亞森回頭查看，他便大步跟了上去，語氣無奈，“說了沒事你也不信，就這麽擔心我啊？”
亞森沒理他。
兩個人坐在桌邊。亞森將雷昭廷手臂上的布條解下，一股新鮮的血氣頓時撲面而來。他不由皺了皺眉頭，伸出指尖，沿著創面邊緣不輕不重地按壓。
被他觸碰過的地方，皮膚似乎更加紅腫了，透出厚重的銹味。雷昭廷手臂的肌肉隨之一點點繃緊，氣息也越發收斂。
亞森擡眼看他：“痛？”
視線還未相接，雷昭廷便閉上了眼睛，聲音裏透著忍耐的意味，啞得幾乎難以聽清，“癢。”
他忍不住補充道：“我怕癢，你知道的。”
亞森又低下頭，看向他的手臂，“傷口是在愈合，可是，有點發炎。”
“我每天都有清理傷口，但也許是因為之前太依賴醫療艙，所以自愈的效果反而變得差勁了。”
雷昭廷的呼吸不停拂過他的耳側，亞森稍微偏了下頭，面色毫無變化，“愈合得太慢了，你沒有找奶奶要些草藥之類的麽？”
雷昭廷輕笑了一聲，“這點兒傷哪裏用得著上藥。”
亞森沈默地搖了搖頭。
他從口袋裏取出幾株雜草般的植物，用指尖細細碾碎，又將汁液塗在了雷昭廷的傷口上。
辛香的氣息刺激著嗅覺，連帶著味蕾都起了反應，舌尖上泛起不明不白的澀意。
雷昭廷的喉結滾了滾。
他也不問亞森這是什麽，只是安靜地任他擺弄。從這個角度看過去，那人的眉眼如同艷麗的水墨。
“你最近…都和阿庭在一起麽？”
“嗯。”
“你們一起做些什麽？”
亞森冷淡地回答道：“開車。”
雷昭廷微微一楞。
隨即，他的喉嚨裏溢出一聲模糊的氣音，低沈得聽不出半分笑意。
“這個年輕人很出色，混混幫三番兩次騷擾村民，多虧了他組織防禦。”雷昭廷的語氣聽起來再普通不過，“他在這一帶很受歡迎。我聽說，不少人向他示好，但都被拒絕了。”
亞森：“嗯。”
他忽然頓了下，卻沒有擡頭，“你喜歡他？”
雷昭廷：“？”
又忽然，兩人都安靜下來，不約而同看向門口——
“沒想到虎哥對我評價這麽高啊。”年輕人笑意盈盈地斜倚在門邊，手裏拎著一只藤編餐盒。
他轉向亞森，語氣熟稔又自然，“奶奶臨時去十號居落幫忙，要後天才回。我多做了些飯菜。”
亞森眼瞳微亮。
又是不用操心食物的一天，王子殿下對這樣的生活感到十分滿意。
雷昭廷的視線在兩人之間輕輕掃了下。
他低笑了一聲，“是我來得不巧。”
阿庭惋惜地嘆道：“可惜我只準備了兩人份的。要不，你倆今晚就吃我做的飯吧，我去找大部隊湊合一頓就好。”
年輕人既年輕，又乖巧，還年輕。
雷昭廷唇角微勾，好整以暇地坐著，絲毫沒有要起身的意思。
阿庭立定在亞森身側，眼神微凝。
亞森安靜起身。
“你們吃吧，”他朝門外走去，“我去找大部隊。”
剩下的兩人同時：“？”
……
三個人一同加入了人群。
大陸上的地脈藤叢叢生輝，流光氤氳，如同水蒸汽般向夜空暈騰而去，群星被熏得朦朧，幾不可見。
亞森來到篝火旁邊時，世界稍微寂靜了那麽幾分鐘。男男女女們，不約而同地望向那雙獨一無二的眼瞳。
夜色裏，一時只剩下柴木燃燒的聲音。
驀地，有火花在空氣中炸裂開來，人群瞬間被引燃，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新人終於來了！多的我不多說，大家好好表現啊！”“你們說的那個被奶奶護著的漂亮寶貝就是他啊？！怪不得啊…”“他的瞳孔！竟然真的是紫色！”
眼睛們五顏六色，嘴巴們張張合合。
亞森面無表情。
他生平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冷臉失去了效力。如果不是一左一右有兩尊門神擋著，他真的擔心自己會失手擰掉那些過分熱情的下巴。
“入夜之後，大家總喜歡聚在重力壩，因為光洪很好看。”阿庭指著不遠處，提醒亞森向重力壩的外圍看去，“光洪雖然致命，但如果只是隔一段距離看著，其實跟煙花也沒什麽分別。”
亞森順著他指引的方向望去。
明亮的夜晚裏，那道沈重低矮的壩事矗立著，長得望不見盡頭。被攔在外側的，是瘋狂扭動的各色光流，仿佛極光被壓縮進水晶球裏、然後驟然爆發出來。
“在你見過的風景裏，這裏能排第幾？請對我說實話。”
“第一。”
“真的？不是故意哄我的吧？”
“嗯，不是。”
年輕人的尾音微微揚起，而亞森又是那樣認真，言語間有著某種逐日積累起來的心照不宣。
雷昭廷自始至終，未發一言。
直到亞森不經意地瞥了眼遠處擺著的食物，他才出聲，“你先去坐著，我去給你拿吃的。”
亞森：“謝謝。”
小青年站在一旁盯著他，不知為何，看起來有些氣餒。
“……”
亞森的目光掠過喧鬧的人群，最終落在重力壩的最高處。他擡步，沿著壩體的斜坡向上走去。
“那裏很危險！”阿庭在他身後喊道。
亞森腳步不停。
阿庭將同伴遞來的兩杯酒推了回去，快步追上了亞森，“光洪可不是水庫，任何人掉進去，都是屍骨無存。”
他見亞森不為所動，再次提醒道：“要知道，這裏是格托人的墓地，是我們安葬死者的地方哦。”
“安葬死者？”
“是啊。”
望向壩外無聲咆哮的顏色之海時，年輕人的眼中升起了幾分肅穆，“一想到死後會葬在這麽漂亮的地方，死亡都沒那麽可怕了，是不是？”
“死亡本來就不可怕。”亞森十分平靜，“死亡是故鄉。”
阿庭沈默了片刻。
“你是詩人麽？”他突然問道。
亞森：“……”
“我哪裏像詩人了？”
“啊，”阿庭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數著，“你長得好看，皮膚又白，不會做飯，紫色的眼睛，憂郁的氣質。”
他晃了晃手，“總而言之，哪裏都像。”
亞森：“？”
他更加疑惑了，“憂郁？”
“沒關系。你只是不習慣暫時失去精神力，才會覺得難過的。”阿庭貼心地幫他找到了借口，“要知道，混混幫整天都因為沒有精神力而自怨自艾。噢不對，我可不是把你比作那群無賴！”
年輕人捶心自證，滿臉誠懇，“我再沒碰見過比你更好的人了，不管你有沒有精神力，都完全無法改變這個事實。”
亞森：“……”
他木著臉，“精神力，確實不重要。”
阿庭笑了，轉而與他一同欣賞著光洪，“不過說真的，我其實一直很好奇，擁有精神力究竟是種什麽樣的感覺？”
“一定會感到…非常自由吧？”他自言自語似的描述著，“靈魂不再局限於某顆星球上、或者某種生活裏，就仿佛宇宙裏沒有抵達不了的地方，也沒有實現不了的心願，會是這樣麽？”
亞森側過頭，註視著年輕人被光彩勾勒的輪廓。
他命令道：“伸手。”
阿庭順從地攤開手掌，遞到他面前。
亞森將自己的手輕輕覆上他的。
掌心相貼的瞬間，阿庭的手幾不可察地輕晃了晃，隨即便更加用力地向上托起。
亞森語氣沈著，“閉上眼睛。”
阿庭閉上眼睛。
他聽見，那人的聲音如同冰泉般響著，有種清涼徹骨的耐心，“擁有精神力的體驗，無異於負山而行。人無法承載山，因此，只有成為山的一部分，才能不被壓垮。雖然我失去了內源的精神力量，但這不代表我無法借用外力。”
“就像這樣。”
話音剛落，阿庭感到被觸碰的掌心倏然灼熱。緊接著，一股冰川融水般的氣息，強勢地灌入他的血脈。
青年的呼吸猛地一窒，仿佛還沒做好準備就直面了深淵。那種感覺過於虛無，以至於靈魂都仿佛成了玻璃中的一粒空泡。
他感受到了……
力量。
可是，他不確定，那真的是力量麽？
整個世界都驟然陷入寂靜。
這不是他的錯覺，年輕人下意識掀開眼簾。視野所及，所有人都呆立著。
阿庭順著人群的視線，扭頭看向壩外，頓時屏住了呼吸。
他的眼前，原本紛亂的能量洪流，在某種意志下，形成了某種森嚴的秩序，如同一支覆蘇的巨人軍隊，而他們，正在同無數雙龐然的瞳孔對視。
瞳孔之中猛然刺出萬均鋒芒，紛然傾瀉向田野。
“不要——！”阿庭下意識喊道。
然而，狠狠砸向人群的光洪，卻在半空之中撞上了某種無形的屏障。支撐了不到一秒，那層透明的能量網便徹底粉碎。
數十艘原本處於隱形模式的戰艦，還沒等人們看清，便被光洪盡數吞沒。
艦身上的紫色進化樹，被瞬間融毀。
夜空也被浸染成了極光的顏色。
阿庭瞪大眼睛，根本顧不上心有餘悸，立刻沖著下方喊道：“有敵情，大家抓緊時間躲進地脈藤裏！不要忘記掩護離自己最近的同伴！”
不知道什麽時候，雷昭廷已經來到了他們身邊。他牽住亞森的手腕，拎著阿庭的後頸，往壩下疾沖而去，聲音仍顯沈著，“這些人的裝備明顯先進很多，絕對不是混混幫。”
“我們暴露了。”亞森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下雨了”。
不遠處，十幾道身著漆黑戰鬥服的身影從天而降。
亞森和雷昭廷對視一眼。
他扭頭對阿庭說道：“這裏交給我和他。你的任務是保護好大家。我需要你的幫助。”
年輕人的胸腔劇烈起伏著，眼睛一眨不眨，深深望進那雙紫蘭般的瞳眸裏。
“好。”他應道，“你們一定要活著。”
小青年毫不猶豫地轉身沖向自己的部族。
雷昭廷左手一攏，掩住了右手掌心流轉的金色光暈，“我試著黑進他們的儀器，但所有的通訊設備都被預先切斷了。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突襲。”
亞森將五指收攏又攤開，手掌依舊不見任何能量波動，空寂得如同石面。
他不由輕輕“哧”了聲。
“你，去跟他們一起。”他面無表情地看向雷昭廷，“在不安星系，共和戰士一向被視為死敵，但帝國不一樣。”
“他們不一定會置我於死地，但一定會想要置你於死地。”
雷昭廷：“？”
“可我記得你也收拾過不安星系的人。”
“不安星系，也分為絕對不安、與相對不安。我處理的是議會擺平不了的那些。”亞森回答得言簡意賅。
雷昭廷：“……”
亞森只掃了他一眼，他便氣息盡斂，身形悄然融入了白茫茫的藤叢裏。
不過片刻，那群黑衣人已經精準地圍攏於目標周圍。
“亞森·瑟蘭，乖乖站那，不準動！”
他們隨手扔掉手裏的東西，雙手握住武器，齊齊對準亞森。
“噠、噠噠…”
東西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一地染血的荊棘羊角。
亞森安靜地看著。其中一只，插滿了鮮花，是剛剛盛開的模樣。
他擡起頭。
黑衣人們一對上那雙紫色眼瞳，便下意識挪開了視線。
只有為首的人例外。
她站上前，不緊不慢地摘下面罩，客氣地沖他打了個招呼：“晚上好，亞森上將，請允許我自我介紹一下——”
“我是蔡榮德的姐姐，蔡貝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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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已經分手了，你無需費心關註我的去向。”
“就算我們分開，我也要保證你的安全。你要我放手，抱歉，我做不到。”
“從來就不存在你放手，而是我放過你。你不需要再替我考慮些什麽，你自由了。”
“自由？我根本沒法不去想，如果你在鎮子上被人發現，你又沒了精神力，要是出事——”
“我不會出事。我死不了，你知道的。”
“……”
雷昭廷現在聽不得亞森說“死”這個字。
他太陽穴上的血管輕輕鼓著，聲音卻是軟了下來，“對不起，我承認我過於緊張，下次不會這樣了。別生我的氣，好麽？”
“好。”
車內沈默下來。
雷昭廷看著前方，瞳色深暗。
一想到亞森體內的那個存在，他無時無刻不會產生一種近乎毀滅的欲望。
他的愛人，從不懼怕深淵，但並不是因為擁有翅膀，而是…即便摔得粉身碎骨，他也永遠不會真正死去。
世界上怎能有這樣的詛咒？
他的手放在方向盤上，指節透出淡淡的銅色，車速平緩得如同他此時的呼吸。兩側，珍珠色的藤蔓田野不斷向後掠去，藍莓色的天空卻一動不動。
小青年抱著刺頭羊，擠在後排，安靜地像是拍全家福用來湊數的裝飾。
雷昭廷再次開口，“蘇蒂南來這裏，你覺得…他是為了什麽？”
“我懷疑，他知道你在這裏。”
亞森抿了抿唇。
剛剛在鎮上，他們目送了蘇蒂南離開。顯然，這位前任烏賊，如今已經在進化聯盟混到了不低的地位。只不過，他上飛船的時候臉色很糟，顯然經歷了一場不痛快的爭執。
“蘇蒂南為何加入進化聯盟，我不清楚。但我能肯定，拉培爾一定是串通域外生命，對蟲洞動了手腳，將我們傳送到了這裏。這顆星球，才是他真正為我準備的歸宿。”
“進化聯盟也是這陣時間才來到這裏，駐紮於此。很可能，他們早就勾結在一起了。他是想將你送到那群人手上。”雷昭廷的聲音很淡定，仿佛一切如常。
亞森問道：“我們著陸那晚，痕跡都處理幹凈了麽？”
阿庭搶答：“這個冷老師你放心，地脈藤叢很強悍，那次墜機沒有砸出痕跡。我們還引了光洪，將事故現場處理得一幹二凈。”
他眼睛一亮，指著遠方，“咱回來的時間剛剛好。冷老師你看！那就是光洪！”
車窗外，天色漸沈。
地面卻一點點亮起光暈。天空與大地仿佛悄然對調，世界顛倒。
遠處的重力壩外，一簇簇能量湧現，澎湃地匯入天際，如同晶瑩又斑斕的海水被傾倒入銀河系。
雷昭廷看了眼身邊的人，放緩車速。
而亞森在出神。
眼前，是極浪漫的景象。
可惜他們分手了。
……
那日之後，他們再也沒說過話。
亞森走回自己的居所。
今天，是他在這顆星球上清醒度過的第二十天，也是他和雷昭廷分手…不對，是他決心放過雷昭廷的第十五天。
新的住處比之前的要寬敞一些。在他走進來的第二天，某人就將原來的那些布置挪了過來。不僅如此，隔壁老太太的院子也被某人打點得幹幹凈凈。
老人一高興，包了他的餐食。
亞森對此感到心安理得。
剛好，他也不會做飯。
田間傳來清涼的小風，在他的指尖纏繞著。亞森靜立在院落裏，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思索些什麽。
“……”
他巡視著自己的小領地。
籬笆邊擺了一排紫花，側面搭了個藤架，下方的陰涼裏安置了一把藤編的躺椅，四處連一絲灰塵都瞧不見，而他明明從來沒有打掃過。
雷昭廷。
“老師，你叫我？”某道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亞森：“？”
他一轉身，剛好對上那雙黑亮的眼。
雷昭廷是小跑過來的，原本深邃的眉眼被日光照淺了幾分，整個人英挺得如同一棵暗柏，在風裏舒展著。他的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堅硬的小臂，以及一圈粗劣的布料。
刺頭羊跟在他身後，頂著一腦袋花，悶不吭聲地蹬著蹄子，偶爾掉落幾片花瓣。
“我剛回來就聽見你喊我，怎麽了？”
亞森：“……”
“我沒有。”
“那就是我聽錯了。”雷昭廷歪了歪頭，嘴邊的淺笑似有若無。
亞森默不作聲地看著他的胳膊，抿起唇。這段時間，他每天都能看到雷昭廷，那截繃帶始終綁在那裏，很是礙眼。
“你的傷怎麽還沒好？”
一聽這話，雷昭廷還沒什麽反應，刺頭羊的耳朵就整個耷拉下來，仿佛羞愧欲絕。
亞森瞥了眼它，雪上加霜地點評道：“敵我不分。”
“咩欸欸！”小羊尖叫著道第一萬次歉。
雷昭廷摸了摸羊下巴，神色輕松，渾不在意地說道：“差不多快愈合了，我的體質你還不清——”
“進來吧，”亞森打斷了他的話，走向屋子裏，“我看看傷口。”
雷昭廷站在原地。
還沒等亞森回頭查看，他便大步跟了上去，語氣無奈，“說了沒事你也不信，就這麽擔心我啊？”
亞森沒理他。
兩個人坐在桌邊。亞森將雷昭廷手臂上的布條解下，一股新鮮的血氣頓時撲面而來。他不由皺了皺眉頭，伸出指尖，沿著創面邊緣不輕不重地按壓。
被他觸碰過的地方，皮膚似乎更加紅腫了，透出厚重的銹味。雷昭廷手臂的肌肉隨之一點點繃緊，氣息也越發收斂。
亞森擡眼看他：“痛？”
視線還未相接，雷昭廷便閉上了眼睛，聲音裏透著忍耐的意味，啞得幾乎難以聽清，“癢。”
他忍不住補充道：“我怕癢，你知道的。”
亞森又低下頭，看向他的手臂，“傷口是在愈合，可是，有點發炎。”
“我每天都有清理傷口，但也許是因為之前太依賴醫療艙，所以自愈的效果反而變得差勁了。”
雷昭廷的呼吸不停拂過他的耳側，亞森稍微偏了下頭，面色毫無變化，“愈合得太慢了，你沒有找奶奶要些草藥之類的麽？”
雷昭廷輕笑了一聲，“這點兒傷哪裏用得著上藥。”
亞森沈默地搖了搖頭。
他從口袋裏取出幾株雜草般的植物，用指尖細細碾碎，又將汁液塗在了雷昭廷的傷口上。
辛香的氣息刺激著嗅覺，連帶著味蕾都起了反應，舌尖上泛起不明不白的澀意。
雷昭廷的喉結滾了滾。
他也不問亞森這是什麽，只是安靜地任他擺弄。從這個角度看過去，那人的眉眼如同艷麗的水墨。
“你最近…都和阿庭在一起麽？”
“嗯。”
“你們一起做些什麽？”
亞森冷淡地回答道：“開車。”
雷昭廷微微一楞。
隨即，他的喉嚨裏溢出一聲模糊的氣音，低沈得聽不出半分笑意。
“這個年輕人很出色，混混幫三番兩次騷擾村民，多虧了他組織防禦。”雷昭廷的語氣聽起來再普通不過，“他在這一帶很受歡迎。我聽說，不少人向他示好，但都被拒絕了。”
亞森：“嗯。”
他忽然頓了下，卻沒有擡頭，“你喜歡他？”
雷昭廷：“？”
又忽然，兩人都安靜下來，不約而同看向門口——
“沒想到虎哥對我評價這麽高啊。”年輕人笑意盈盈地斜倚在門邊，手裏拎著一只藤編餐盒。
他轉向亞森，語氣熟稔又自然，“奶奶臨時去十號居落幫忙，要後天才回。我多做了些飯菜。”
亞森眼瞳微亮。
又是不用操心食物的一天，王子殿下對這樣的生活感到十分滿意。
雷昭廷的視線在兩人之間輕輕掃了下。
他低笑了一聲，“是我來得不巧。”
阿庭惋惜地嘆道：“可惜我只準備了兩人份的。要不，你倆今晚就吃我做的飯吧，我去找大部隊湊合一頓就好。”
年輕人既年輕，又乖巧，還年輕。
雷昭廷唇角微勾，好整以暇地坐著，絲毫沒有要起身的意思。
阿庭立定在亞森身側，眼神微凝。
亞森安靜起身。
“你們吃吧，”他朝門外走去，“我去找大部隊。”
剩下的兩人同時：“？”
……
三個人一同加入了人群。
大陸上的地脈藤叢叢生輝，流光氤氳，如同水蒸汽般向夜空暈騰而去，群星被熏得朦朧，幾不可見。
亞森來到篝火旁邊時，世界稍微寂靜了那麽幾分鐘。男男女女們，不約而同地望向那雙獨一無二的眼瞳。
夜色裏，一時只剩下柴木燃燒的聲音。
驀地，有火花在空氣中炸裂開來，人群瞬間被引燃，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新人終於來了！多的我不多說，大家好好表現啊！”“你們說的那個被奶奶護著的漂亮寶貝就是他啊？！怪不得啊…”“他的瞳孔！竟然真的是紫色！”
眼睛們五顏六色，嘴巴們張張合合。
亞森面無表情。
他生平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冷臉失去了效力。如果不是一左一右有兩尊門神擋著，他真的擔心自己會失手擰掉那些過分熱情的下巴。
“入夜之後，大家總喜歡聚在重力壩，因為光洪很好看。”阿庭指著不遠處，提醒亞森向重力壩的外圍看去，“光洪雖然致命，但如果只是隔一段距離看著，其實跟煙花也沒什麽分別。”
亞森順著他指引的方向望去。
明亮的夜晚裏，那道沈重低矮的壩事矗立著，長得望不見盡頭。被攔在外側的，是瘋狂扭動的各色光流，仿佛極光被壓縮進水晶球裏、然後驟然爆發出來。
“在你見過的風景裏，這裏能排第幾？請對我說實話。”
“第一。”
“真的？不是故意哄我的吧？”
“嗯，不是。”
年輕人的尾音微微揚起，而亞森又是那樣認真，言語間有著某種逐日積累起來的心照不宣。
雷昭廷自始至終，未發一言。
直到亞森不經意地瞥了眼遠處擺著的食物，他才出聲，“你先去坐著，我去給你拿吃的。”
亞森：“謝謝。”
小青年站在一旁盯著他，不知為何，看起來有些氣餒。
“……”
亞森的目光掠過喧鬧的人群，最終落在重力壩的最高處。他擡步，沿著壩體的斜坡向上走去。
“那裏很危險！”阿庭在他身後喊道。
亞森腳步不停。
阿庭將同伴遞來的兩杯酒推了回去，快步追上了亞森，“光洪可不是水庫，任何人掉進去，都是屍骨無存。”
他見亞森不為所動，再次提醒道：“要知道，這裏是格托人的墓地，是我們安葬死者的地方哦。”
“安葬死者？”
“是啊。”
望向壩外無聲咆哮的顏色之海時，年輕人的眼中升起了幾分肅穆，“一想到死後會葬在這麽漂亮的地方，死亡都沒那麽可怕了，是不是？”
“死亡本來就不可怕。”亞森十分平靜，“死亡是故鄉。”
阿庭沈默了片刻。
“你是詩人麽？”他突然問道。
亞森：“……”
“我哪裏像詩人了？”
“啊，”阿庭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數著，“你長得好看，皮膚又白，不會做飯，紫色的眼睛，憂郁的氣質。”
他晃了晃手，“總而言之，哪裏都像。”
亞森：“？”
他更加疑惑了，“憂郁？”
“沒關系。你只是不習慣暫時失去精神力，才會覺得難過的。”阿庭貼心地幫他找到了借口，“要知道，混混幫整天都因為沒有精神力而自怨自艾。噢不對，我可不是把你比作那群無賴！”
年輕人捶心自證，滿臉誠懇，“我再沒碰見過比你更好的人了，不管你有沒有精神力，都完全無法改變這個事實。”
亞森：“……”
他木著臉，“精神力，確實不重要。”
阿庭笑了，轉而與他一同欣賞著光洪，“不過說真的，我其實一直很好奇，擁有精神力究竟是種什麽樣的感覺？”
“一定會感到…非常自由吧？”他自言自語似的描述著，“靈魂不再局限於某顆星球上、或者某種生活裏，就仿佛宇宙裏沒有抵達不了的地方，也沒有實現不了的心願，會是這樣麽？”
亞森側過頭，註視著年輕人被光彩勾勒的輪廓。
他命令道：“伸手。”
阿庭順從地攤開手掌，遞到他面前。
亞森將自己的手輕輕覆上他的。
掌心相貼的瞬間，阿庭的手幾不可察地輕晃了晃，隨即便更加用力地向上托起。
亞森語氣沈著，“閉上眼睛。”
阿庭閉上眼睛。
他聽見，那人的聲音如同冰泉般響著，有種清涼徹骨的耐心，“擁有精神力的體驗，無異於負山而行。人無法承載山，因此，只有成為山的一部分，才能不被壓垮。雖然我失去了內源的精神力量，但這不代表我無法借用外力。”
“就像這樣。”
話音剛落，阿庭感到被觸碰的掌心倏然灼熱。緊接著，一股冰川融水般的氣息，強勢地灌入他的血脈。
青年的呼吸猛地一窒，仿佛還沒做好準備就直面了深淵。那種感覺過於虛無，以至於靈魂都仿佛成了玻璃中的一粒空泡。
他感受到了……
力量。
可是，他不確定，那真的是力量麽？
整個世界都驟然陷入寂靜。
這不是他的錯覺，年輕人下意識掀開眼簾。視野所及，所有人都呆立著。
阿庭順著人群的視線，扭頭看向壩外，頓時屏住了呼吸。
他的眼前，原本紛亂的能量洪流，在某種意志下，形成了某種森嚴的秩序，如同一支覆蘇的巨人軍隊，而他們，正在同無數雙龐然的瞳孔對視。
瞳孔之中猛然刺出萬均鋒芒，紛然傾瀉向田野。
“不要——！”阿庭下意識喊道。
然而，狠狠砸向人群的光洪，卻在半空之中撞上了某種無形的屏障。支撐了不到一秒，那層透明的能量網便徹底粉碎。
數十艘原本處於隱形模式的戰艦，還沒等人們看清，便被光洪盡數吞沒。
艦身上的紫色進化樹，被瞬間融毀。
夜空也被浸染成了極光的顏色。
阿庭瞪大眼睛，根本顧不上心有餘悸，立刻沖著下方喊道：“有敵情，大家抓緊時間躲進地脈藤裏！不要忘記掩護離自己最近的同伴！”
不知道什麽時候，雷昭廷已經來到了他們身邊。他牽住亞森的手腕，拎著阿庭的後頸，往壩下疾沖而去，聲音仍顯沈著，“這些人的裝備明顯先進很多，絕對不是混混幫。”
“我們暴露了。”亞森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下雨了”。
不遠處，十幾道身著漆黑戰鬥服的身影從天而降。
亞森和雷昭廷對視一眼。
他扭頭對阿庭說道：“這裏交給我和他。你的任務是保護好大家。我需要你的幫助。”
年輕人的胸腔劇烈起伏著，眼睛一眨不眨，深深望進那雙紫蘭般的瞳眸裏。
“好。”他應道，“你們一定要活著。”
小青年毫不猶豫地轉身沖向自己的部族。
雷昭廷左手一攏，掩住了右手掌心流轉的金色光暈，“我試著黑進他們的儀器，但所有的通訊設備都被預先切斷了。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突襲。”
亞森將五指收攏又攤開，手掌依舊不見任何能量波動，空寂得如同石面。
他不由輕輕“哧”了聲。
“你，去跟他們一起。”他面無表情地看向雷昭廷，“在不安星系，共和戰士一向被視為死敵，但帝國不一樣。”
“他們不一定會置我於死地，但一定會想要置你於死地。”
雷昭廷：“？”
“可我記得你也收拾過不安星系的人。”
“不安星系，也分為絕對不安、與相對不安。我處理的是議會擺平不了的那些。”亞森回答得言簡意賅。
雷昭廷：“……”
亞森只掃了他一眼，他便氣息盡斂，身形悄然融入了白茫茫的藤叢裏。
不過片刻，那群黑衣人已經精準地圍攏於目標周圍。
“亞森·瑟蘭，乖乖站那，不準動！”
他們隨手扔掉手裏的東西，雙手握住武器，齊齊對準亞森。
“噠、噠噠…”
東西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一地染血的荊棘羊角。
亞森安靜地看著。其中一只，插滿了鮮花，是剛剛盛開的模樣。
他擡起頭。
黑衣人們一對上那雙紫色眼瞳，便下意識挪開了視線。
只有為首的人例外。
她站上前，不緊不慢地摘下面罩，客氣地沖他打了個招呼：“晚上好，亞森上將，請允許我自我介紹一下——”
“我是蔡榮德的姐姐，蔡貝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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