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之戰（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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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之戰（8）
“葉彌……”
翡度跌跌撞撞地朝著以西結沖過去，卻被雪度一把從身後抱住，難以再前進半步。他依舊伸著手，努力向著那個方向探去。
“葉彌啊……”
他的語速極快，話音卻時不時就哽在喉頭，甚至帶上了哭腔，“我很想你……”
“你回來好不好…”
“我對你的諾言…已經實現了…以西結…我們的孩子…已經長大了……”
“葉彌什麽？！”胡安不可置信地後退了一步，重覆著那個名字，“葉彌·埃塞？！！！”
“她、她當年，不是被上一任穆菲家主親手處死了麽？！”胡安似乎終於意識到什麽，看向穆菲兄弟倆，“瘋子！你們都是瘋子！竟然偽造她的死亡？！”
“胡說，她明明早就死了！”雪度不知為何突然惱羞成怒，瞪著胡安，“你不如睜大眼睛仔細看看周圍，你需要擔心的究竟是什麽！”
說完，他又抱緊翡度的頭，在他耳邊小聲安慰，“哥哥，別怕，不要再想那個女人了。她很早很早就死了，你們沒有孩子。”
胡安張了張嘴，眼中滿是荒唐。
他望著殿中安然而立的以西結。
瑟蘭帝國的執政卿，那個被懷婭長公主領回哥爾達哈的孩子，竟然是埃塞的後代。
那麽，他們所說的…只有純粹的血脈才可以喚醒的、此刻正撼動著整顆星球的那個存在，究竟是怎樣的事物？
內心深處，某個答案幾乎要破土而出。
還不等他發出聲音，地面驟然崩裂開來，刺目的光線破土而出，四條巨大的金屬支柱緩緩升起，攀住了地縫邊緣。
“走，哥哥，我帶你走！”雪度·穆菲看都來不及看一眼，連忙背起哥哥，跌跌撞撞向殿外跑去。
胡安卻下意識往前一步，好像這樣就能觀察得更加清晰。
其實，還沒走近，他就已經看清了。
那不是金屬支柱。他的心頭泛起涼意。
那是巨型機甲的…指尖。
“如果我沒猜錯，”胡安的手重重按上雷昭廷的肩膀，語氣透著艱難的晦澀，“帝國基地所保留的阿蘭奇只是初代原型機，而真正的成品，就是罕伯星。”
“穆菲沒有喚醒阿蘭奇的力量，但埃塞和瑟蘭有，現在以西結喚醒了它。如果讓帝國得到這臺行星級戰爭機器，用在戰場上，我們將會死傷無數。”他的聲音裏漸漸彌漫出血味，“昭廷，我們不能讓以西結有機會覆活阿蘭奇。”
“嗯。”雷昭廷淡淡應道，“你回黑天號接應我，我去摧毀機甲。”
以西結聽見了雷昭廷的聲音，扭頭看向他們，聲色淡然，“二位既然來了，不如就死在這裏吧。這樣的話，亞森在戰場上也不用那麽辛苦了。”
胡安握緊拳頭，額角的青筋凸起，“昭廷你快走，我來牽制他。”
雷昭廷看了他一眼，隨即向後倒仰而去，徹底消失在寬大的地縫裏。
以西結輕笑了一聲，“就憑你？”
星球能量逐漸凝聚成無數條詭異的光流，自他的背後蜿蜒而升。宏大的穆菲聖所頃刻間蕩然無存，連塵埃都沒留下。
而執政卿姿容清朗，在赫赫的光亮之中，仿佛一只尾羽萬丈的孔雀。
他笑眼溫和，“難道是因為亞森不在，所以你才覺得，你一個人的力量也足以對付我？”
“但是，別忘了，我身上也留著穆菲的血，而這一任家主又剛好是個守不住權力的廢物。”他緩緩擡起手，空氣都隨著他的動作亮起波紋。
“只要我想，整個星球都任我調遣。”
“哼，”胡安也笑了，“別小看人，當年我收拾埃塞機甲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呢。”
行政官的指縫間，S級能量核靜靜消融，迸發出刺目的白芒，形成一道環形光瀑，攔在了以西結的四周。
以西結沒有絲毫動作，身後一簇簇長蛇形的光柱卻瞬間暴漲，紛然砸在了胡安的屏障上。
行政官的精神力光幕隨之彌漫開龜裂的痕跡，但卻沒有碎掉，而是一點一點合得更攏。
以西結勾了勾唇角，“你？收拾埃塞機甲？我確實生晚了些，沒有機會得見。”
“但是，你敗在懷婭手下的樣子，我倒是有幸…聽她說起過。”
行政官的眉疤猙獰了一瞬。
僅僅一息，能量流自四面八方洶湧而來，匯聚成災，向胡安欺頂壓去，而胡安的身影卻早已消失在原地。
縱身躍過地縫時，胡安低頭看了一眼，那裏溢出熾灼的熱度，暴湧的光亮吞噬了視野，完全無法查探雷昭廷的情況。
……
雷昭廷正穿梭於機甲的“肋骨”地帶。
雖然他有過同初代阿蘭奇對戰的經驗，但這完全不足以支撐他肢解這架巨型機甲，只夠他勉強應付一部分的攻擊。
他沒召出精神力護盾，因為這樣更容易引起機甲的殘忍反擊。阿蘭奇身體內的神經索如同密集纏繞的巨蟒，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
一道龐大的陰影悄無聲息地朝他拂來。
雷昭廷側身一旋，輕巧地落於某個彎折的零件上，躲過了機甲傾山般的攻擊。
【大型機甲的構造設計之中，Z字扣與狐耳鎖是最不起眼的要素，但也是機器內部最安全的節點。想要驗證的話，可以試著在這幾個部位綁上蝴蝶結。】
【以及，我好像說過很多遍了，如果沒有什麽重要的事，無需回信。】
老師的話如同紫色墨水，在胸腔內流淌開來，將他的心浸染成薄薄的信紙，一戳即破。
這樣純粹的一個人…
他怎麽會認不出他呢？
雷昭廷無聲地自嘲著，身形未有絲毫停滯。
當他破開最後一道防護屏障時，作戰服已然淩亂得如同被寸寸剮過，身體倒是沒受什麽致命傷。他努力平覆著局促的呼吸，打量起核心艙的景象。
一枚啞暗的晶核懸浮在虛空裏，如黑洞般吞噬著周圍所有的光線。
他伸出手，血滴順著指尖的方向，漸漸游離於空氣之中，很快便被晶核貪婪地吸收。
艙內的光線如血霧般彌漫。
他的身後，突然一片死寂。
雷昭廷轉身，對上以西結的雙眼。
帝國執政卿清雅溫潤，看起來與這片死亡陷阱格格不入。
“胡安呢？“雷昭廷咽下喉嚨裏的血絲，啞著聲音問道。
“放心。”猩紅的光線映照下，以西結面容平靜，“他活著還有用，我不會要他的命。”
雷昭廷低笑起來，傷口的鮮血順著指縫緩緩滴落，黑色的眼瞳裏溢滿赤芒，望向面前的人。
“那我呢？”他向前踉蹌一步，挑釁地盯著以西結的眼，“我，吻了亞森·瑟蘭，你如果留著我，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以後會做出什麽更過分的事情。”
回答他的是驟然閃爍的寒光。
雷昭廷周身亮起金澤，將眉目映得溫暖如晝。他只是從容地站在原地，以西結的攻擊便被他的精神力盡數化解。
“執政卿先生，你的野心，到此為止了。”
雷昭廷垂在身側的手輕輕打了個響指，身後的機甲晶核便突然崩裂。
無數黑色的碎塊緩緩迸濺開來，如同慢動作一般，內裏湧出金色潮水般的能量，乍看起來，仿佛機甲的心臟裏被種了一顆恒星的種子，一經喚醒便急不可耐地沖破束縛。
行星級別的武器被眼前這人輕而易舉地摧毀，以西結臉上卻不見絲毫波動。
只是，他的精神力原本連接著阿蘭奇，現在卻由於機甲的猝死而硬生生被扯斷。以西結的身形不由微微晃了下，唇邊溢出一絲血跡。
他擡手，用蒼白的指節蹭掉血漬，一本正經地問道：“你知道，阿蘭奇為什麽只認可埃塞和瑟蘭的血脈麽？”
雷昭廷沒有答話，只是微瞇眼睛，看著他指節上的齒痕。
以西結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笑得諷刺極了。
“神諭。”他緩緩啟唇，“埃塞從本源神那裏求來了半句神諭，於是，他們將真言用在了阿蘭奇身上。”
雷昭廷皺起眉頭，腦中的迷霧仿佛被這兩個字漸漸破開。他不確定地問了一遍：“神，和神諭？”
“淩駕於規則之上的事物，只能通過制定規則而存在於規則之下，這便是神與神諭。但現在看來，即便是改變規則，也無法阻止他。”以西結自嘲地笑了一聲。
他再次撫了撫胸口的花，然後，將花摘下，動作既溫柔又不舍。
可是，再不舍又如何？
小偷是偷不走月光的。
“你到底想要做什麽？”雷昭廷看著以西結，心底隱隱升起不好的預感。
以西結只是垂著眼，“我想要保護他，從人類愚蠢的惡意之中，也從Ra‘doom的陰謀裏。”
“Ra‘doom不是他父親的作品麽？”雷昭廷上前一步，“難道，德洛·瑟蘭會設計自己的親生骨血？”
“德洛先王，是想要通過意識場，聯合眾星人類、對抗本源神。可他的嘗試失敗了，Ra‘doom的掌控權，也下落不明。”以西結嘆了口氣。
雷昭廷只覺得不解，“那女王和議會為何不將事實公開？”
“本源神對於人類文明的影響，遠比煽動暴政還要深刻得多。一旦公開，只會引起無止盡的探究，以及源源不斷的恐慌。銀河系將陷入內憂外患，更重要的是，亞森的處境也會變得危險。”
以西結的最後一句話，回音般響徹雷昭廷的腦海。他下意識說道：“我不會讓任何人有機會傷害他。”
以西結：“呵。”
雷昭廷能察覺到，對面人的氣息越發單薄。他皺起眉頭，“你不會是想用自己的命做局，好讓亞森從此恨上我吧？”
以西結這次真的笑了。
他沒有正面回答“是”或“不是”，而是解釋道：“立足於生命的法則，必須付出生命的代價才能打破。像他那樣的存在，本無需受任何束縛。”
“我的死亡，將成為他自由的借口。”
說著說著，他忽然咳出一口血。
星球表面。
雪度背著哥哥沖向聖所外的一處湖邊，那裏停著家主專屬的艦艇。
星球原本遍布湖泊，可如今湖水已經被蒸發殆盡，一架翡翠色星艦安然無恙地棲息在幹涸的泥沼之中，美好得與世無爭。
湖邊，一道頎長冰冷的身影，讓雪度的腳步立刻停了下來。
那人掀起眼簾，露出兩抹湛冷的紫色。
雪度不由後退了幾步。
“姐姐當年放過了你們，”上將唇邊的笑意微現，仿佛刃尖折射的冷芒，“只可惜，她不在了。”
聽見亞森的聲音，翡度終於清醒過來。
家主的眼神依然天真得像個被時間遺忘的孩子。他望著上將，語氣裏有著莫名的希冀，“以西結呢？他有沒有跟你一起來？”
亞森看向被人駝在背上的男人，面色無波無瀾。
“以西結當年強行掌控星球能量網，受了很重的傷吧？我後來了解到，其他孩子對他實在是太不好了，所以他的任性我也可以理解。我跟雪度說了，孩子偶爾鬧脾氣，不算什麽。區區一個罕伯星，沒了我們再造一個。”翡度的嘴角耷拉下來，總是輕快的神色也籠上了一層陰雲，“可懷婭非要帶走他，放到你身邊。”
“是她小人之心了，我怎麽會對自己的親生孩子不利呢？”
亞森不言不語，神色輕慢。
雪度的眼神閃爍著。翡度趴在他的肩頭，直勾勾地註視著上將，壓根看不見弟弟臉上的難堪。
“這些年，我很掛念以西結。如果他在哥爾達哈待得不快樂，你一定要將他送回來，整個罕伯星系我以後都是要留給他的。”
翡度見他不說話，越發地絮叨起來，“懷婭帶他回去又不是因為她多好心，她不過是想給弟弟妹妹找條忠心的狗。她倒是個好姐姐，比穆菲家的孩子懂事多了，但是，當瑟蘭的附庸，畢竟不如做一星之主快活，你說對不對？”
“以西結是個聰明的孩子，聰明的孩子總有自己的主張。亞森殿下，你和雷昭廷之間…我知道王室喜歡玩新鮮花樣，你三心二意沒關系，但我能看出來，以西結很喜歡你，所以請你盡力對他好。”
穆菲家主的話匣子仿佛合不攏似的，一點兒也沒註意上將已經離開，留在原地的只是他的臆想。
雪度面如死灰，默默將哥哥放了下來，獨自走進那輛逃生的星艦。
“是我當年沒照顧好以西結，幫我跟他說句對、對不起啊。”這是翡度留在宇宙的最後一句話，卻早已無人聽聞。
亞森繼續沿著幽深的地裂尋找著。
阿蘭奇尚未徹底覆蘇，便被凍結在永恒的死亡之中，只剩下殘破不堪的罕伯。星球表面的水分全部蒸發不見，徒留一片片疤痕似的坑窪，枯槁如屍。
他不由眉心微皺。
以西結，還有…雷昭廷…呢？
突然，亞森的視線定格在大地深處的某一點。他毫不猶豫地躍入裂隙之中。
“……”
“以西結…”
機甲殘骸間，他小心翼翼地將不停流著血的人攬入懷中。
以西結的發絲被血跡黏成了絲縷，面容白得像是沒了顏色。
“以西結，”亞森的聲音很輕，“你別死。”
“你說過，你有一萬件要做的事。”
他頓了頓，語氣越發堅定，“你不要死。”
以西結染血的嘴唇微張，還未出聲，溫濕的液體便先湧了出來。他已經聽不太清那人的話了，只能模糊看見兩抹濕涼的紫色。
“別怕……”他的瞳孔漸漸渙散，手臂也垂落下去，“我來保護你。”
這是他們初見時的第一句話。
亞森將頭枕在以西結的肩口。
他甚至想不起來要對雷昭廷動手，他只是用全部的力氣抱著以西結，總覺得這樣就能挽留他。
雷昭廷默默地站在不遠處，目光落在亞森身上，黑得如同萬劫不覆的深淵。
黑天號裏，胡安通過視訊，對上了以西結毫無生機卻仍然半睜的眼，仿佛棋盤上冷漠對視的兵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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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彌……”
翡度跌跌撞撞地朝著以西結沖過去，卻被雪度一把從身後抱住，難以再前進半步。他依舊伸著手，努力向著那個方向探去。
“葉彌啊……”
他的語速極快，話音卻時不時就哽在喉頭，甚至帶上了哭腔，“我很想你……”
“你回來好不好…”
“我對你的諾言…已經實現了…以西結…我們的孩子…已經長大了……”
“葉彌什麽？！”胡安不可置信地後退了一步，重覆著那個名字，“葉彌·埃塞？！！！”
“她、她當年，不是被上一任穆菲家主親手處死了麽？！”胡安似乎終於意識到什麽，看向穆菲兄弟倆，“瘋子！你們都是瘋子！竟然偽造她的死亡？！”
“胡說，她明明早就死了！”雪度不知為何突然惱羞成怒，瞪著胡安，“你不如睜大眼睛仔細看看周圍，你需要擔心的究竟是什麽！”
說完，他又抱緊翡度的頭，在他耳邊小聲安慰，“哥哥，別怕，不要再想那個女人了。她很早很早就死了，你們沒有孩子。”
胡安張了張嘴，眼中滿是荒唐。
他望著殿中安然而立的以西結。
瑟蘭帝國的執政卿，那個被懷婭長公主領回哥爾達哈的孩子，竟然是埃塞的後代。
那麽，他們所說的…只有純粹的血脈才可以喚醒的、此刻正撼動著整顆星球的那個存在，究竟是怎樣的事物？
內心深處，某個答案幾乎要破土而出。
還不等他發出聲音，地面驟然崩裂開來，刺目的光線破土而出，四條巨大的金屬支柱緩緩升起，攀住了地縫邊緣。
“走，哥哥，我帶你走！”雪度·穆菲看都來不及看一眼，連忙背起哥哥，跌跌撞撞向殿外跑去。
胡安卻下意識往前一步，好像這樣就能觀察得更加清晰。
其實，還沒走近，他就已經看清了。
那不是金屬支柱。他的心頭泛起涼意。
那是巨型機甲的…指尖。
“如果我沒猜錯，”胡安的手重重按上雷昭廷的肩膀，語氣透著艱難的晦澀，“帝國基地所保留的阿蘭奇只是初代原型機，而真正的成品，就是罕伯星。”
“穆菲沒有喚醒阿蘭奇的力量，但埃塞和瑟蘭有，現在以西結喚醒了它。如果讓帝國得到這臺行星級戰爭機器，用在戰場上，我們將會死傷無數。”他的聲音裏漸漸彌漫出血味，“昭廷，我們不能讓以西結有機會覆活阿蘭奇。”
“嗯。”雷昭廷淡淡應道，“你回黑天號接應我，我去摧毀機甲。”
以西結聽見了雷昭廷的聲音，扭頭看向他們，聲色淡然，“二位既然來了，不如就死在這裏吧。這樣的話，亞森在戰場上也不用那麽辛苦了。”
胡安握緊拳頭，額角的青筋凸起，“昭廷你快走，我來牽制他。”
雷昭廷看了他一眼，隨即向後倒仰而去，徹底消失在寬大的地縫裏。
以西結輕笑了一聲，“就憑你？”
星球能量逐漸凝聚成無數條詭異的光流，自他的背後蜿蜒而升。宏大的穆菲聖所頃刻間蕩然無存，連塵埃都沒留下。
而執政卿姿容清朗，在赫赫的光亮之中，仿佛一只尾羽萬丈的孔雀。
他笑眼溫和，“難道是因為亞森不在，所以你才覺得，你一個人的力量也足以對付我？”
“但是，別忘了，我身上也留著穆菲的血，而這一任家主又剛好是個守不住權力的廢物。”他緩緩擡起手，空氣都隨著他的動作亮起波紋。
“只要我想，整個星球都任我調遣。”
“哼，”胡安也笑了，“別小看人，當年我收拾埃塞機甲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呢。”
行政官的指縫間，S級能量核靜靜消融，迸發出刺目的白芒，形成一道環形光瀑，攔在了以西結的四周。
以西結沒有絲毫動作，身後一簇簇長蛇形的光柱卻瞬間暴漲，紛然砸在了胡安的屏障上。
行政官的精神力光幕隨之彌漫開龜裂的痕跡，但卻沒有碎掉，而是一點一點合得更攏。
以西結勾了勾唇角，“你？收拾埃塞機甲？我確實生晚了些，沒有機會得見。”
“但是，你敗在懷婭手下的樣子，我倒是有幸…聽她說起過。”
行政官的眉疤猙獰了一瞬。
僅僅一息，能量流自四面八方洶湧而來，匯聚成災，向胡安欺頂壓去，而胡安的身影卻早已消失在原地。
縱身躍過地縫時，胡安低頭看了一眼，那裏溢出熾灼的熱度，暴湧的光亮吞噬了視野，完全無法查探雷昭廷的情況。
……
雷昭廷正穿梭於機甲的“肋骨”地帶。
雖然他有過同初代阿蘭奇對戰的經驗，但這完全不足以支撐他肢解這架巨型機甲，只夠他勉強應付一部分的攻擊。
他沒召出精神力護盾，因為這樣更容易引起機甲的殘忍反擊。阿蘭奇身體內的神經索如同密集纏繞的巨蟒，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
一道龐大的陰影悄無聲息地朝他拂來。
雷昭廷側身一旋，輕巧地落於某個彎折的零件上，躲過了機甲傾山般的攻擊。
【大型機甲的構造設計之中，Z字扣與狐耳鎖是最不起眼的要素，但也是機器內部最安全的節點。想要驗證的話，可以試著在這幾個部位綁上蝴蝶結。】
【以及，我好像說過很多遍了，如果沒有什麽重要的事，無需回信。】
老師的話如同紫色墨水，在胸腔內流淌開來，將他的心浸染成薄薄的信紙，一戳即破。
這樣純粹的一個人…
他怎麽會認不出他呢？
雷昭廷無聲地自嘲著，身形未有絲毫停滯。
當他破開最後一道防護屏障時，作戰服已然淩亂得如同被寸寸剮過，身體倒是沒受什麽致命傷。他努力平覆著局促的呼吸，打量起核心艙的景象。
一枚啞暗的晶核懸浮在虛空裏，如黑洞般吞噬著周圍所有的光線。
他伸出手，血滴順著指尖的方向，漸漸游離於空氣之中，很快便被晶核貪婪地吸收。
艙內的光線如血霧般彌漫。
他的身後，突然一片死寂。
雷昭廷轉身，對上以西結的雙眼。
帝國執政卿清雅溫潤，看起來與這片死亡陷阱格格不入。
“胡安呢？“雷昭廷咽下喉嚨裏的血絲，啞著聲音問道。
“放心。”猩紅的光線映照下，以西結面容平靜，“他活著還有用，我不會要他的命。”
雷昭廷低笑起來，傷口的鮮血順著指縫緩緩滴落，黑色的眼瞳裏溢滿赤芒，望向面前的人。
“那我呢？”他向前踉蹌一步，挑釁地盯著以西結的眼，“我，吻了亞森·瑟蘭，你如果留著我，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以後會做出什麽更過分的事情。”
回答他的是驟然閃爍的寒光。
雷昭廷周身亮起金澤，將眉目映得溫暖如晝。他只是從容地站在原地，以西結的攻擊便被他的精神力盡數化解。
“執政卿先生，你的野心，到此為止了。”
雷昭廷垂在身側的手輕輕打了個響指，身後的機甲晶核便突然崩裂。
無數黑色的碎塊緩緩迸濺開來，如同慢動作一般，內裏湧出金色潮水般的能量，乍看起來，仿佛機甲的心臟裏被種了一顆恒星的種子，一經喚醒便急不可耐地沖破束縛。
行星級別的武器被眼前這人輕而易舉地摧毀，以西結臉上卻不見絲毫波動。
只是，他的精神力原本連接著阿蘭奇，現在卻由於機甲的猝死而硬生生被扯斷。以西結的身形不由微微晃了下，唇邊溢出一絲血跡。
他擡手，用蒼白的指節蹭掉血漬，一本正經地問道：“你知道，阿蘭奇為什麽只認可埃塞和瑟蘭的血脈麽？”
雷昭廷沒有答話，只是微瞇眼睛，看著他指節上的齒痕。
以西結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笑得諷刺極了。
“神諭。”他緩緩啟唇，“埃塞從本源神那裏求來了半句神諭，於是，他們將真言用在了阿蘭奇身上。”
雷昭廷皺起眉頭，腦中的迷霧仿佛被這兩個字漸漸破開。他不確定地問了一遍：“神，和神諭？”
“淩駕於規則之上的事物，只能通過制定規則而存在於規則之下，這便是神與神諭。但現在看來，即便是改變規則，也無法阻止他。”以西結自嘲地笑了一聲。
他再次撫了撫胸口的花，然後，將花摘下，動作既溫柔又不舍。
可是，再不舍又如何？
小偷是偷不走月光的。
“你到底想要做什麽？”雷昭廷看著以西結，心底隱隱升起不好的預感。
以西結只是垂著眼，“我想要保護他，從人類愚蠢的惡意之中，也從Ra‘doom的陰謀裏。”
“Ra‘doom不是他父親的作品麽？”雷昭廷上前一步，“難道，德洛·瑟蘭會設計自己的親生骨血？”
“德洛先王，是想要通過意識場，聯合眾星人類、對抗本源神。可他的嘗試失敗了，Ra‘doom的掌控權，也下落不明。”以西結嘆了口氣。
雷昭廷只覺得不解，“那女王和議會為何不將事實公開？”
“本源神對於人類文明的影響，遠比煽動暴政還要深刻得多。一旦公開，只會引起無止盡的探究，以及源源不斷的恐慌。銀河系將陷入內憂外患，更重要的是，亞森的處境也會變得危險。”
以西結的最後一句話，回音般響徹雷昭廷的腦海。他下意識說道：“我不會讓任何人有機會傷害他。”
以西結：“呵。”
雷昭廷能察覺到，對面人的氣息越發單薄。他皺起眉頭，“你不會是想用自己的命做局，好讓亞森從此恨上我吧？”
以西結這次真的笑了。
他沒有正面回答“是”或“不是”，而是解釋道：“立足於生命的法則，必須付出生命的代價才能打破。像他那樣的存在，本無需受任何束縛。”
“我的死亡，將成為他自由的借口。”
說著說著，他忽然咳出一口血。
星球表面。
雪度背著哥哥沖向聖所外的一處湖邊，那裏停著家主專屬的艦艇。
星球原本遍布湖泊，可如今湖水已經被蒸發殆盡，一架翡翠色星艦安然無恙地棲息在幹涸的泥沼之中，美好得與世無爭。
湖邊，一道頎長冰冷的身影，讓雪度的腳步立刻停了下來。
那人掀起眼簾，露出兩抹湛冷的紫色。
雪度不由後退了幾步。
“姐姐當年放過了你們，”上將唇邊的笑意微現，仿佛刃尖折射的冷芒，“只可惜，她不在了。”
聽見亞森的聲音，翡度終於清醒過來。
家主的眼神依然天真得像個被時間遺忘的孩子。他望著上將，語氣裏有著莫名的希冀，“以西結呢？他有沒有跟你一起來？”
亞森看向被人駝在背上的男人，面色無波無瀾。
“以西結當年強行掌控星球能量網，受了很重的傷吧？我後來了解到，其他孩子對他實在是太不好了，所以他的任性我也可以理解。我跟雪度說了，孩子偶爾鬧脾氣，不算什麽。區區一個罕伯星，沒了我們再造一個。”翡度的嘴角耷拉下來，總是輕快的神色也籠上了一層陰雲，“可懷婭非要帶走他，放到你身邊。”
“是她小人之心了，我怎麽會對自己的親生孩子不利呢？”
亞森不言不語，神色輕慢。
雪度的眼神閃爍著。翡度趴在他的肩頭，直勾勾地註視著上將，壓根看不見弟弟臉上的難堪。
“這些年，我很掛念以西結。如果他在哥爾達哈待得不快樂，你一定要將他送回來，整個罕伯星系我以後都是要留給他的。”
翡度見他不說話，越發地絮叨起來，“懷婭帶他回去又不是因為她多好心，她不過是想給弟弟妹妹找條忠心的狗。她倒是個好姐姐，比穆菲家的孩子懂事多了，但是，當瑟蘭的附庸，畢竟不如做一星之主快活，你說對不對？”
“以西結是個聰明的孩子，聰明的孩子總有自己的主張。亞森殿下，你和雷昭廷之間…我知道王室喜歡玩新鮮花樣，你三心二意沒關系，但我能看出來，以西結很喜歡你，所以請你盡力對他好。”
穆菲家主的話匣子仿佛合不攏似的，一點兒也沒註意上將已經離開，留在原地的只是他的臆想。
雪度面如死灰，默默將哥哥放了下來，獨自走進那輛逃生的星艦。
“是我當年沒照顧好以西結，幫我跟他說句對、對不起啊。”這是翡度留在宇宙的最後一句話，卻早已無人聽聞。
亞森繼續沿著幽深的地裂尋找著。
阿蘭奇尚未徹底覆蘇，便被凍結在永恒的死亡之中，只剩下殘破不堪的罕伯。星球表面的水分全部蒸發不見，徒留一片片疤痕似的坑窪，枯槁如屍。
他不由眉心微皺。
以西結，還有…雷昭廷…呢？
突然，亞森的視線定格在大地深處的某一點。他毫不猶豫地躍入裂隙之中。
“……”
“以西結…”
機甲殘骸間，他小心翼翼地將不停流著血的人攬入懷中。
以西結的發絲被血跡黏成了絲縷，面容白得像是沒了顏色。
“以西結，”亞森的聲音很輕，“你別死。”
“你說過，你有一萬件要做的事。”
他頓了頓，語氣越發堅定，“你不要死。”
以西結染血的嘴唇微張，還未出聲，溫濕的液體便先湧了出來。他已經聽不太清那人的話了，只能模糊看見兩抹濕涼的紫色。
“別怕……”他的瞳孔漸漸渙散，手臂也垂落下去，“我來保護你。”
這是他們初見時的第一句話。
亞森將頭枕在以西結的肩口。
他甚至想不起來要對雷昭廷動手，他只是用全部的力氣抱著以西結，總覺得這樣就能挽留他。
雷昭廷默默地站在不遠處，目光落在亞森身上，黑得如同萬劫不覆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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