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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之戰(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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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之戰(7)

又是學院星,又是梭羅公堂。

比墨更濃的黑暗之中,一個人走上場中央的講臺,輕輕敲了敲臺面,圓階頓時變得肅然。

“諸位,我今天想講的,是戰爭與犧牲。”發言者清了清嗓子,但聲音仍啞得厲害。

“戰爭,充分體現了人類的自毀傾向。不管是種族、性別,還是地緣,各種各樣的邊界在對立中產生,隨著人類在宇宙裏的生活範圍越來越大,個體的未來卻越來越狹窄。我們這個種族,擅長自食苦果,卻不擅長仰望星空。”

“我知道,在座的諸位同學不缺驕傲,不缺志向,更不缺信念。我也相信,有無數種運動已經開始醞釀,在諸位的心底,或者手中。但是,我仍然想請諸位放下英雄主義,不要做出任何以生命為代價的事情,這是朔望將軍犧牲的意義所在。”

“我懇請大家,在成為真正的自由樹之前,請忍受身為草籽的平庸。”

他頓了頓,音色倏然清亮了幾分,“聯合國已經在舉辦和平會談,由罕伯星的穆菲家族主持,讓我們先懷抱希望,看看這次友好談判是否能夠名副其實。”

臺下一片寂靜。

終於,有人提問:“可是,你為何覺得,友好談判值得我們付諸期許呢?”

發言者沈默了半晌。

再次開口時,他的語氣遲緩但堅定,“因為…兩軍統帥的……那個吻。”

一片漆黑的公堂裏,無人反駁。

——————————————

穆菲家族的世襲領地,罕伯星。

雷昭廷站在黑天號裏,安靜地打量著下方的星球。

這顆主權自治星,被蔭庇於帝國天堂防線的羽翼之下,其表面坐落著大大小小的湖泊,遠遠看上去,像一塊裝點著白色斑紋的蛋形翡翠。

胡安收起通訊儀,對他說道:“剛收到的消息,帝國這次只派來了執政卿以西結。瑟蘭兄妹均不出席。”

“哦。”雷昭廷簡單地應了一句,眼中的情緒淡如水痕。

察覺到對方的視線始終留在自己身上,雷昭廷無奈地側頭看向行政官。

“怎麽了?”

他挑眉,“你是覺得,我應該感到失望麽?”

“咳咳,”胡安挪開眼睛,尷尬地清了清嗓子,“咳,不是。”

“雖然我不像華倫老頭子那樣擅長開解人,但我還是想讓你知道,你擁有我們全心全意的支持。盡管現在輿論盛行,說帝國那招是反間計,目的就是拉你下水,但我理解你。”說完,胡安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我主動親的亞森·瑟蘭,怎麽就成了帝國設計我?”雷昭廷一臉莫名其妙,“還有,你理解我什麽?”

胡安閉著眼,眉骨上的疤痕也連成了一條粉色的斑紋。他視死如歸地洩露自己的不堪往事,“我也差點死在…一個紫色眼睛的人手裏。當時,我想著,哪怕是拼了這條命,也要逃出那個女人的魔爪。”

雷昭廷:“……”

“嗯,”他笑了笑,“那我們兩個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胡安:“……”

“其實,”雷昭廷重新看向腳下的大陸,聲線微沈,“我剛才在想的是,這顆星球看起來完全沒有生機。”

胡安楞了下,然後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笑,“這裏除了穆菲以外,再也沒有其他人類族群了。越是古老的家族啊,對人性的不信任就越是深刻。”

他指著大地上隱隱閃爍著光紋的湖泊群,向雷昭廷介紹道:“罕伯星上的一切完全交由智能系統。整顆星球都在家族的精神力網絡下運作。這樣做的好處就是,這裏絕無機會發生任何不安事件,除非他們自己背叛自己。”

“我可愛的小叛徒,他終於來了。”

金色的宮室裏,翡度·穆菲站在窗前,神情欣慰。

殿前,一方湖泊澄亮得如同鏡面,投射出了兩只飛船,左側的帝國外交艦尊貴典雅,右邊的黑天號卻好似一塊比太空還要黑沈的剪影。它們並非像視訊中那樣並肩而息,而是被刻意調停在了星球兩極。

雪度·穆菲站在他身後,面色憂灼,“雖說,友好會談確實意義重大,也能夠彰顯穆菲家族在銀河系之中所享有的聲威。”

“但這種時候,帝國執政卿願意過來,說不定是因為上將和雷將軍的那個吻,借機會來我們這裏撒氣的。要知道,在這之前,我們那麽多次試圖向他示好,他都像是沒看見似的。”

“您不記得了麽?當年,以西結還是半大孩子的時候,差點將整個罕伯化為廢墟。兄長,我很擔心……”

“都說了那件事情不要再提了,以西結那麽做是因為其他孩子對他不好。最根本的原因,還是我疏忽了對他的照料。”翡度家主在軟椅之中坐了下來,十分悠閑。明明已近中年的人,眼瞳卻浸養著不願意為任何事操心的水潤。“罕伯是中立星系,除非帝國決定徹底放棄他們在聯合國的支持率,才有可能對我們動手。”

“即便是這樣…”雪度看著自己的哥哥,越發不安,“可是,怎麽能同時邀請雷將軍呢?因為帝國上將的關系,他和以西結之間一定不對付。這次萬一出什麽差錯,以西結怎麽可能打得過他啊?!”

“再者,兩國自開戰以來,已經全線戒嚴多時。在這種要緊關頭,雷將軍作為共和軍事首席,還願意繞大半個銀河系的遠路,跑到如此遙遠的中立星域,很難說,他究竟是為了和平而來,還是為了其他什麽東西?”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才更要舉行友好會談啊。”翡度點燃一只香草煙,輕飄飄地吩咐道,“至於雷昭廷,他如果敢在我的地盤上、對我的孩子動手,整座罕伯星的武器都不會放過他。”

香草的味道裊裊盈於室內,柔和了兩張相似的面容,但依然安定不了雪度的心神。他嘆了口氣,“我最擔心的是,備戰當前,帝國與共和都突然接受我們的會談邀請,他們真的是想要休戰麽?他們會不會是為了那個東西?”

翡度揚了揚手,指縫裏暈出一圈圈清新的白煙,“連以西結和懷婭都不知道那個東西的存在,雷昭廷更不可能知道。”

“他們這番前來,只是想順著我們給的臺階下,以及籠絡我們罷了。就算,這兩個國家彼此針鋒相對,那也不代表他們會想要和整個銀河系對著幹。我們這些中立星系,於他們而言,不過是還沒被放上天平的砝碼。”

雪度仍然顯得猶豫不決,“但…”

翡度吸完最後一口煙,站起身,將煙蒂扔了出去,剛好砸在親弟弟的肩膀上,在銀緞裏燙出了一個黑灰色的小斑點。

他皺起眉頭,對雪度的東想西想開始感到不耐煩,“別想些有的沒的了,跟我去見我們的貴客。”

雪度懵了一下,反問道:“啊,哥哥你是指…?”

翡度:“……”

他拍了下弟弟的頭,“我說的是你的大侄子。”

雪度:“……”

——————————————

“帝國執政卿閣下到訪,是罕伯星榮幸之至。”翡度沖以西結眨眨眼睛,微微欠身。

以西結並不答話。

他身著墨藍的西裝,胸襟前別著一朵奶白盞似的花,衣袖微長,遮住了指節。執政卿眉眼輕斂,皮鞋踏在湖面的光橋上,每一步都在水面上漾開細微的漣漪。

路的盡頭,便是穆菲家族的聖所,拱頂勻稱,紋飾簡單,如同一座石灰色教堂,神聖得無法承受一絲一毫的塵埃。

穆菲家主將他迎至大殿內,體貼地為他斟上熱茶,正準備寒暄,剛合攏的大門突然被震開。

幾人不由看向殿門處。

雷昭廷收回手,隨意地松了松手腕,他的眼睛隱匿在垂落的額發間,叫人看不出情緒。

胡安行政官站在他身側,神色自若,“將帝國執政卿迎到聖所,卻讓我和昭廷在北極圈看你們的投影。難道,穆菲家族的待客之道,就是看人下菜?”

“您怎麽會這樣想?”翡度的眼睛微微睜大,盡管眼角已生出細紋,但那雙幹凈的眼裏仍透出幾分天真,“我和我的弟弟,對每一位遠道而來的客人都歡迎之至。”

“我們只是擔心,雷將軍在戰場上待慣了,把罕伯星也當成可以隨意動手的地方…若是威脅到其他人的安全,就不好了。”他說著話,視線卻不經意地放在以西結身上。

“我如果想動手,”雷昭廷擡眼,眸底深不見底,“就輪不到你說這番話了。”

翡度的身形僵硬在那裏。

就在此時,大殿四周突然亮起數不清的光線,原本空蕩的兩排客座如同冒筍般接連浮現出一道道身影。

一息之間,銀河系中立星球的掌權者們,竟全部列席於此處。

胡安的視線緩緩在殿內掃了一圈,眼皮上的刀疤微挑,“呵,家主準備的還真是周全。”

以西結沈穩地坐在那裏,毫不驚訝。

而雷昭廷說完那句話之後就徹底沈默下來,睫毛微微覆著眼瞼,仿佛看不見執政卿西裝領口處別著的白蘭度。

翡度下意識轉頭看向角落。

他那向來存在感稀薄的弟弟正站在那裏,對他輕輕頷首,陰影模糊了他的面容,只顯出一副和自己如出一轍的輪廓。

翡度不由失笑,搖了搖頭。

再轉頭時,他拍了下手掌,語氣輕快地即興發揮了起來,“既然雷將軍並沒有不善之意,那麽,是時候進行友好會談了。如果帝國與共和真的決意要將戰爭持續下去,不妨先聽聽我們這些中立星系的意見。”

家主的袖袍在空中甩出一道任性的弧度,“請大家暢所欲言。”

傷狼星系的軍工大亨最先開口,“我們信奉和平主義,但如果戰火是達成和平的唯一手段,我們願意批量生產全銀河系最優質的第戎炮,提供給最願意為和平出價的人。”

森林星系的公民代表投影波動了幾秒,語氣嚴肅得如同刀痕,“銀河系的能量礦脈被帝國與共和壟斷了近兩百年,現在兩國開戰,而我們這些中立星系根本沒有保全自己的力量!我認為,是時候該開放礦星開采權了。”

“瑟蘭王室到底想要通過Ra‘doom做什麽?!必須給人類一個說法!”

發言聲逐漸紛紛攘攘了起來,席間熱鬧得像是討價還價的菜市場,瓜果蔬菜、魚肉米糧,亂哄哄地爭吵著,而真正的買家尚未下場。

終於,有人說,“穆菲家族親力促成此次會談,讓我們這些弱勢星域終於有了發聲的機會,聯合國的席長,理應由翡度家主擔任。”

此話一出,附和的掌聲瞬間淹沒了大堂。

聽到這裏,以西結的唇邊浮現出一絲笑意,“既然大大小小的主權星都在看著,穆菲家主不如說說,自己在罕伯藏了什麽?”

翡度的眼睛依然純澈,看向以西結的時候又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親近。他好奇地問道:“我?我能藏什麽?”

以西結輕輕挑眉。

就在翡度正準備打圓場的時候,大殿忽然微微震顫起來。一種難以形容的悶響自腳下傳出,仿佛整個陸地都變成了一只巨大的鼓面。

咚——咚——

領主們的影像全部寂靜下來。

咚——咚——咚——

盡管沒有真正身處罕伯星,但那種動靜實在過於龐大,通過由精神力聯結的通訊頻道,由遠及近,直擊每一個渺小的人類靈魂。

翡度站在大殿中央,臉上竟有一絲懵懂,像是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而雪度踉蹌著,從角落裏跑了過來,扶住自己的哥哥。他心中升起難言的驚恐,擡頭看向以西結,幾乎破音地喊道:“不可能!你是怎麽知道的?!連…連你母親都不知曉!”

“知道什麽?知道你們仍然保留埃塞遺跡的事麽?”以西結居高臨下地看著大殿下方的穆菲兄弟,他和他們有著相似的面容。

聽見“埃塞”,場中許多人下意識睜大眼睛。他們甚至顧不得蔓延神經的痛苦,目光如針錐般,一寸寸地剮著莫菲兄弟。

執政卿勾起唇角。

“你應該比我清楚,埃塞與瑟蘭血脈同源,但在埃塞統治銀河系的時期,他們為何會不惜一切代價壓制瑟蘭?”

“因為,瑟蘭的血脈更為純粹。他們也因此擁有更強大的感知力。從德洛先主,到瑞麗安陛下,都始終知曉並允許它的沈睡。懷婭公主心思更為細膩,她從罕伯帶走了我,留下你們這群沒有能力啟動它的廢物。”

“至於亞森,憑他的精神力,只需要動一點小念頭,那個東西就會即刻覆蘇,將戰火燒遍銀河系。”

“你們所有人,能活到今天,不能不感謝瑟蘭一家的仁慈。”

以西結擡起手,輕輕撫摸著胸前的白蘭度。袖口往下滑落了幾分,露出被遮掩的指節。

雷昭廷清晰看見,卿相的右手中指,有一圈不知道誰留下的暗紅齒痕,如同暧昧的指環。

他擡眼,仿佛執刑者看著死囚。

以西結同他對視著,唇邊的弧度滿是輕嘲。

地殼深處傳的響動仍在繼續,逐漸過渡為閃電般的痙攣,僅僅一瞬,石灰色的精致建築上裂痕遍布,但是,那個擾動一切的存在依舊未現身。

通訊終端裏,很多人試圖退出,卻絕望地發現自己的意識被牢牢鎖在了罕伯星上。

“以西結…身上流著埃塞的血……他…他也是瘋子……”

“他這是要…獻祭我們嗎?不…不!”

“救,救救我們,雷將軍!”這些人下意識地把目光投向雷昭廷。

雷昭廷面色沈著,掌心亮起,安定的金色能量汩汩流淌,緩緩包裹住那些精神體。

胡安站了出來,喊道:“當著全銀河系的面!帝國這是要犯下毀滅行星的暴行嗎?!”

以西結起身,整個星球的轟響隨著他的動作驟然寂靜。在無數幾欲裂開的雙眼註視下,帝國執政卿微笑了起來。

“我的所作所為,與帝國無關。”

“我只是覺得,人類安逸了太久,都快要忘記暴君們的殘酷了,以至於,大家竟開始質疑起瑟蘭王族守護銀河系的一片誠意。更有甚者,還想借機在戰局之中渾水摸魚。”他環視大殿,指尖微動,星球立刻震顫再起,“比如,這次友好會談。”

“如果大家仍然不理解我這番話的意思,沒關系,痛苦會成為你們的教訓。”

以西結的話音剛落,許多人便抱著頭,發出哀嚎,仿佛有什麽殘忍的東西順著神經接口鉆入了他們的腦子。

“我知道錯了!求求您放過我吧!”

“救…救命!!!”

“雷將軍!您救救我們!”

雷昭廷捏碎一枚能量核。

殿內,金子般的芒澤頓時暴漲,將全部的通訊設備一舉粉碎。所有聯結了罕伯星無限終端的人,全都被強制退出了頻道。

一時間,星球上再也無人言語。

地殼的搏動越發明顯,並且開始顯現出某種澎湃的節奏,仿佛星球已經生長出了一顆完整的心臟。

翡度的精神力與星球牢牢捆綁,如今星核不穩,他便也徹底失了力氣,雪度扶都扶不住。

他的腿一軟,頭直接撞在了石柱上。

家主掙紮著爬了起來,拼命扭過頭,看著以西結的側臉,腦海裏一片恍惚。

那道身影,漸漸和他夢裏的人重疊。

他仍然記得,在穆菲家族的湖水牢裏,被那個身帶枷鎖的女人一把鎖住咽喉的窒息感。

葉彌·埃塞,王朝的最後一位公主,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是:“聽不懂拒絕沒關系,能感受得到痛苦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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