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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之戰(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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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之戰(4)

帝國艦隊作戰會議室。

六翼長官的投影肅然圍立於環形戰術臺前。他們中央,銀河系星圖流燦瑰麗。

盛大的星光模糊了每個人的表情。

瑟蘭帝國的疆域以驕傲的紫色為界,如同一扇天使單翼,自銀心向巨靈旋臂延伸,最外沿的天堂防線便是它最鋒利的翼尖。

而共和的領土則以白色為標記,自銀心的另一側向銀河系邊緣的海默懸臂鋪展而去,如同一柄緩緩揮動的巨錘,百分之七十的邊界線都與域外接壤。

雪萊金擡起手,在兩國相對的空間防面上點出幾處戰略要地。

“既然要開戰,那麽就該即刻搶占先機,我們可以分出兩翼佯攻以夜郎要塞為首的邊域樞紐,主力則攻擊他們的能量礦補給線,從而逼退他們的駐軍。”

厄麥皺起眉頭,“夜郎要塞,目前是雷昭廷一個人駐守在那裏,如果分出三分之一的資源去那裏吸引火力,會不會過於浪費?”

英加輕笑一聲,“一個人直面帝國防線,既然他有膽子這樣做,我們不如順勢,將他一舉殲滅。”

亞森靠在指揮席裏,伸出手隔空劃了一下,某個恒星系被拉近放大,緩速自轉於視野中心。

另外六雙眼睛,不由微微收縮瞳孔。

那是…太陽系。

銀河系的荒蕪邊界處,人類的母親星系閃爍著暗淡的光暈,如同星海邊緣的一處淺灘。

上將語氣悠閑,“共和善於太空游擊,機動性遠超於我們,不管是進攻他們的銀心小防區,還是破壞肥沃礦脈的補給,都很難達到理想的效果。”

他指尖一點,“所以,不如去太陽系。”

“老城星區?”英加認真評估起了可行性,“去那裏的話,要跨越大半個銀河系,共和也許會被打個猝不及防。但同時,我們自己也遠離了所有補給樞紐。”

“誰說我們遠離了補給?”亞森淡定地看向她,“共和不應該補給我們麽?”

除了雪萊金以外,其他五翼一起:“啊?”

”銀河系內戰,在宇宙裏也算不上秘辛。”亞森一邊說著,一邊在星圖上虛虛一劃。

下一秒,域外星帶出現在眾人眼前,未知的星光模糊晦澀,在室內投下詭異的陰影,將上將的音色襯托得清冷得體,“域外生命不會放過這個趁火打劫的機會。共和一定也很清楚這一點,這就是為什麽他們仍然留著大部分兵力用於邊防。”

六翼:“……”

“老師,”厄麥神情恍惚地發問,“我們到底是要攻打共和,還是清剿域外?”

“清剿域外,借此機會與共和軍一較高下。反正議會要的是他們認輸,不是麽?”上將一臉理所當然。

六翼沈默了。

那一瞬間,他們感覺整個人都被照亮了。

戰爭的檔次提升到了新的高度,配置卻十分簡單。

亞森擡眼,看向三翼長官,“厄麥,帶上你的人,我們一個小時後出發。”

“那您,是坐我的風巒號麽?”厄麥的眼睛突然一亮,清俊的臉上盈滿月輝似的光。

亞森的呼吸微微一滯。

平心而論,不到特殊時刻,他不想啟用龍血號,但是,厄麥作為他的學生,“虛心求教”的時刻實在太多了。

他自認為不是一個擁有耐心的人。

“龍血號。”他回答道,並坦然無視了學生失望的目光。

……

“帝國的六翼駐防出現大幅調整,我擔心,他們是不是在醞釀什麽陰謀。”胡安行政官坐在首席右側位,向參會眾人展示出星圖。

藍特助直言不諱,“這或許是因為,我方近期頻繁嘗試采集瑟蘭王室的先人樣本,引發了帝國的強烈不滿。”

胡安:“……”

坐席上響起幾聲輕笑。

空蕩蕩的首席座位另一側,是被緊急召回四方京的雷昭廷。除他之外,九位勳將也全部出席在列,其中的六位仍然駐守邊域,以全息投影的形式參加作戰會談。

曾經,第二順位的位子上坐的還是朔望,如今已經出現了另一幅面孔——昂塔斯。

他理解朔望的舉動。在戰爭裏失去太多的人往往比誰都珍惜和平,然而,這次和帝國的交戰,依舊勢無可擋、不可避免,人們甚至沒有太多的時間…來爭論朔望是否偉大。

雷昭廷和昂塔斯對視一眼,對彼此微微點了點頭。

“共和就德洛·瑟蘭創立Ra‘doom一事,當著全星系的面提出了公開質疑。帝國議會只知道跳腳和宣戰,執政卿以及女王本人在公開講話裏也只是承諾會永遠守護群眾。帝國官方始終沒有對此給出正面回應,這本身就是一種變相默認。”

胡安點了點桌子,“不過,帝國的民心指數倒是不降反升,很難說,帝國民眾是將他們的女王當成元首、還是教皇。”

藍特助一本正經,“但根據星際社會學的群體拓撲論,在高度對立的二元格局下,民調數據的攀升往往是一種統計假象,其實質是極端立場的凸顯,拉高了整體的均值表現,從而掩蓋了民意的真實消退情況,這種現象也被稱為——皇帝的新衣。”

“共和,也出現了類似的情況。”

胡安沈默了片刻,坦白道:“我從不想要給我的國家換上什麽花裏胡哨的‘新衣’,我只是想…了解真相,可瑞麗安·瑟蘭太沈默了。帝國的現任女王看起來像是個會掀桌的,但她自宣戰後便不再有進一步動作,也從來不回應有關本源神的任何事情,我實在是弄不明白。”

“至於亞森·瑟蘭…”

他突然搖了搖頭。

“原本駐守共和夜郎要塞附近的是帝國三翼,近日前被替換成四翼,而尚未出面的一、二、五、六翼也終於露面,集中於前線。”隨著敘述,胡安的語氣越發凝重。

“戰爭,一觸即發。”

雷昭廷的目光重新落回星圖。

帝國的軍力分布看起來十分隨意,但也因此而充滿了某種不可思議的傳奇特色。

畢竟,一堆尖刀,不管是整整齊齊地排列、還是亂七八糟地擺放,都絲毫不會減少刀群的殺傷力。

藍特助擡起手,補充道:“上將身處不歸星雲的那一個多月,議會尚且能通過緊急法令壓著神翼艦隊按照他們的想法行事。”

“但是,亞森·瑟蘭的龍血號一出現,六翼便立刻放棄了議會制定的巡航軌跡,集結到了他身邊。”

她表情覆雜,說不上是慶幸還是失望,“戰爭的未來走向,也許將完全取決於這一個人的想法。”

胡安站起身,來到沙盤旁邊,“亞森·瑟蘭是否和議會一條心,這件事我們無法確認,但我們可以確定的是,他現在一定在籌謀什麽。”

“他的作戰風格向來直接,毫無戰術可言。這也降低了行動預測難度。我想,這一次,他大概率還是會突然發起攻擊,企圖撕裂我們的防線。”

胡安說著說著,調出了第一戰的影像。

席間眾人神色一凜。

即便已經過去兩年時間,他們還是忍不住對那場史詩般的太空戰爭感到震撼。

微縮的星圖裏,星刃的紫芒爆烈得如同恒星融化,力神族的十艘殲星艦瞬間被淹沒於其中,隨後,他身後的帝國艦隊如同刀鋒一般,將這個超人類種族的副艦吞噬殆盡。

上將的公開戰績並不多,但僅這一個就抵得上數十場普通戰役。

新的第二順位昂塔斯,投影突然閃爍了一瞬,他薅了把自己的羊尾辮,低聲罵了句,“媽的,亞森·瑟蘭好猜個鬼。”

所有人:?

“草,敢搶老子的人頭,弄不死他!”下一秒,昂塔斯的身影消失在座椅上,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喪氣副官。

其他人只聽見一句越來越遠的“快上,把積分給老子搶回來。”

副官面無表情,向在座的人匯報道:“龍血號帶領三翼軍團,出現在了老城邊防星區,先我們一步和大廉族交火了。”

所有人:??????

“昭——”胡安剛想喊雷昭廷前去支援,又將話音咽了回去。

雷昭廷的專屬座椅上空無一人,三輪顧問端莊地倚在那裏,睜著大眼睛看向他,一張胖臉既深沈又懵懂。

“昂塔斯,你那邊什麽情況?”

雷昭廷坐進膽小者號,準備啟動連續折疊模式。

昂塔斯給他展示出前線最新視訊:那艘銀白鑲紫的戰艦直接撕裂了大廉族的棕黑色艦隊,再然後,恢弘的星芒吞沒了視野。

昂塔斯:“亞森·瑟蘭就是個瘋子。老子一定不放過他,我先掛——”

雷昭廷的聲音冷了下來:“你不準動他。大廉是你的,亞森·瑟蘭是我的。”

昂塔斯的吼聲差點變調,“大廉怎麽就是我的了?!你惡不惡心!”

而膽小者號早已經消失在空間皺褶之中,通訊信號也徹底斷掉。

昂塔斯:“……”

他看向面前的戰場。

上將的龍血號率先沖進了敵群裏,大廉艦隊前赴後繼地撲了上去,試圖將他重重圍困,三翼衛隊則從外側對域外機甲進行清理。

大廉族的文明等級遠低於其他域外生命,但對戰難度卻在已知種族清單裏名列前茅,這主要是因為,它們的頭部由巨大的腺體構成,能夠分泌大量非物理粘液,形成封閉的空間泡。如果有人運氣不好被困在那裏,這輩子都出不來。

即便上將星刃在手,但只要他還受物理規則制約,就絕無可能對抗非物理的攻擊。

昂塔斯號裏,胡安的詢問聲響起,帶著深重的疑惑,“昂塔斯,你那邊情況如何了?亞森·瑟蘭到底在做什麽?”

昂塔斯:“……”

“他在送死,”他將羊尾辮一甩,眼神冷艷,“請問,我方是否支援帝國此次行動。”

胡安笑了一聲,“你不是在向我請示,對麽?”

昂塔斯不置可否,“我只知道,首座一定會同意。”

胡安摸了摸眉骨上的疤,嘆了口氣。

華倫對宇宙毫無保留。他捫心自問,不得不承認,他永遠也比不上華倫。

他觀察起昂塔斯號共享過來的星圖。

真空中時不時就漂浮出一團團漆黑的液體,雷達和戰術目鏡全都無法檢測到它的存在。如果不仔細用肉眼識別的話,人腦只會將其默認成夜色的一部分。

龍血號則是夜色裏唯一純湛的光。

星刃鋒芒淩厲,瞬息之間便將靠近的敵艦徹底粉碎,卻依然難以穿透那些粘稠的液體。

留給他猶豫的時間並沒有,於是胡安板著臉發話了,“將軍,請繼續貫徹我們的最高原則,守護啊責任啊什麽的,具體的我就不說了,那種牙酸的話只有首座還有雷昭廷那個家夥才說的出來。”

昂塔斯咧開嘴,“是。”

他扭頭看向身後的艦隊,一個個都跟被搶了糖的小孩似的,眼巴巴瞅著帝國翅尖橫掃戰場。

“大夥兒都給我上!”

昂塔斯帶頭加入了混戰。

同一時間,龍血號裏,亞森的視線越發悠長,落在了深空之中,安然得仿佛月色在欣賞大地。

他眉頭輕挑,“厄麥。”

“我在,老師。”

“我離開一陣子,你帶隊守好這條防線。”

“可是,老師你……”厄麥的聲音隱隱透著壓抑,最終卻只是應了聲,“好。”

亞森操縱飛船,調轉方向,朝著共和領航艦的方向加速沖去。

面對龍血號的反水,正準備配合帝國作戰的領航將軍昂塔斯一個急速剎停。

他:“?!?!?!”

直面全速沖刺的龍血號,那種感覺就好像和死神對視,死亡只是個被無限拉長的過程,而結局則是一片瀲灩的紫色,藏在了一雙無瑕的眼瞳裏。

昂塔斯咬緊牙關,努力壓著自己的反擊本能。盡管第戎炮的發射環已經將龍血號牢牢鎖定,但雷昭廷的那句話在他的腦子裏響了又響。

他媽的什麽叫“亞森·瑟蘭是他的”???

昂塔斯簡直要無語死了。他狠狠踹了下控制臺,戰艦也順勢一個側翻,鱉孫一樣地躲開了龍血號的航線。

但下一秒,他驚訝地張開嘴。

龍血號並未向他反沖過來,那條優雅的軌跡線猛然打了個彎之後,卻是來來回回,在星空之中肆意刻下銀白色的劃痕。駕駛者仿佛一只目標不明的獵犬,在曠野之中四處奔波,紫澈的精神力像不要錢似的一路灑落著。

昂塔斯冷笑,“哈!果然。”

他指著龍血號,側過半邊身子對著副官,一臉不出意料,“看吧,亞森·瑟蘭還是瘋——”

嘲諷剛到嘴邊,又被昂塔斯咽了回去。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所指的方向,龍血號…倏的消失了,仿佛轉瞬即逝的閃電,只在視網膜上留下了一道水滴形的光痕。

昂塔斯忽然意識到什麽,冷汗頓生。

他站起身,瞪大眼睛查看起四周的星空。那片黑暗遠比夜色濃郁,哪還有星星的影子。

“發瘋的不是亞森·瑟蘭,而是大廉族。”副官的聲音從他身後幽幽傳來,“它們這是在編織一個……衛星級別的空間泡,準備將我們一網打盡。”

而龍血號方才的飛行軌跡看似隨意,實則吸引了所有空間泡攻擊。一人一飛船,畫地為牢,將自己關進了大廉族的生物學陷阱。

盡管統帥被困,帝國三翼依然沒有驚慌,更沒有遲疑。他們爆發出更加淩厲而精密的攻勢,一絲不茍地貫徹上將的意志。

顯然,這幫家夥早已有這種默契。

那共和艦隊更不能丟人了。

昂塔斯立刻在公頻裏喊道:“都別亂陣腳,咱們的最高原則是什麽,大家都清楚,我就不重覆了。我宣布,本次行動升級為聯合作戰,咱們從另外一側清剿敵群,不準給共和丟臉!”

全軍莫名振奮起來:“收到!”

兩方圍剿之下,敵方艦隊毫無反擊之力。

就在戰局即將塵埃落定之際,昂塔斯的飛船雷達捕捉到一個熟悉的能量波。

“嗯?”昂塔斯擡眼,看向信號來源,那艘太空垃圾一般的飛船。

膽小者號,正以自殺般的速度沖向巨型空間泡。

昂塔斯急得站了起來,他氣得叉腰,另一只手指著空氣,連環罵道:“雷昭廷?!你他媽也瘋了?!你花半天時間從銀心趕到這?這種強度的折疊飛行,就算飛船能扛住耗能,你的精神力也會被榨幹的!”

“以你和飛船現在的狀態,沖進空間泡不是散架就是自爆!你就這麽想要殺死亞森·瑟蘭嗎?!難道你也被網民的那套宿敵論洗腦了?!再說了他被困進空間泡就是個死,根本用不著你動手!你給老子停下!”

膽小者號沒有傳來任何回音,一頭沒入了那團漆黑翻湧的液體之中。

昂塔斯:……

他那總是陰沈沈的副官站在他旁邊,輕輕笑了一下,“其實這樣挺好,您一直等著和大廉族決戰,不也是因為大廉族的軍功積分高麽?”

“如果雷將軍被困在裏面永遠出不來,你就自動登頂第一順位了。”

“哦,不過,還有一種可能——如果他們此次順利破解空間泡,最好還能一舉震懾大廉族的話,你不僅這輩子都要屈居雷將軍之下,連共和勳將第二的寶座都要讓給帝國尊貴的王子殿下了。”說到這裏,副官的尾音帶上了一絲遺憾。

昂塔斯默默抹了把臉,“算了,我是個正常人,不和瘋子爭。”

副官彎起嘴角,“沒有正常人會在別人的葬禮上找一群老頭老太太讓他們對著空棺拜師。”

昂塔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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