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之戰（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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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之戰（5）
亞森熄掉引擎。
龍血號悠然懸浮在空間泡內部，如同被封印於純黑水晶球之中的一點星芒。
而駕駛者則靠坐在舒服寬大的座椅裏，拿起《銀河系簡史》第八百零三卷。龍血號的分析界面環繞在他周圍，安靜地刷新著淡紫色的數據流。
上將深深吸一口氣，又嘆氣似的呼出。
終於，宇宙被他找到了這樣一處角落，無人打擾、靜謐安詳，如同被亡魂遺忘的墳冢，極其適合用來尋找人類歷史的錯別字。
這段時間以來，紛紛擾擾實在太多，雖然他不在意，但是，紛紛擾擾仍然太多了。
他微微瞇起眼睛，手掌搭在書頁上，字句溫柔地起伏著，如積木般輕硌他的指尖。
視野餘光裏，一抹灰色的微光突然顯現，如同旱海中一條垂死掙紮的小魚。
上將不由擡頭查看。
亞森：“……”
只見，一團灰沈的不明物體正遠遠駛來，一路顛簸著向他靠近。它的艙體外表面被黏液腐蝕得斑駁不堪，引擎的能量流也接近暗淡。
那是…膽小者號。
雷昭廷？
一想到那個名字，上將的掌心微亮。
星芒一閃，手邊那本厚重的《銀河系簡史》蕩然無存，知識頃刻間化為烏有。
真煩。他想。
他十分討厭雷昭廷那雙眼睛，黑亮得如同灑了椰蓉的松露巧克力，讓人忍不住想要挖出來。
以及，雷昭廷的那顆心臟，他也很想占為己有。
隨著膽小者號越來越近，外殼的那層臟兮兮的黏液也越發醒目。亞森操縱著龍血號，向後挪了挪。
那艘灰色的飛船似乎是不可置信地頓了頓，緊接著猛然加速，朝他的方向沖刺了過來。
對面船未入港，請求先達，“別開火，我是來幫你的。”
然而，這人下一句話便是：“不過，我的能源快耗盡了，你能不能借我點？”
亞森冷眼看著艙外。那艘傷痕累累的戰艦像只討食的雜毛大貓，用破損的艦體輕輕湊向龍血號。
“臟死了。”
他擰起眉，龍血號優雅地向一旁側移了幾米，精準地躲開了對方的觸碰。
雷昭廷：“？”
雷昭廷氣笑了，將僅剩的最後一點點能量用在了飛船自清潔上。
不到幾分鐘的時間，膽小者號的形象，便從一團臟兮兮的太空垃圾、變成了一團幹凈灰亮的太空垃圾。
他甚至還將飛船轉了個圓溜溜的圈，細致地展示了一下整潔的外觀。
雷昭廷：“這下可以給點了吧？”
他一邊問著，膽小者號也一邊不依不饒要死要活地靠近龍血號，往人家的側翼處磨蹭，
“真的不給我麽？”
“你忍心？”
盡管上將沒有回應，但膽小者號依然努力地貼著龍血號的艙壁，拱了又拱。還好它不剩什麽能量，不然，就憑膽小者號的戰級配置，在動能充足的情況下，被拱的哪怕是泰坦都得掉塊皮。
“看在我這麽大老遠趕來陪你進死局的份兒上，你真的要見死不救麽？”雷昭廷繼續辛勤地游說著龍血號的主人。
“這裏就我們兩個人類，不互相幫助的話就只能合葬了。”
“難道你是在生氣？”他話語不停。
“是因為上次決鬥？”
“不就是打架沒發揮好麽，下次我們好好再幹一場。”
雷昭廷說著說著，忽然，龍血號一百八十度調了個彎，能量閥“哢嗒”一聲對上黑天號探出來的接口。
“吵死了，連地方都找不準。”上將被此人弄得很有些煩躁，語氣裏的嫌棄足以委屈哭一頭大象。
雷昭廷：“……”
“我錯了寶…”幾個字剛出口，雷昭廷突然楞住，整個人跟卡碟了一樣，聽起來總是游刃有餘的聲音也罕見地啞在了嗓子裏。
他的唇微微張開，某個親昵的稱呼幾乎要脫口而出。
“你想說什麽？”上將驟然冷冽。與此同時，龍血號的第戎炮也威脅地抵上了膽小者號的艙壁。
雷昭廷的喉結滾動了數下。
他用指節抵住唇，努力掩飾自己的不對勁，“咳咳...亞森老師。”
似乎是想起來什麽，他突然變得病弱了，仿佛一個終於意識到自己再不治就要死掉的重度傷患，“不知道方不方便，咳咳，再借下你的醫療艙？我從銀心一路趕到銀邊，咳咳，實在消耗了太多精神力。”
“啊，”雷昭廷吟詩般地揚起尾音，“不盡快修覆的話，我可能要自燃了。”
亞森閉上眼睛，揉著太陽穴，打開了聯結口的閘門。地上瞬間亮起醒目的光點，為來客鋪出一條星河般的指引線。
雷昭廷顯然很會得寸進尺。
他大搖大擺地走進龍血號，然後一頭栽進醫療艙裏，仰面朝天地問道：“作為主人，你不來探視一下病號麽？”
“不。”亞森屏蔽掉腦子裏自動展現出的醫療艙視訊，幹脆地謝絕道，“我一看見你就想弄死你。”
其實他這麽說已經很客氣了。
雷昭廷其人，真正喚醒了他心中原始而純粹的暴力。如果將這廝比做一本書的話，那麽在他眼中，這本書的字裏行間都寫滿了“敵人”二字。
“哦？”雷昭廷微妙地停頓了一秒，“要是看不見我，你就不想弄死我了？”
亞森沈默了片刻，睜開眼睛，“還是會想。但是又會嫌麻煩。”
雷昭廷無言以對。
半小時後，醫療艙的門滑開。
雷昭廷全副武裝地出現在龍血號裏，醫用口罩遮住了他的半張臉，上面還按照唇線微笑的弧度標記了一個大寫的“FRIEND”。他的上半張臉則戴著作戰目鏡，循環播放“PEACE”和“LOVE”。相比之下，那身橙燦燦的作戰服倒沒那麽起眼了，只是將冰冷的艙壁映出了一片暖洋洋的光。
殺戮的沖動被某種更強烈的荒謬感沖淡。亞森又揉了揉太陽穴，開始認真思考如何才能盡快結束這次行動。
龍血號隨著他的心念變幻，投射出各種可能性分析面板，通訊頻道被擠到了一隅，但刷新的速度卻非常顯眼，所有的訊息統統來自一個人。
厄麥：“老師，我這邊已經結束行動，您怎麽樣了？雖然外界接受不到空間泡裏的消息，但我知道您一定也在想辦法，是麽？”
厄麥：“老師，昂塔斯帶兵駐紮在附近，但他並沒有表現出要和我們起沖突的意思。我仍在這裏等您，您那邊還好麽？”
厄麥：“老師，我們在聯合學院想辦法破解空間泡結構，您再等等，我很快就能救您出去。”
厄麥：“老師，如果你能收到我的訊息，請知曉，我很擔心你。”
厄麥：“老師……”
雷昭廷靠在駕駛艙門口，神色被隱匿於目鏡與口罩之下。
透過厄麥的那些消息，他看見了艙壁上自己的倒影，小醜一般，這令他清晰意識到，對於亞森·瑟蘭來說，自己是如此不倫不類、又不折不扣的一個陌生人。
亞森看他呆怔在那裏，心裏的某種沖動實在按耐不住，幹脆隨手一個星刃丟過去，又被雷昭廷扔出來的護盾擋掉。
雷昭廷低低地笑了一聲。
他將嗓音刻意放啞，模糊了原本的音色，“看來你是真的很想殺死我。”
亞森反問：“難道你不想殺死我？”
“我…”
“我只是想要打敗你——”雷昭廷的聲音沈悶了起來，節奏幹涸，如同一只亂了時間的鐘擺，“因為你是我的敵人。”
“那你已經實現了，不是麽？”亞森沒有回頭，而是看向飛船面板，各種數據流如同洪水一般蕩滌著他周圍的空間。
雷昭廷卻被他這句話哽住，腦海裏頓時浮現出他在烏賊基地擊碎星刃的那一幕。
沒錯。
他對亞森·瑟蘭的全部敵意，好像自那一刻後便煙消雲散了。但在這之後，靈魂卻迎來了某種更加難以平息的空虛感，似乎唯有用亞森·瑟蘭的血肉才能填滿。
那亞森·瑟蘭對他，會不會也是如此呢？
“烏賊基地的那次對決，你是不是讓我了？”雷昭廷試圖緩和下氣氛，擺出一個盡管人家看不到、但仍然自顧自燦爛的笑容。
“看得出來，你挺自戀的。”上將垂著眼，盯著信息界面，模樣專註。
雷昭廷：“……”
他走了過去，彎下腰，湊近亞森的腦袋，“你在做什麽？”
亞森彈了個小小的星芒，將他逼得後退了幾步，然後才回答道：“蟲洞。”
雷昭廷：……
他回味著亞森身上似有若無的冷淡香氣，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含糊的“嗯”。
“如果我的記憶沒出現差錯，蟲洞難道不是只存在於理論麽？難道你要即興突破人類物理？”
“不是我即興，是它們要即興。”亞森擡起手指向舷窗外，屈尊降貴地給雷將軍上課。
雷昭廷順著亞森的手腕，看向亞森的指尖，瞳孔發直。
上將手腕上的那圈淤血已經完全消失了，但他根本沒法控制自己不去想，那種痕跡是如何來的。
嘖，他遲早得弄死以西結。
在那雙紫色眼瞳朝他看過來時，他滿腔洶湧的情緒猝然熄滅，只是聲音聽起來越發陌生了，“需要我提醒你麽？大廉族的文明等級遠低於人類，你確定要指望它們給你做一個人類都做不出來的東西？”
雷將軍笑了笑，“如果對面是力神族，還有點可能性。”
上將也笑了，“一個天生便能夠操縱空間的種族，不需要像人類一樣在公式裏尋找真理。”
他指尖一劃，龍血號的深度掃描成像緩緩浮現，向他們展示出黑暗的真正模樣——無數代表意識體的光點閃爍在他們周圍，密集得如同成片成片的煙花。
這幅景象，令雷昭廷突然想起已被摧毀的Ra‘doom意識場。
“這是……”
他還沒來得及將問題問出口，星芒便鋪天蓋地而來，差點將他閃得只剩骨灰。
面對上將的偷襲，雷將軍難得反應遲鈍了一點。他後知後覺地啟用精神力防禦，在星刃的全面攻勢下，盡最大努力護住了自己的臉。
口罩和目鏡滑落到了地上。
空間裏無聲無息，彌漫出濃重的血腥味。
雷昭廷仍有閑心，低頭打量起上將在自己胸口處新留下的傷，那裏一片狼藉，像是被犁過一樣，但他只覺得麻木，一時甚至感受不到傷口傳來的痛楚。
龍血號的醫療臂猶豫地懸在他身邊，尚且不太確定主人的心意。
“所謂的空間泡，只不過是大廉族的育嬰場，”亞森面不改色地放下手，懶懶地靠回座椅裏，仿佛剛才莫名其妙釋放攻擊的人不是他。
“如果我們不盡快動作，就會成為它們的寶寶奶昔。”
他瞥了眼雷昭廷胸前的創面，神情淡淡，“抱歉，剛才沒忍住。關於我想殺你這一點，我已經警告過你了的。”
雷昭廷同樣淡定，仿佛上將剛才的突然襲擊只是一點小小的情趣，無傷大雅。
“沒關系，你開心就好。”他擦掉嘴角的血，身形微晃，“不過，你如何知道空間泡是大廉族的幼崽基地的？”
“不是我，是龍血號分析出來的。”亞森指了指面板，露出發自內心的疑惑，“你們和大廉族交手了這麽久，一點也沒總結出他們的生物模式麽？”
雷昭廷：“……”
“進來的人再也沒能出去，所以我們也沒機會收集到如此全面的信息。”雷昭廷斂著眼睫，唇色由於失血而發白。
力氣漸失。
他不由緩緩坐在了駕駛椅旁邊的地板上，側靠著椅子的扶手，肩頭幾乎就要蹭到上將的手。
血成灘成灘地蔓延在地板上，很快就被飛船的自清潔系統清理掉。
亞森默不作聲。
醫療臂依然一動不動。
雷昭廷忽然笑了一下，用食指蘸了點心口的血，將溫稠的液體抹在亞森臉上，跟抹奶油似的，動作熟稔得就好像他曾無數次在亞森·瑟蘭的側臉上塗過什麽一樣。
上將：“……”
雷昭廷：“……”
盡管那雙漂亮的紫眼睛已經很好地表達出了某個意思，但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認，他這番舉動，真的像個十足的神經病。
雷昭廷只能努力繃著臉，裝作一切正常。可是，手指仍然殘留著那人臉頰的觸感，仿佛一塊涼潤的璧石，也許，稍微一掐便能掐出泛紅的水色來……
他忍不住蜷起五指，輕輕摩挲。
“……”
船艙內一時無話。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做賊心虛，雷昭廷總覺得龍血號逐漸陷入了一種詭異的靜默，如同絕對平靜的暴風眼。
舷窗外，那些微弱的光點似乎也察覺到了飛船的不安分，開始忽明忽暗地閃爍著，像是在警告他們不要輕舉妄動。
亞森擡起手臂。
雷昭廷屏住呼吸，等待著。
正當他以為，亞森·瑟蘭會用星刃懲罰他的褻瀆時，那人卻只是彎著指節，在戰略面板上叩中了一個選項。
下一瞬，龍血號的艙殼突然脈動起淡紫色的紋理，踏著某種神秘的韻律。同一時間，通過聯結口的信號傳遞，膽小者號也呼應起節拍，精準無比地同步著龍血號的光學頻率。
雷昭廷虛弱且虛心地求教：“老師，這又是在做什麽？”
亞森施舍給他半分目光。
醫療臂也終於有所動作，填堵起雷昭廷胸膛的那片謔口。
上將一心二用地對他解釋道：“人類的武器在空間泡內部不起作用，既然動不了手，那就只能言語羞辱。”
“宇宙裏應該很少會有種族舍得讓幼崽從小就接觸激烈的臟話，它們一旦受不了，就會將我們趕出去。”
雷昭廷：“……”
雷昭廷：“好主意。”
於是，在他療傷的這功夫，龍血號與膽小者號，一亮一暗的兩艘戰艦，利用照明信號，同域外生命相互辱罵了起來。
雷昭廷不懂大廉族的語言，但他能明顯感覺到，空間泡裏的氛圍越發緊張。
顯然，龍血號帶著他的膽小者號，罵得很臟——以至於，那些代表著大廉族的光點甚至集體震顫了起來，光芒也開始劇烈收縮，仿佛不堪忍受。
不知道過了多久，空間泡忽然變得熾亮無比，來源不明的光線穿透了每一寸角落。在完全的光明之中，無數細碎的窸窣聲響起，像是有千萬只蟋蟀同時鳴叫。
而雷達面板上，艦體周圍出現了一片真空帶，不斷膨脹著。
亞森：“成了。”
“等等，”雷昭廷突然想到一個很關鍵的問題，“這個蟲洞通往哪裏？”
“外面。”
雷昭廷：……
下一秒，蟲洞在他們面前扭曲成型，如同一張緩緩咧開的死亡微笑。
就在那一剎那，亞森又向雷昭廷扔了某個東西，亮晶晶的、還閃著寒光。
自他登上龍血號以來，這已經是上將的第不知道多少次攻擊了。雷昭廷嘆了口氣。星刃就星刃吧，舍掉一只手，讓亞森·瑟蘭消消殺意。
他這次沒選擇用護盾擋，而是認命地擡手接住，可落進掌心的物體冰涼硌人，觸感熟悉。
雷昭廷低頭一看，原來是一枚S級能量核。
他的嘴角輕輕揚起，五指悄然合攏。
瞬息之間，能量核在他掌心融化，太陽般的光芒洶湧而出，磅礴的精神力包裹著兩艘戰艦，一同消失在蟲洞之中。
白帝星。
曾經用於舉辦聯合大典的環形廣場，此刻飄揚著各種白色旗幟。來自全銀河系的和平愛好者們聚集在這裏，抗議帝國與共和之間的緊張態勢。
數以萬計的飛船組成璀璨的星帶，如同星環一般緩緩旋轉，紛紛投射著含著“和平”字樣的各色標語影像。
天空湛藍無限。
突然，一道淤黑的裂痕將晴空撕開，整顆星球也隨之狠狠抖動，引力波牽扯著周圍的太空，連帶著近地軌道上的星艦都跟著戰栗了起來。
游行被按下了暫停鍵。
人們下意識接上星球的無限終端，正準備詢問是哪裏出了問題，卻只見空間縫隙裏沖出了兩艘戰艦。
其中一艘，他們絕對不會認錯。
龍血號。
艦體的銀白裝甲在恒星照耀下折射出漂亮的光暈，如同一只自異世而來的驕傲雪狼，而同它相連的膽小者號，灰頭土臉，不修邊幅，讓人不忍再看。
人們的目光落在它們相接的能量閥上，一個個神情恍惚。
這又是…什麽情況？
很快，天幕之中又亮起紫金兩色的爆閃，兩股精神力當空對撞，帶來一陣陣沖擊波，將大陸表面震得如同海浪般層層堆疊起來。
示威的人群這才如夢初醒。
那兩位竟然，打到這裏了......
不對，他們怎麽打到這裏了？！
“快飛啊！那可是星刃！！！”
無限終端裏，一聲高呼驚醒了眾人。原本凝滯的星環陡然間亂成一片，民艦群四散逃逸開來，仿佛被神侍傾倒的塵埃。
雷昭廷將頭仰靠在地面上，看著整個世界陷入不堪的紛亂，而那人卻幹凈得好似在發光。呼吸之間，連宇宙都淪為了亞森·瑟蘭的背景板。
盡管傷勢重得可以當場斃命，但青年人卻執拗地睜著眼，仿佛在與頑固不化的雪山對峙。
上將居高臨下，眼神冷漠得很無辜。
那只冰涼美麗的手，就這麽伸進了他的胸腔裏，指尖輕輕摁住他的心臟，讓他的心跳沒來由地錯了拍。
雷昭廷咽下嗓子裏的澀味，扯出笑容，竭力想要顯得好看一點，“我還是不明白……”
他的聲線輕顫著，“你為什麽...這麽想要我死？”
那人卻抿著唇。
沈默如同月光般灑下，熨平了他體內的劇痛，涼意漸漸從身下的泥土裏侵襲而上。
很奇怪，心臟被亞森·瑟蘭攥在手裏的感覺，甚至及不上他看見亞森和以西結站在一起、或是偷瞥厄麥發給亞森的訊息時，所感受到的那種悶痛。
更甚者，他竟體會到了一絲詭異的滿足。
“其實...”雷昭廷自顧自地笑起來，“在你的世界裏，我已經算是個死人了。畢竟，我對你來說，什麽都不是。”
亞森依舊不言語，只是將手靜靜貼在雷昭廷的心臟上。
那顆溫熱而潮濕的器官，在他的手中徒勞地搏動著。紫花般的星芒在指縫間明明滅滅，最終還是暗了下去。
上將歪了歪頭，眼裏閃過幾分困惑。
他突然發現，他好像並不想讓這個人死。
也許他不是想要捏爆雷昭廷的心臟，他只是想要感受他的心跳，僅此而已。
而雷昭廷的意識已經漸漸模糊。
他身體裏的生命力在急速流逝，可是，一絲難以言喻的渴望卻逆流而上。那雙紫色瞳眸裏忽隱忽現的猶豫，在他看來，成了上將唇關的許可證。
雷昭廷拽住亞森的衣領，用盡最後的一點力氣，吻上了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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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森熄掉引擎。
龍血號悠然懸浮在空間泡內部，如同被封印於純黑水晶球之中的一點星芒。
而駕駛者則靠坐在舒服寬大的座椅裏，拿起《銀河系簡史》第八百零三卷。龍血號的分析界面環繞在他周圍，安靜地刷新著淡紫色的數據流。
上將深深吸一口氣，又嘆氣似的呼出。
終於，宇宙被他找到了這樣一處角落，無人打擾、靜謐安詳，如同被亡魂遺忘的墳冢，極其適合用來尋找人類歷史的錯別字。
這段時間以來，紛紛擾擾實在太多，雖然他不在意，但是，紛紛擾擾仍然太多了。
他微微瞇起眼睛，手掌搭在書頁上，字句溫柔地起伏著，如積木般輕硌他的指尖。
視野餘光裏，一抹灰色的微光突然顯現，如同旱海中一條垂死掙紮的小魚。
上將不由擡頭查看。
亞森：“……”
只見，一團灰沈的不明物體正遠遠駛來，一路顛簸著向他靠近。它的艙體外表面被黏液腐蝕得斑駁不堪，引擎的能量流也接近暗淡。
那是…膽小者號。
雷昭廷？
一想到那個名字，上將的掌心微亮。
星芒一閃，手邊那本厚重的《銀河系簡史》蕩然無存，知識頃刻間化為烏有。
真煩。他想。
他十分討厭雷昭廷那雙眼睛，黑亮得如同灑了椰蓉的松露巧克力，讓人忍不住想要挖出來。
以及，雷昭廷的那顆心臟，他也很想占為己有。
隨著膽小者號越來越近，外殼的那層臟兮兮的黏液也越發醒目。亞森操縱著龍血號，向後挪了挪。
那艘灰色的飛船似乎是不可置信地頓了頓，緊接著猛然加速，朝他的方向沖刺了過來。
對面船未入港，請求先達，“別開火，我是來幫你的。”
然而，這人下一句話便是：“不過，我的能源快耗盡了，你能不能借我點？”
亞森冷眼看著艙外。那艘傷痕累累的戰艦像只討食的雜毛大貓，用破損的艦體輕輕湊向龍血號。
“臟死了。”
他擰起眉，龍血號優雅地向一旁側移了幾米，精準地躲開了對方的觸碰。
雷昭廷：“？”
雷昭廷氣笑了，將僅剩的最後一點點能量用在了飛船自清潔上。
不到幾分鐘的時間，膽小者號的形象，便從一團臟兮兮的太空垃圾、變成了一團幹凈灰亮的太空垃圾。
他甚至還將飛船轉了個圓溜溜的圈，細致地展示了一下整潔的外觀。
雷昭廷：“這下可以給點了吧？”
他一邊問著，膽小者號也一邊不依不饒要死要活地靠近龍血號，往人家的側翼處磨蹭，
“真的不給我麽？”
“你忍心？”
盡管上將沒有回應，但膽小者號依然努力地貼著龍血號的艙壁，拱了又拱。還好它不剩什麽能量，不然，就憑膽小者號的戰級配置，在動能充足的情況下，被拱的哪怕是泰坦都得掉塊皮。
“看在我這麽大老遠趕來陪你進死局的份兒上，你真的要見死不救麽？”雷昭廷繼續辛勤地游說著龍血號的主人。
“這裏就我們兩個人類，不互相幫助的話就只能合葬了。”
“難道你是在生氣？”他話語不停。
“是因為上次決鬥？”
“不就是打架沒發揮好麽，下次我們好好再幹一場。”
雷昭廷說著說著，忽然，龍血號一百八十度調了個彎，能量閥“哢嗒”一聲對上黑天號探出來的接口。
“吵死了，連地方都找不準。”上將被此人弄得很有些煩躁，語氣裏的嫌棄足以委屈哭一頭大象。
雷昭廷：“……”
“我錯了寶…”幾個字剛出口，雷昭廷突然楞住，整個人跟卡碟了一樣，聽起來總是游刃有餘的聲音也罕見地啞在了嗓子裏。
他的唇微微張開，某個親昵的稱呼幾乎要脫口而出。
“你想說什麽？”上將驟然冷冽。與此同時，龍血號的第戎炮也威脅地抵上了膽小者號的艙壁。
雷昭廷的喉結滾動了數下。
他用指節抵住唇，努力掩飾自己的不對勁，“咳咳...亞森老師。”
似乎是想起來什麽，他突然變得病弱了，仿佛一個終於意識到自己再不治就要死掉的重度傷患，“不知道方不方便，咳咳，再借下你的醫療艙？我從銀心一路趕到銀邊，咳咳，實在消耗了太多精神力。”
“啊，”雷昭廷吟詩般地揚起尾音，“不盡快修覆的話，我可能要自燃了。”
亞森閉上眼睛，揉著太陽穴，打開了聯結口的閘門。地上瞬間亮起醒目的光點，為來客鋪出一條星河般的指引線。
雷昭廷顯然很會得寸進尺。
他大搖大擺地走進龍血號，然後一頭栽進醫療艙裏，仰面朝天地問道：“作為主人，你不來探視一下病號麽？”
“不。”亞森屏蔽掉腦子裏自動展現出的醫療艙視訊，幹脆地謝絕道，“我一看見你就想弄死你。”
其實他這麽說已經很客氣了。
雷昭廷其人，真正喚醒了他心中原始而純粹的暴力。如果將這廝比做一本書的話，那麽在他眼中，這本書的字裏行間都寫滿了“敵人”二字。
“哦？”雷昭廷微妙地停頓了一秒，“要是看不見我，你就不想弄死我了？”
亞森沈默了片刻，睜開眼睛，“還是會想。但是又會嫌麻煩。”
雷昭廷無言以對。
半小時後，醫療艙的門滑開。
雷昭廷全副武裝地出現在龍血號裏，醫用口罩遮住了他的半張臉，上面還按照唇線微笑的弧度標記了一個大寫的“FRIEND”。他的上半張臉則戴著作戰目鏡，循環播放“PEACE”和“LOVE”。相比之下，那身橙燦燦的作戰服倒沒那麽起眼了，只是將冰冷的艙壁映出了一片暖洋洋的光。
殺戮的沖動被某種更強烈的荒謬感沖淡。亞森又揉了揉太陽穴，開始認真思考如何才能盡快結束這次行動。
龍血號隨著他的心念變幻，投射出各種可能性分析面板，通訊頻道被擠到了一隅，但刷新的速度卻非常顯眼，所有的訊息統統來自一個人。
厄麥：“老師，我這邊已經結束行動，您怎麽樣了？雖然外界接受不到空間泡裏的消息，但我知道您一定也在想辦法，是麽？”
厄麥：“老師，昂塔斯帶兵駐紮在附近，但他並沒有表現出要和我們起沖突的意思。我仍在這裏等您，您那邊還好麽？”
厄麥：“老師，我們在聯合學院想辦法破解空間泡結構，您再等等，我很快就能救您出去。”
厄麥：“老師，如果你能收到我的訊息，請知曉，我很擔心你。”
厄麥：“老師……”
雷昭廷靠在駕駛艙門口，神色被隱匿於目鏡與口罩之下。
透過厄麥的那些消息，他看見了艙壁上自己的倒影，小醜一般，這令他清晰意識到，對於亞森·瑟蘭來說，自己是如此不倫不類、又不折不扣的一個陌生人。
亞森看他呆怔在那裏，心裏的某種沖動實在按耐不住，幹脆隨手一個星刃丟過去，又被雷昭廷扔出來的護盾擋掉。
雷昭廷低低地笑了一聲。
他將嗓音刻意放啞，模糊了原本的音色，“看來你是真的很想殺死我。”
亞森反問：“難道你不想殺死我？”
“我…”
“我只是想要打敗你——”雷昭廷的聲音沈悶了起來，節奏幹涸，如同一只亂了時間的鐘擺，“因為你是我的敵人。”
“那你已經實現了，不是麽？”亞森沒有回頭，而是看向飛船面板，各種數據流如同洪水一般蕩滌著他周圍的空間。
雷昭廷卻被他這句話哽住，腦海裏頓時浮現出他在烏賊基地擊碎星刃的那一幕。
沒錯。
他對亞森·瑟蘭的全部敵意，好像自那一刻後便煙消雲散了。但在這之後，靈魂卻迎來了某種更加難以平息的空虛感，似乎唯有用亞森·瑟蘭的血肉才能填滿。
那亞森·瑟蘭對他，會不會也是如此呢？
“烏賊基地的那次對決，你是不是讓我了？”雷昭廷試圖緩和下氣氛，擺出一個盡管人家看不到、但仍然自顧自燦爛的笑容。
“看得出來，你挺自戀的。”上將垂著眼，盯著信息界面，模樣專註。
雷昭廷：“……”
他走了過去，彎下腰，湊近亞森的腦袋，“你在做什麽？”
亞森彈了個小小的星芒，將他逼得後退了幾步，然後才回答道：“蟲洞。”
雷昭廷：……
他回味著亞森身上似有若無的冷淡香氣，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含糊的“嗯”。
“如果我的記憶沒出現差錯，蟲洞難道不是只存在於理論麽？難道你要即興突破人類物理？”
“不是我即興，是它們要即興。”亞森擡起手指向舷窗外，屈尊降貴地給雷將軍上課。
雷昭廷順著亞森的手腕，看向亞森的指尖，瞳孔發直。
上將手腕上的那圈淤血已經完全消失了，但他根本沒法控制自己不去想，那種痕跡是如何來的。
嘖，他遲早得弄死以西結。
在那雙紫色眼瞳朝他看過來時，他滿腔洶湧的情緒猝然熄滅，只是聲音聽起來越發陌生了，“需要我提醒你麽？大廉族的文明等級遠低於人類，你確定要指望它們給你做一個人類都做不出來的東西？”
雷將軍笑了笑，“如果對面是力神族，還有點可能性。”
上將也笑了，“一個天生便能夠操縱空間的種族，不需要像人類一樣在公式裏尋找真理。”
他指尖一劃，龍血號的深度掃描成像緩緩浮現，向他們展示出黑暗的真正模樣——無數代表意識體的光點閃爍在他們周圍，密集得如同成片成片的煙花。
這幅景象，令雷昭廷突然想起已被摧毀的Ra‘doom意識場。
“這是……”
他還沒來得及將問題問出口，星芒便鋪天蓋地而來，差點將他閃得只剩骨灰。
面對上將的偷襲，雷將軍難得反應遲鈍了一點。他後知後覺地啟用精神力防禦，在星刃的全面攻勢下，盡最大努力護住了自己的臉。
口罩和目鏡滑落到了地上。
空間裏無聲無息，彌漫出濃重的血腥味。
雷昭廷仍有閑心，低頭打量起上將在自己胸口處新留下的傷，那裏一片狼藉，像是被犁過一樣，但他只覺得麻木，一時甚至感受不到傷口傳來的痛楚。
龍血號的醫療臂猶豫地懸在他身邊，尚且不太確定主人的心意。
“所謂的空間泡，只不過是大廉族的育嬰場，”亞森面不改色地放下手，懶懶地靠回座椅裏，仿佛剛才莫名其妙釋放攻擊的人不是他。
“如果我們不盡快動作，就會成為它們的寶寶奶昔。”
他瞥了眼雷昭廷胸前的創面，神情淡淡，“抱歉，剛才沒忍住。關於我想殺你這一點，我已經警告過你了的。”
雷昭廷同樣淡定，仿佛上將剛才的突然襲擊只是一點小小的情趣，無傷大雅。
“沒關系，你開心就好。”他擦掉嘴角的血，身形微晃，“不過，你如何知道空間泡是大廉族的幼崽基地的？”
“不是我，是龍血號分析出來的。”亞森指了指面板，露出發自內心的疑惑，“你們和大廉族交手了這麽久，一點也沒總結出他們的生物模式麽？”
雷昭廷：“……”
“進來的人再也沒能出去，所以我們也沒機會收集到如此全面的信息。”雷昭廷斂著眼睫，唇色由於失血而發白。
力氣漸失。
他不由緩緩坐在了駕駛椅旁邊的地板上，側靠著椅子的扶手，肩頭幾乎就要蹭到上將的手。
血成灘成灘地蔓延在地板上，很快就被飛船的自清潔系統清理掉。
亞森默不作聲。
醫療臂依然一動不動。
雷昭廷忽然笑了一下，用食指蘸了點心口的血，將溫稠的液體抹在亞森臉上，跟抹奶油似的，動作熟稔得就好像他曾無數次在亞森·瑟蘭的側臉上塗過什麽一樣。
上將：“……”
雷昭廷：“……”
盡管那雙漂亮的紫眼睛已經很好地表達出了某個意思，但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認，他這番舉動，真的像個十足的神經病。
雷昭廷只能努力繃著臉，裝作一切正常。可是，手指仍然殘留著那人臉頰的觸感，仿佛一塊涼潤的璧石，也許，稍微一掐便能掐出泛紅的水色來……
他忍不住蜷起五指，輕輕摩挲。
“……”
船艙內一時無話。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做賊心虛，雷昭廷總覺得龍血號逐漸陷入了一種詭異的靜默，如同絕對平靜的暴風眼。
舷窗外，那些微弱的光點似乎也察覺到了飛船的不安分，開始忽明忽暗地閃爍著，像是在警告他們不要輕舉妄動。
亞森擡起手臂。
雷昭廷屏住呼吸，等待著。
正當他以為，亞森·瑟蘭會用星刃懲罰他的褻瀆時，那人卻只是彎著指節，在戰略面板上叩中了一個選項。
下一瞬，龍血號的艙殼突然脈動起淡紫色的紋理，踏著某種神秘的韻律。同一時間，通過聯結口的信號傳遞，膽小者號也呼應起節拍，精準無比地同步著龍血號的光學頻率。
雷昭廷虛弱且虛心地求教：“老師，這又是在做什麽？”
亞森施舍給他半分目光。
醫療臂也終於有所動作，填堵起雷昭廷胸膛的那片謔口。
上將一心二用地對他解釋道：“人類的武器在空間泡內部不起作用，既然動不了手，那就只能言語羞辱。”
“宇宙裏應該很少會有種族舍得讓幼崽從小就接觸激烈的臟話，它們一旦受不了，就會將我們趕出去。”
雷昭廷：“……”
雷昭廷：“好主意。”
於是，在他療傷的這功夫，龍血號與膽小者號，一亮一暗的兩艘戰艦，利用照明信號，同域外生命相互辱罵了起來。
雷昭廷不懂大廉族的語言，但他能明顯感覺到，空間泡裏的氛圍越發緊張。
顯然，龍血號帶著他的膽小者號，罵得很臟——以至於，那些代表著大廉族的光點甚至集體震顫了起來，光芒也開始劇烈收縮，仿佛不堪忍受。
不知道過了多久，空間泡忽然變得熾亮無比，來源不明的光線穿透了每一寸角落。在完全的光明之中，無數細碎的窸窣聲響起，像是有千萬只蟋蟀同時鳴叫。
而雷達面板上，艦體周圍出現了一片真空帶，不斷膨脹著。
亞森：“成了。”
“等等，”雷昭廷突然想到一個很關鍵的問題，“這個蟲洞通往哪裏？”
“外面。”
雷昭廷：……
下一秒，蟲洞在他們面前扭曲成型，如同一張緩緩咧開的死亡微笑。
就在那一剎那，亞森又向雷昭廷扔了某個東西，亮晶晶的、還閃著寒光。
自他登上龍血號以來，這已經是上將的第不知道多少次攻擊了。雷昭廷嘆了口氣。星刃就星刃吧，舍掉一只手，讓亞森·瑟蘭消消殺意。
他這次沒選擇用護盾擋，而是認命地擡手接住，可落進掌心的物體冰涼硌人，觸感熟悉。
雷昭廷低頭一看，原來是一枚S級能量核。
他的嘴角輕輕揚起，五指悄然合攏。
瞬息之間，能量核在他掌心融化，太陽般的光芒洶湧而出，磅礴的精神力包裹著兩艘戰艦，一同消失在蟲洞之中。
白帝星。
曾經用於舉辦聯合大典的環形廣場，此刻飄揚著各種白色旗幟。來自全銀河系的和平愛好者們聚集在這裏，抗議帝國與共和之間的緊張態勢。
數以萬計的飛船組成璀璨的星帶，如同星環一般緩緩旋轉，紛紛投射著含著“和平”字樣的各色標語影像。
天空湛藍無限。
突然，一道淤黑的裂痕將晴空撕開，整顆星球也隨之狠狠抖動，引力波牽扯著周圍的太空，連帶著近地軌道上的星艦都跟著戰栗了起來。
游行被按下了暫停鍵。
人們下意識接上星球的無限終端，正準備詢問是哪裏出了問題，卻只見空間縫隙裏沖出了兩艘戰艦。
其中一艘，他們絕對不會認錯。
龍血號。
艦體的銀白裝甲在恒星照耀下折射出漂亮的光暈，如同一只自異世而來的驕傲雪狼，而同它相連的膽小者號，灰頭土臉，不修邊幅，讓人不忍再看。
人們的目光落在它們相接的能量閥上，一個個神情恍惚。
這又是…什麽情況？
很快，天幕之中又亮起紫金兩色的爆閃，兩股精神力當空對撞，帶來一陣陣沖擊波，將大陸表面震得如同海浪般層層堆疊起來。
示威的人群這才如夢初醒。
那兩位竟然，打到這裏了......
不對，他們怎麽打到這裏了？！
“快飛啊！那可是星刃！！！”
無限終端裏，一聲高呼驚醒了眾人。原本凝滯的星環陡然間亂成一片，民艦群四散逃逸開來，仿佛被神侍傾倒的塵埃。
雷昭廷將頭仰靠在地面上，看著整個世界陷入不堪的紛亂，而那人卻幹凈得好似在發光。呼吸之間，連宇宙都淪為了亞森·瑟蘭的背景板。
盡管傷勢重得可以當場斃命，但青年人卻執拗地睜著眼，仿佛在與頑固不化的雪山對峙。
上將居高臨下，眼神冷漠得很無辜。
那只冰涼美麗的手，就這麽伸進了他的胸腔裏，指尖輕輕摁住他的心臟，讓他的心跳沒來由地錯了拍。
雷昭廷咽下嗓子裏的澀味，扯出笑容，竭力想要顯得好看一點，“我還是不明白……”
他的聲線輕顫著，“你為什麽...這麽想要我死？”
那人卻抿著唇。
沈默如同月光般灑下，熨平了他體內的劇痛，涼意漸漸從身下的泥土裏侵襲而上。
很奇怪，心臟被亞森·瑟蘭攥在手裏的感覺，甚至及不上他看見亞森和以西結站在一起、或是偷瞥厄麥發給亞森的訊息時，所感受到的那種悶痛。
更甚者，他竟體會到了一絲詭異的滿足。
“其實...”雷昭廷自顧自地笑起來，“在你的世界裏，我已經算是個死人了。畢竟，我對你來說，什麽都不是。”
亞森依舊不言語，只是將手靜靜貼在雷昭廷的心臟上。
那顆溫熱而潮濕的器官，在他的手中徒勞地搏動著。紫花般的星芒在指縫間明明滅滅，最終還是暗了下去。
上將歪了歪頭，眼裏閃過幾分困惑。
他突然發現，他好像並不想讓這個人死。
也許他不是想要捏爆雷昭廷的心臟，他只是想要感受他的心跳，僅此而已。
而雷昭廷的意識已經漸漸模糊。
他身體裏的生命力在急速流逝，可是，一絲難以言喻的渴望卻逆流而上。那雙紫色瞳眸裏忽隱忽現的猶豫，在他看來，成了上將唇關的許可證。
雷昭廷拽住亞森的衣領，用盡最後的一點力氣，吻上了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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