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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之戰(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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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之戰(3)

帝國議會大廳。

全息投影在圓廳中央展開,那日的熔巖戰場分毫不差地被覆現在眾人眼前。

兩股相互糾纏的精神力風暴直達穹頂,上將的星刃鋒芒盡顯,寒光刺骨,卻在雷昭廷的壓制下,粉碎成漫天光點。

再然後,便是共和宣布徹底剿滅星際烏賊的官方聲明。胡安和藍特助分立兩側,留出正中間的席位。

空蕩的座位把手旁,倚著一支拐杖。

視訊旁的輿情窗口則清晰顯示,這幅場景直接擊中了民眾內心最柔軟的地方,許多人都忍不住感到憂心——華倫首座,那位祥藹活潑的老人,如今的身體情況究竟如何了。

居功至首的雷將軍則並未出席。

亞森端坐於上座,平靜得就好像這些事情和自己全然無關。

室內寂靜了片刻,而後便響起紛紛擾擾的叫喊聲。

“挑釁!他們的這種行為,是對帝國極大的挑釁!”

“呵,他們以為這樣就能換來眾國支持率麽?一群淺薄無知的家夥!”

“那些小國確實只會見風使舵,照目前的情況看來,眾心很有可能獲得多數票,而帝國也許將面臨銀河系主權國家的聯合聲討。”

“簡直可笑!”一位議員也拍案而起,“他們竟然讓華倫裝病臥床,就為了在星際媒體前扮演受害者的角色!這根本就不可理喻!”

憤怒的聲浪在大廳裏回蕩,卻都刻意避開了提及上座那個人。直到沃隆公爵突然開口,“將軍。”

席間頓時靜了下來。

亞森擡眼看向他。

這些時日裏,老公爵的神色滄桑了許多,臉上的皺褶間仿佛堆疊了經年累月的風沙,顯得憂心忡忡。他長長嘆了口氣,放緩語速,“我能看出,你的眼裏…缺少戰意。或許,你需要休息,軍權可以暫時交給其他有能力的人。”

“沒有戰意?”

亞森眨了眨眼,瞳孔裏只有一片冰冷的紫色,“我確實看不出開戰的必要。”

公爵的聲音沈邁,如同被雪壓低的枯枝,“共和不僅覬覦王室遺骨,還汙蔑先王創立Ra'doom是為了出賣銀河系。”

“胡安甚至公然重提王朝舊事。他在全銀河系面前主張,先王當年的起義不是為了對抗暴政,而是為了與血親爭奪神侍的使命。共和,竟敢將瑟蘭的榮耀與埃塞的罪孽混為一談。”

“他們似乎弄不明白,埃塞雖然源於瑟蘭骨血,但卻是背棄了瑟蘭信條的叛徒。那些殘忍的暴君們,連地獄都難以容納。當年,我的孩子們,甚至不是死於敵人手中,而是——”老公爵閉上眼,脖頸微顫,仿佛被墓碑的涼意沁了下。

亞森提醒他:“你的孩子們,是為我父親征戰而死。”

“為明主而死,是他們的榮耀。而他們的死,是我與我妻子此生最大的不幸。”沃隆的語氣蒼老而決絕,“共和此舉,不僅侮辱了追隨德洛先主反抗暴政的烈士,也玷汙了瑟蘭王族的名譽。”

“如此惡劣的褻瀆行徑,最是不可饒恕!”他站了起來,眼神嚴厲,“向共和宣戰,是議會全票通過的決定,也是卿相大人和女王陛下的決定。”

以西結輕輕擡起手。

公爵微微躬身,坐了回去。

執政卿神色自若,理了理袖子,“事已至此,找再多理由已無用。亞森,你需要的不是理由,而是時間。”

“你在不歸星雲待了那麽久,一出來便看到一個面目全非的銀河系,對於這些決策,你心存抵觸很正常。但是——”他定定地看向亞森,“我需要你的支持,瑞麗安也需要。”

亞森依舊平靜。

他指節微彎,把玩起手邊以西結的衣袖,將柔順的衣料揉出皺褶,語氣極淡地問道:“所以,你們到底想要什麽?”

以西結垂下眼,看著他的小動作,瞳眸裏的光驀地溫柔下來,說出的話卻擲地有聲,“要他們認輸,俯首稱臣。”

上將點了點頭,“好,我會出戰。”

所有人都沒有想到,他會答應得如此簡單,一時之間,集體楞在了當場。

“反正,你們也只是需要有個人牽制雷昭廷,不是麽?”上將站起身,指尖溢出一絲紫芒,湮滅了胖爐裏的燃香,順便也湮滅了香爐。

他的語氣隨意又認真,“雖然我沒打過他,但我會想辦法的。”

議會:“……”

亞森向外走去,軍靴踏地優雅。經過德洛一世的生鐵雕像時,他拂了拂肩側,漫不經心地甩出了一縷幽紫的星刃餘輝。

剎那間,開國君王的雕像無聲崩解,連粉塵都不曾剩下。

議會大廳陷入死寂。

亞森甚至沒有回頭,聲音裏一絲歉意都沒有,“不好意思,手滑。”

“亞森。”

走廊裏,以西結快步追上他。

他按住亞森的肩膀,另一只手緩緩撫過對方冷淡的眉眼,“不要在意你和雷昭廷之間的勝負,你只是還沒恢覆過來。我知道,你的精神力,絕不在任何共和勳將之下。”

亞森沒有偏頭避開他的觸碰。他並不排斥以西結這種程度的接近,只是……

“今晚,來我家?”以西結向他走近半步,繡著金紋的前襟輕柔地貼上他的肩側,“關於你在不歸星雲時,銀河系裏所發生的那些事情,我想,我欠你一個解釋,而你,也還欠我…一個吻。”

亞森後退半步,“不急。”

他轉身,離開得幹脆,“既然要開戰,我總得做好準備。”

以西結在他身後,淺淺嘆了口氣。

……

學院星,梭羅公堂。

比黑夜更深的圓階禮堂中心,空無一人。純粹的黑暗裏,聲音如同星鬥般陸續閃爍。

“我們得做些什麽,不能眼睜睜看著人類自相矛盾、互相屠戮。”

“可是,共和對於帝國的忌憚不無道理。瑟蘭王族從未出面否認過與本源神存在聯系的事實。大家要知道,埃塞王朝時期,本源神的信徒有多麽殘暴!近幾百年裏,人類所流的血,不光足以淹沒銀河系,也足以浸滿整條時間線。《銀河系簡史》,有關埃塞王朝的那幾卷,甚至配上了單獨的心理疏導圖。”

“可是,上將不是還在第一戰裏拯救過銀河系麽?就算本源神真的存在,我也相信他仍然會站在人類這一邊。”

“呵,拯救?他在每一場戰役裏,展現出的從來都是無差別的毀滅力。與雷將軍不同,他的所作所為,根本不像是守護,倒更像是……失控。誰能保證,瑟蘭不會變得和埃塞一樣瘋狂?”

“我打算申請加入共和軍。”

“不可以!不能再有更多犧牲了。人類不該想著如何投身戰爭,而應該思考如何阻止它!”

“那你說怎麽辦?!”

無數質問聲幾乎響徹公堂,帶著青春期特有的焦灼。

“如果本源神真的借著瑟蘭王族卷土重來——我們這些學生,除了眼睜睜看著,還能做什麽?”

驟然間,無人再言語。

圓階公堂裏,有種下雨般的安靜。籠罩著公堂的萬象幕之外,無數恒星兀自閃爍。

……

阿蘭奇作戰室裏。

亞森站在訓練場中央,發絲淩亂,指節紅腫。對面,阿蘭奇再次拋出四面八方的攻勢,將室內的空氣蒸騰出一陣陣熱浪。

面對機甲無處不在的殺招,亞森的身形安然不動,直到最後一刻才猛然暴起,將龐然大物踹倒在地。

轟隆一聲巨響,將數米厚的墻壁都震得嗡動。

亞森安靜地立於機甲旁邊。

突然,他蹲下身,查看起什麽。

控制室裏的老頭笑呵呵地問他,“你還不回去麽?執政卿大人可是來過好幾次了。年輕人,床頭吵架床尾和,逃避不能解決問題啊。”

亞森皺起眉頭,看向瞇瞇眼老頭,“誰說我們吵架了?”

“不是吵架?”老頭詫異地睜了下眼睛,很快又閉上,“那看來是你變心了,嘖嘖。”

亞森:…....

他決定不搭理老頭,仔細端摹起阿蘭奇的胸甲上那兩行字跡明顯不一的句子。

Vae victis.

Amor non vincit.

他將第二行歪歪扭扭的醜字反覆看了幾遍,眼裏滿是挑剔,簡直不敢相信這是雷昭廷寫下的,怪矯情的。

而且,字可比人醜多了。

不對。

亞森恍然擡起頭,眼中浮現出幾分迷茫。

他竟然在評價雷昭廷的臉。

難道他真的變心了?

口袋裏的通訊儀忽然震了震。他取出終端,看了眼來訊。

又是厄麥。

厄麥又在請示一件相當雞毛蒜皮的小事,他耐著性子回了個“好”。

上將收起設備,繼續沈思。

他這算什麽?見異思遷?

他倒是不在意自己的瑕疵裏出現道德。他在意的是,雷昭廷不是隨隨便便的什麽人,而是他認定的敵人。

那種刻在靈魂裏的殺意,在見到宿敵的瞬間便如同地獄業火一般冒了出來,將理智燃燒殆盡。

雷昭廷長得好看又如何?

他們兩個,只能活一個。

……

雷昭廷甩了甩手腕。

他的對面,虛擬對手已經被徹底擊殺。對手的臉部…和帝國執政卿如出一轍,被他一拳打破了相,至於對手的軀體,倒是沒受什麽折磨,只有純粹的致命傷。

他仍然覺得不解氣。

上將手腕上的淤痕,似乎也堵在了他的血脈裏,時不時地就梗在他心頭,弄得他頭昏腦脹。

他也嘗試過,給虛擬對手換上亞森·瑟蘭的臉,但是,每當他這麽做,都很難專心沈浸地繼續對抗訓練。

那雙紫色眼瞳像是某種清冽的燃料,引發了他身體裏的一場大火,連綿不絕,連意識都被嗆得昏昏沈沈。這個時候,系統就會跳出來警告他,當前狀態不適合訓練,請即刻去醫療艙檢測。而醫療艙則會委婉地提醒他,要適度排解生理需求。

需求個星星。

他對談戀愛這件事情一點想法都沒有。

結束日常訓練之後,雷昭廷沖了個澡,換了身幹爽的衣服,抱起三輪,坐回膽小者號的駕駛座椅裏,手裏拿著那團比格減壓凝膠。

終端自動播放起共和的新聞發布會,四方京的那些家夥先是特意展示了那天他和亞森·瑟蘭交手的場景,然後便是高級行政官和藍特助接連演講,字字不提宣戰,但字字都在示威。

不知道老頭子醒過來看到這一幕,會不會比剛從不歸星雲出來的他還要犯懵?

想到老頭子,他不由翻看起醫生今天發過來的簡訊:“首座的身體情況仍然不明朗,連學院也對他身體裏的細胞鎖束手無策。不過,他老人家的意志足夠堅強,昨晚甚至還醒了一次,問聯合艦隊有沒有平安歸來,還說已經幫你挑了好些款原石,還沒等我回答他,他便又昏迷過去了。”

原石?他要原石做什麽?

雷昭廷面色不變,將這段話仔細讀了幾遍。

老頭子從腥風血雨的暴政時代闖過來,所見識到的殘酷,卻非今人能夠想象。他只知道,兩百多年來,老人始終靠營養素維生,從未碰過任何真正的食物。

畢竟,親眼見證過所謂魂膏神饌的人,無法再接受任何意義上的“美味佳肴”。

盡管如此,這位老人也是他見過…銀河系裏為數不多願意對人性抱有希望的人了,如今卻被人暗算得奄奄一息,甚至可能連精神都錯亂了。

想象了一下華倫看到現在這副局面、臉上會露出的表情,雷昭廷輕輕笑了一聲。冰冷的星光落在他的橙色作戰服上,折射出了某種暖意。

他捏了捏比格凝膠的臉,又摸了摸那雙紫色的眼睛,然後才忽然意識到,自已這麽做…好像有點幼稚。

但這也沒什麽。

坦白講,他最近壓力確實是有點大。

有種命不由己的苦悶感,鋪天蓋地,逼得他透不過氣。

“嗷喵~!”

三輪在他懷裏翻了個身,跳了下去。肥碩的身軀跑出了餓虎的動靜,那條機械後腿踏出一連串清脆的“噠噠噠”聲,雖然不快,但氣勢洶洶,就好像飯盆需要追趕著吃似的。

對於一只漂泊在星際間的小貓來說,宇宙裏處處是夜晚、頓頓是宵夜。

雷昭廷看著那道奶牛色的慢風,彎起唇角。

他將視線挪回來,落在對面的帝國駐軍。紫紋艦艇成排成列,周密羅列於群星之中,氣派又森嚴。

而膽小者號身後的星系,原本是一座繁榮的太空城市星,如今,居民們由於恐慌而紛紛撤離。

平民的恐慌很合理,因為帝國艦隊的部署顯然已經遠遠超過了友好的界限,但是,不到必要時,他不想開火。

過了片刻,三輪吃飽喝足,噸噸噸地跑了回來,跳進他的懷裏開始舔毛。

雷昭廷摸著它水亮的毛發,心裏踏實了許多。

三輪被封為榮譽顧問以後,他出任務一般不會帶它,畢竟,在四方京議事廳享福,是世界上多少貓做夢都夢不到的待遇。但是,他最近總覺得懷裏空落落的,不抱著點什麽就難受得厲害,只好把三輪接過來跟他一起守城池。

出於對三輪的虧欠感,他還特地給對面打了個招呼——

萬一兩邊真的開火,請不要殃及這只三條腿的小貓。盡管它擁有共和正式授予的官銜,但它是一只不需要有骨氣、隨時可以摘牌換主的小貓。

幾分鐘後,對面竟然回了個“好”。

雷昭廷松了口氣。原來帝國的人也沒有想象中那麽無可救藥。

他又給對面發了句,“感謝兄弟的理解。”

“是我老師允許的,我會代為轉達你的感謝。”對面的語氣謙遜,雷昭廷卻莫名從中讀出了一絲似有若無的炫耀。

老師?

雷昭廷摸貓的動作忽然停了下來。

他也有過一個老師的,可他們失聯太久太久了。

為什麽會斷了聯系呢?

他記不清了。

他一副開聊的架勢,又給對面發了個問題,“你的老師是誰?”

對方這次沈默了很久,如同一個守著寶藏不願意分享的人。

雷昭廷很沈得住氣,又發了一條訊息:“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讓貓貓知道這位好心人的名字。”

又是幾分鐘後,對面發來了四個字。

“亞森·瑟蘭。”

雷昭廷楞在那裏。

船艙裏一時只剩下三輪的呼嚕聲。

忽然,雷昭廷的臉色沈郁下來,心底莫名冒出一陣竄天的火氣,隱隱約約的,還有那麽點委屈。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麽,更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麽,但是,那一瞬間,他真的很想毀滅世界。

三輪敏銳地察覺到了火藥味,擡起肉墊,拍在他胸口,一抓一抓的,小鼻子在他的下頜處嗅個不停,仿佛一位專業的拆彈專家。

雷昭廷順了順三輪的背毛,又問對面:“那請問閣下的名字是?”

這次對方回答得很快,“厄麥,帝國三翼長官。”

很好。

雷昭廷在心裏默默畫了個蜘蛛網式的關系圖,以亞森·瑟蘭為中心,周圍標上那些和他親近的人。

戀人:以西結。

學生:厄麥。

舔狗:蘇蒂南。

雷昭廷笑容發冷。

很好。

他將無情地摧毀這些人,把亞森瑟蘭困在一個只有宿敵的宇宙,讓他感受什麽叫真正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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