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大典（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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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大典（21）
亞森趕回行動地點時，摧毀意識場的行動已經開始。雷昭廷帶領的特戰隊，正從空中逼近目標。
“目標就是這兒？”朔望反覆確認道，“Ra‘doom意識場，覆蓋範圍遠超銀河系。現在你跟我說，它的源頭就是這樣一座看起來甚至都不像‘信號塔’的信號塔？”
英加耐心地回答他：“香農埃舍的探測裝置要是出了錯，除非砸到牛頓的那顆蘋果和伊甸園裏的是同一顆。”
朔望：“……”
他不可置信地打量著這顆行星，其體量只有四方京的百分之一，表面平坦而僵冷，反射出暗淡的銀光。一座灰撲撲的物體矗立其間，筆挺而突兀，完全看不出來是文明的產物，倒像是星球的一粒痦子。
早在正式行動之前，偵察艦就已經反反覆覆掃描了這裏。
數據顯示，從地面到大氣層，一絲生命的跡象都沒有。這個結果…令人毫無意外，畢竟，星體的大氣層由各種高活性成分構成，極不穩定，形成了致命的天然屏障。
特戰隊剛剛突破大氣層的瞬間，便有大片大片的火焰猛然綻開，顏色繁雜，瘋狂地蔓延開來。
隊員們紛紛亮起精神力，遠遠望上去仿佛一簇耀眼的極光，其中最醒目的，還是雷昭廷的金色護盾。
太陽般的光亮映照在龍血號的外殼。
駕駛艙裏，上將的面色越發淺淡。
他的腦海之中，不斷響起Ra‘doom所說的那句，“你和雷昭廷，只能活一個。”
那個藏匿於力神族背後、操縱著陰影的卑劣存在，不足為懼，可真正亙在他心頭的，是那半句“神諭”。
改變也許尚未發生，但註定會發生，而且會發生得徹徹底底，如同一個貫穿時間的詛咒。
亞森看向舷窗外。
彩焰已經覆蓋至星球表面的四分之一，將鏡面地表映照得斑斕絢麗，如同宇宙間所有熾烈的晚霞融在了一處。
“這是圈套，全體即刻撤退，我留下接應地表小隊。其餘作戰單位立刻向近心方向躍遷五個標準弧。”他冷冰冰地發出指令。
“是！”
原本守候在近地軌道的艦隊，隨即便消失在原地，被他們一同帶走的，還有朔望留在衛星陰影面的北方號，上面沒有駕駛員、也沒有戰士，只有一個不專心覆習的學生，以及上將的仆人分身。
“全隊撤離。”雷昭廷沒有半分遲疑便聽從了亞森的直覺。
特戰隊員們立即調轉推進器，在稠密的大氣之中，劃出數十道彎曲的焦痕。
就在這時，下方傳來似有若無的奇異噪音。
“哢——嚓——”
朔望不由低頭查看，眼睛卻猛地瞪大，“那是什麽？”
他們腳下，水銀色大陸已經寸寸龜裂。
整個地表驟然亮起無數道耀灼的紋路，瞬息之間便連成了一片。縫隙之中，熾白的光芒迸射而出。
整顆行星如同一顆即將炸開的鋼珠，發出清脆又劇烈的裂響聲，更深一層的，則是更隱約、卻也更狂暴的轟鳴，震得五臟六腑都顛簸了起來。
朔望下意識望向地平線。
那座孤獨的信號塔，還來不及熔解，就已經被吸收進了地殼，如同一只被徹底遺棄的幹枯蛹殼。
Ra‘doom…竟然以摧毀自身根基為代價，設下這樣的圈套……
它究竟想要什麽？
“將軍，行星內部是S級能量礦，目測穩定指數不到百分之五。”英加依舊鎮靜得如同機器。
亞森沒有說話。
龍血號在公頻裏發出溫柔的提醒，“檢測到能量核爆炸事故，安全窗口期為五分鐘四十二秒。”
“按照諸位當前所在的位置，完成撤離需要七分鐘二十七秒。”
飛船的提示令所有隊員心神一凜，無需進一步的指示，一個個當即加速到極限，向上空沖刺而去。
雷昭廷守在隊伍最下方。
他腰間的推進器越發滾燙，發出“滋滋”的聲響。目鏡視野中，過載警告不斷亮起，但依舊無法隔絕他望向龍血號的視線。
那艘銀白戰艦破空而來，姿態高傲，仿佛連死亡都可以睥睨。
他突然升起了幾分不好的預感。
“亞森。”雷昭廷的聲線失穩失得厲害。
他強壓著翻湧的情緒，喊道：“你留在飛船上接應大家，不要出來。”
“你好好待在龍血號裏，”他盯著星艦的艙門，語速越來越快，仿佛這樣就可以追趕上什麽，“我保證會把所有人安全帶回去。”
然而，他的承諾還是遲了一步。
雷昭廷眼睜睜看著，一道修長的紫色身影從空中俯沖而下，勢頭銳利如刃，幾乎刺穿他的眉心。
亞森毫不猶豫地向著地表墜去，加速器的尾芒爆裂刺目，沒一會兒就被沖天而起的能量光焰掩蓋。與此同時，龍血號呼嘯而至，精準切入特戰隊的撤離路線。
“亞森！”
“將軍！”
雷昭廷和英加的聲音同時在通訊頻道裏炸開。
“雷昭廷，其他人交給你，星球交給我。”上將的音色向來冷漠，在毀滅的爆炸聲中卻顯得溫柔，“別擔心，我會回來。”
龍血號仿佛毫不在意被主人撇下，繼續提醒道：“安全窗口期，三分鐘。”
無數高壓氣焰自地表迸濺而出，如同極速蜿蜒的巨蟒，只用了不到分秒便攀升至高空之中，吞噬著所有人的尾跡。
“啊！救——”
三名特戰隊員還來不及求救，就被卷入了火風之中。
數道精神力驟然爆發，在雷昭廷的牽引下形成了一張亮金色的護盾，將掉隊的幾名隊員強行托起，而龍血號的接引平臺也精準地伸展出安全索，藤蔓一般，纏繞住每一個人。
下一秒，雷昭廷切斷了自己的安全索。
“昭廷！”朔望的嘶吼幾乎貫穿了回路。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雷昭廷，卻只抓到一縷逸散的火焰。視野盡頭，那道橙色身影正加速墜落，朝著紫焰最盛大之處奔去。
朔望側靠在龍血號的艙壁上，胸口不住地起伏，清涼的空氣洗滌著肺腑的煙塵味，激得他打了個戰。
額角有液體緩緩流下，紮刺著眼球黏膜，他卻依舊死死睜著眼。
瘋子，那兩個人都是瘋子。
龍血號貼心地伸出醫療臂，治療起這堆神情恍惚的傷者。飛船的提醒音也帶著一種平靜詭異的瘋感，“安全撤離時間，二分鐘。”
舷窗旁，一陣陣抽氣聲傳來。
朔望扭頭看過去，只見戰友們伸著手，指尖抵住玻璃，身形僵硬地痙攣著。
他大步來到觀察窗前。
“這……”
全部言語頓時啞在了嗓子裏。眼前的景象，如同刀片般，剮進了他的胸腔。
只見，整個地表都凝固成了一片湛湛的紫色。一束束噴薄至大氣層的光洪全部定格於天地之間，方才震耳穿壁的爆裂聲也盡數消失，世界安靜得就好像時間靜止。
朔望甚至將額頭都貼上了舷窗，眼角都幾乎裂開。
亞森·瑟蘭…掌控了整顆星球的礦脈？！
這根本…不可能！
他忽然想起，臨行前，胡安行政官曾別有深意地提醒他，“註意帝國上將，他的精神力很奇怪。”
龍血號：“已重新計算安全窗口期，最新估計值為三分鐘四十二秒。按照當前位置，完成撤離需要三分鐘二十六秒。”
所有人都沈浸在艙外的動靜裏，對飛船的提示不聞不問。
終於，在不斷放大的目鏡視野裏，出現了一道模糊的金色流光。下方，凝固的地表重新開裂，被壓抑的星核暴動再次覆蘇，醞釀出令人骨顫的嗡鳴。
艙門被打開。
兩道焦黑的身影跌入艙內。
雷昭廷後背的作戰服已熔毀殆盡，身上也焦黑得甚至看不出血跡，亞森被他緊抱在懷裏，臉色已經不能說是蒼白了，而是玻璃般的透明感。
朔望的視線緩緩下移，盯著那只垂下來的手。上將的身體，仿佛被無形的火焰燒灼著，從右手的指尖開始，血肉一點一點化為烏有。
“即刻撤退！”雷昭廷腳步不停地沖向醫療艙。
龍血號：“執行緊急躍遷指令。”
無主模式下，飛船自覺了啟動引擎。
他們身後，那顆被用作陷阱的行星，綻出了一團氤氳不清的煙花，在星塵和隕石間折射出絢麗的餘暉。
醫療艙裏。
“亞森·瑟蘭，別嚇我，這種時候不可以睡。”雷昭廷緊緊握著亞森那只尚且完好的左手，眼睛一眨不眨。
使用能量核過度，會造成機體自燃。在這種時候陷入沈眠，就意味著放棄了精神主導權，體內暴走的能量會徹底失控……
雷昭廷根本不敢繼續想下去。
他傾身，將手掌輕輕放在亞森的心口，唇貼在他的額頭，字句輕得如同光中紛揚的塵，“你答應我，不會讓我擔心。”
“你不能一次又一次騙我，老師。”
匣中的人依舊安然沈睡。
“聽話…”雷昭廷捧住他的臉，一次又一次印下溫熱的吻，“求你，別睡。”
“亞森·瑟蘭，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快點醒過來，我們的任務還沒完成呢。”
他說著說著，嗓子越發啞得不像樣子，“我也受傷了，很痛。老師，你幫我看看，好不好？”
“好不好？”
“別丟下我…”
“我情願你是在嚇唬我…老師…”雷昭廷將臉埋進他的頭發裏，試圖借著柔軟的觸感來驅逐心頭的絕望。
溫暖的液滴，一點一點，滲入發絲間。
亞森的眼簾突然顫了顫。
下頜被睫毛拂過的觸感讓雷昭廷猛地一頓。
“老師？”
回應他的，是醫療艙發出的“滴答”，輕快得如同風鈴晃響。
亞森睜開眼睛。
“嗯？”
他對上雷昭廷的目光，神色有些空茫。
不知道為什麽，雷昭廷只感覺，在那一瞬間，身體裏所有的力氣全然被抽空，如同沙漠裏的旅者，好不容易找到綠洲，卻沒了邁出最後一步的勇氣。
他張了張嘴，忽然失去了言語。
亞森的唇瓣微微開合，聽起來仍然虛弱，“給你介紹下，這款全新升級的醫療艙。”
龍血號貼心地接過主人的話頭，“XA200，在女王陛下的傾力資助下，由殉道者醫學院特別研發的新型醫療設備，成功攻克了精神力透支的醫學難題。”
雷昭廷：“……”
“不是醫學界的難題。”雷昭廷深深吸了口氣，“是亞森·瑟蘭的難題。”
他一眨不眨地盯著亞森·瑟蘭，模樣認真極了，仿佛一個臨時抱佛腳的考生在看小抄。
“全宇宙只有你會通過這種方式自尋死路。”
“你下次…再做這麽危險的事情之前，”雷昭廷頓了頓，聲音裏仿佛有什麽在漸漸坍塌，“可不可以，想一想我。”
亞森抿了抿唇。
“我有想到你。”
他側頭看了眼自己正在慢慢愈合的右手，又看向雷昭廷，“戀愛可以再找人談，但你得先活下來。”
上將從來不講情話，上將只是陳述事實。
雷昭廷寂靜地同他對視，眼潭黑如苦水。
難以自抑的迷茫在心間彌漫開來，他簡直不知道該怎麽辦。每一次，這個人都毫不在乎自己的生死，而更令他感到惶恐的是，世界上好像沒有任何羈絆，能令亞森·瑟蘭顧忌性命。
見他情緒不對，亞森決定轉移話題，“在引開泰坦的時候，我遇見了一個自稱Ra‘doom的東西，它已經被解決掉了。但我猜測，那個存在，應該只是本體分出來的一部分。”
“意識投影，是力神族的技術。人類的設備相對落後，無法記錄任何與之相關的數據，就像失落之心那次一樣。”
雷昭廷低低笑了一聲，“所以，整個不歸星雲，其實都是陷阱。”
“嗯。”
龍血號的提示突然插入兩人的沈默裏，“躍遷結束，艦隊集結完畢。”
雷昭廷親了親亞森的側臉，然後站起身，“我去讓大家好好休整一下，很快就回來。”
亞森明知故問，“你不回黑天號？”
雷昭廷：“……”
他突然更委屈了。
雷昭廷俯下身，認真地抵住他的額頭，極近地看著那雙紫海般的眼，“今天是新年夜，我要跟你一起。要麽你跟我回黑天號，要麽我留在龍血號。”
亞森勾起唇角，“你如果這麽喜歡跨年，銀河系大大小小的星系，每天總有那麽一兩顆在過年的，隨時隨地都可以去湊熱鬧。”
“我過公時年，而且我也不是為了湊熱鬧，”雷昭廷捏了捏他的臉，“以前我們通信的時候，每一輪星歷年結束，你都給我過年。如今，我好不容易來到你身邊了，我一定要跟你一起過。”
亞森不可思議地看向他，“我什麽時候給你過年了？”
“那幾年，你不是每次年底都要送禮物麽？有一年，你還包了個超級炫酷的機車隊，讓他們來前線轉了好幾圈。”
亞森·瑟蘭：……
他坦白道：“我那是為了刺激你，讓你看看別人有多強，提醒你新的一年不要懈怠，不是想要對你好的意思。”
雷昭廷：……
他耍起了無賴，“反正你的最終目的達到了。”
“達到個星星，我看你還是沒什麽長進。”
……
等雷昭廷巡視艦隊回來時，治療已經結束。亞森連自燃的手臂都重新長了出來，正斜靠在醫療艙裏，手裏捧著本《銀河系簡史》。
半天前，他倆的傷還一個比一個致命，此時卻都生龍得不能再活虎。
雷昭廷對亞森的身體進行了仔細的觸檢，不由感嘆道，“學院的醫學系號稱銀河系第一，結果研發速度還不及一個邊陲星域的殉道者醫學院，這種設備要能早點被設計出來，你之前的手傷也不至於拖了一年多才痊愈。”
亞森輕笑了一聲，不說話。
雷昭廷將他手裏的書拿掉，又把人從醫療艙裏抱出來，摟進懷裏。
他將唇貼在亞森的下頜骨輕輕蹭著，還洩憤似的淺咬了一口。
亞森用手環住他，“臥室在那邊。”
三個小時以後，一段莫名其妙的對話，發生在了龍血號的休息艙。
“你幹嘛只用手？”
“啊，寶貝，你不是更喜歡我用手麽？”
“不太懂，那你是要留著你那裏當擺設麽？”
“……”
“……”
言語挑釁的後果是，“新年快樂”，上將只說出來一個“快”字。
新年快樂。
西萊蹲在北方號的角落裏，手裏捧著一塊拇指大的星塵。他屏息凝神，極其認真地刻下了一行歪歪扭扭但完整的祝福。
雖然，不歸星雲裏到處都是星屑，但他沒有出去的機會，也沒有使用任何武器的權限。他現在拿的這枚礦石，是從朔望作戰服上掉下來的，他雕刻所用的小刀，也是從朔望作戰服裏順的。
“喲，寫信呢？給誰的？”朔望突然從他背後冒出，驚得他猛地一抖，軍刀尖差點紮進手心。
“老師！新、新年快樂！”西萊立刻站直，滿臉正氣，“我在準備…給摯友的新年信！”
“連我的腳步聲都聽不見，這段時間白教你了。”朔望翻了個白眼，目光重新落在那塊石頭，“你的摯友，是指mōda麽？”
“老師也知道我們歌族的mōda？”
“哼，他知道你小子在這兒玩命嗎？”
“那當然，”一想到橋野，西萊瞬間眉飛色舞，“我的摯友低調又厲害，那可是天才帶出來的天才，要不是他，我還混——”
話還沒說完，他就乍然意識到什麽，死死捂住嘴，聲音悶悶地從指縫間露出，“老、老師，我剛才胡說八道的。”
朔望又輕輕哼了一聲，也沒追究。
他轉身，向艙門走去，“今晚大夥兒湊在一塊過年。你訴完衷腸就趕緊滾過來。”
西萊小心地收起石頭，大步跟上他的背影。他扭頭看向身旁這位青年將軍，眼神忐忑，“老師，你出征的時候會…給親近的人帶紀念品嗎？我這麽做是不是有點太土氣了。”
朔望一巴掌拍上他的背，將高大精壯的歌族學生拍得踉蹌了幾步，“土氣總比入土強。要不是他們撤離的時候還想著帶上北方號，你今天就死翹翹了你知不知道？”
西萊摸了摸背，眼睛反倒亮了起來，“那您能不能教我開艦艇？如果我學會駕駛，不就不會出現這種情況了麽？”
“我們開的可都是戰艦，不是星際大巴。”朔望插著腰，斜覷了他一眼，“就你那點精神力，飛船還沒啟動你就自爆了，我不介意把你的腦漿帶給你摯友當紀念品。”
西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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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森趕回行動地點時，摧毀意識場的行動已經開始。雷昭廷帶領的特戰隊，正從空中逼近目標。
“目標就是這兒？”朔望反覆確認道，“Ra‘doom意識場，覆蓋範圍遠超銀河系。現在你跟我說，它的源頭就是這樣一座看起來甚至都不像‘信號塔’的信號塔？”
英加耐心地回答他：“香農埃舍的探測裝置要是出了錯，除非砸到牛頓的那顆蘋果和伊甸園裏的是同一顆。”
朔望：“……”
他不可置信地打量著這顆行星，其體量只有四方京的百分之一，表面平坦而僵冷，反射出暗淡的銀光。一座灰撲撲的物體矗立其間，筆挺而突兀，完全看不出來是文明的產物，倒像是星球的一粒痦子。
早在正式行動之前，偵察艦就已經反反覆覆掃描了這裏。
數據顯示，從地面到大氣層，一絲生命的跡象都沒有。這個結果…令人毫無意外，畢竟，星體的大氣層由各種高活性成分構成，極不穩定，形成了致命的天然屏障。
特戰隊剛剛突破大氣層的瞬間，便有大片大片的火焰猛然綻開，顏色繁雜，瘋狂地蔓延開來。
隊員們紛紛亮起精神力，遠遠望上去仿佛一簇耀眼的極光，其中最醒目的，還是雷昭廷的金色護盾。
太陽般的光亮映照在龍血號的外殼。
駕駛艙裏，上將的面色越發淺淡。
他的腦海之中，不斷響起Ra‘doom所說的那句，“你和雷昭廷，只能活一個。”
那個藏匿於力神族背後、操縱著陰影的卑劣存在，不足為懼，可真正亙在他心頭的，是那半句“神諭”。
改變也許尚未發生，但註定會發生，而且會發生得徹徹底底，如同一個貫穿時間的詛咒。
亞森看向舷窗外。
彩焰已經覆蓋至星球表面的四分之一，將鏡面地表映照得斑斕絢麗，如同宇宙間所有熾烈的晚霞融在了一處。
“這是圈套，全體即刻撤退，我留下接應地表小隊。其餘作戰單位立刻向近心方向躍遷五個標準弧。”他冷冰冰地發出指令。
“是！”
原本守候在近地軌道的艦隊，隨即便消失在原地，被他們一同帶走的，還有朔望留在衛星陰影面的北方號，上面沒有駕駛員、也沒有戰士，只有一個不專心覆習的學生，以及上將的仆人分身。
“全隊撤離。”雷昭廷沒有半分遲疑便聽從了亞森的直覺。
特戰隊員們立即調轉推進器，在稠密的大氣之中，劃出數十道彎曲的焦痕。
就在這時，下方傳來似有若無的奇異噪音。
“哢——嚓——”
朔望不由低頭查看，眼睛卻猛地瞪大，“那是什麽？”
他們腳下，水銀色大陸已經寸寸龜裂。
整個地表驟然亮起無數道耀灼的紋路，瞬息之間便連成了一片。縫隙之中，熾白的光芒迸射而出。
整顆行星如同一顆即將炸開的鋼珠，發出清脆又劇烈的裂響聲，更深一層的，則是更隱約、卻也更狂暴的轟鳴，震得五臟六腑都顛簸了起來。
朔望下意識望向地平線。
那座孤獨的信號塔，還來不及熔解，就已經被吸收進了地殼，如同一只被徹底遺棄的幹枯蛹殼。
Ra‘doom…竟然以摧毀自身根基為代價，設下這樣的圈套……
它究竟想要什麽？
“將軍，行星內部是S級能量礦，目測穩定指數不到百分之五。”英加依舊鎮靜得如同機器。
亞森沒有說話。
龍血號在公頻裏發出溫柔的提醒，“檢測到能量核爆炸事故，安全窗口期為五分鐘四十二秒。”
“按照諸位當前所在的位置，完成撤離需要七分鐘二十七秒。”
飛船的提示令所有隊員心神一凜，無需進一步的指示，一個個當即加速到極限，向上空沖刺而去。
雷昭廷守在隊伍最下方。
他腰間的推進器越發滾燙，發出“滋滋”的聲響。目鏡視野中，過載警告不斷亮起，但依舊無法隔絕他望向龍血號的視線。
那艘銀白戰艦破空而來，姿態高傲，仿佛連死亡都可以睥睨。
他突然升起了幾分不好的預感。
“亞森。”雷昭廷的聲線失穩失得厲害。
他強壓著翻湧的情緒，喊道：“你留在飛船上接應大家，不要出來。”
“你好好待在龍血號裏，”他盯著星艦的艙門，語速越來越快，仿佛這樣就可以追趕上什麽，“我保證會把所有人安全帶回去。”
然而，他的承諾還是遲了一步。
雷昭廷眼睜睜看著，一道修長的紫色身影從空中俯沖而下，勢頭銳利如刃，幾乎刺穿他的眉心。
亞森毫不猶豫地向著地表墜去，加速器的尾芒爆裂刺目，沒一會兒就被沖天而起的能量光焰掩蓋。與此同時，龍血號呼嘯而至，精準切入特戰隊的撤離路線。
“亞森！”
“將軍！”
雷昭廷和英加的聲音同時在通訊頻道裏炸開。
“雷昭廷，其他人交給你，星球交給我。”上將的音色向來冷漠，在毀滅的爆炸聲中卻顯得溫柔，“別擔心，我會回來。”
龍血號仿佛毫不在意被主人撇下，繼續提醒道：“安全窗口期，三分鐘。”
無數高壓氣焰自地表迸濺而出，如同極速蜿蜒的巨蟒，只用了不到分秒便攀升至高空之中，吞噬著所有人的尾跡。
“啊！救——”
三名特戰隊員還來不及求救，就被卷入了火風之中。
數道精神力驟然爆發，在雷昭廷的牽引下形成了一張亮金色的護盾，將掉隊的幾名隊員強行托起，而龍血號的接引平臺也精準地伸展出安全索，藤蔓一般，纏繞住每一個人。
下一秒，雷昭廷切斷了自己的安全索。
“昭廷！”朔望的嘶吼幾乎貫穿了回路。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雷昭廷，卻只抓到一縷逸散的火焰。視野盡頭，那道橙色身影正加速墜落，朝著紫焰最盛大之處奔去。
朔望側靠在龍血號的艙壁上，胸口不住地起伏，清涼的空氣洗滌著肺腑的煙塵味，激得他打了個戰。
額角有液體緩緩流下，紮刺著眼球黏膜，他卻依舊死死睜著眼。
瘋子，那兩個人都是瘋子。
龍血號貼心地伸出醫療臂，治療起這堆神情恍惚的傷者。飛船的提醒音也帶著一種平靜詭異的瘋感，“安全撤離時間，二分鐘。”
舷窗旁，一陣陣抽氣聲傳來。
朔望扭頭看過去，只見戰友們伸著手，指尖抵住玻璃，身形僵硬地痙攣著。
他大步來到觀察窗前。
“這……”
全部言語頓時啞在了嗓子裏。眼前的景象，如同刀片般，剮進了他的胸腔。
只見，整個地表都凝固成了一片湛湛的紫色。一束束噴薄至大氣層的光洪全部定格於天地之間，方才震耳穿壁的爆裂聲也盡數消失，世界安靜得就好像時間靜止。
朔望甚至將額頭都貼上了舷窗，眼角都幾乎裂開。
亞森·瑟蘭…掌控了整顆星球的礦脈？！
這根本…不可能！
他忽然想起，臨行前，胡安行政官曾別有深意地提醒他，“註意帝國上將，他的精神力很奇怪。”
龍血號：“已重新計算安全窗口期，最新估計值為三分鐘四十二秒。按照當前位置，完成撤離需要三分鐘二十六秒。”
所有人都沈浸在艙外的動靜裏，對飛船的提示不聞不問。
終於，在不斷放大的目鏡視野裏，出現了一道模糊的金色流光。下方，凝固的地表重新開裂，被壓抑的星核暴動再次覆蘇，醞釀出令人骨顫的嗡鳴。
艙門被打開。
兩道焦黑的身影跌入艙內。
雷昭廷後背的作戰服已熔毀殆盡，身上也焦黑得甚至看不出血跡，亞森被他緊抱在懷裏，臉色已經不能說是蒼白了，而是玻璃般的透明感。
朔望的視線緩緩下移，盯著那只垂下來的手。上將的身體，仿佛被無形的火焰燒灼著，從右手的指尖開始，血肉一點一點化為烏有。
“即刻撤退！”雷昭廷腳步不停地沖向醫療艙。
龍血號：“執行緊急躍遷指令。”
無主模式下，飛船自覺了啟動引擎。
他們身後，那顆被用作陷阱的行星，綻出了一團氤氳不清的煙花，在星塵和隕石間折射出絢麗的餘暉。
醫療艙裏。
“亞森·瑟蘭，別嚇我，這種時候不可以睡。”雷昭廷緊緊握著亞森那只尚且完好的左手，眼睛一眨不眨。
使用能量核過度，會造成機體自燃。在這種時候陷入沈眠，就意味著放棄了精神主導權，體內暴走的能量會徹底失控……
雷昭廷根本不敢繼續想下去。
他傾身，將手掌輕輕放在亞森的心口，唇貼在他的額頭，字句輕得如同光中紛揚的塵，“你答應我，不會讓我擔心。”
“你不能一次又一次騙我，老師。”
匣中的人依舊安然沈睡。
“聽話…”雷昭廷捧住他的臉，一次又一次印下溫熱的吻，“求你，別睡。”
“亞森·瑟蘭，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快點醒過來，我們的任務還沒完成呢。”
他說著說著，嗓子越發啞得不像樣子，“我也受傷了，很痛。老師，你幫我看看，好不好？”
“好不好？”
“別丟下我…”
“我情願你是在嚇唬我…老師…”雷昭廷將臉埋進他的頭發裏，試圖借著柔軟的觸感來驅逐心頭的絕望。
溫暖的液滴，一點一點，滲入發絲間。
亞森的眼簾突然顫了顫。
下頜被睫毛拂過的觸感讓雷昭廷猛地一頓。
“老師？”
回應他的，是醫療艙發出的“滴答”，輕快得如同風鈴晃響。
亞森睜開眼睛。
“嗯？”
他對上雷昭廷的目光，神色有些空茫。
不知道為什麽，雷昭廷只感覺，在那一瞬間，身體裏所有的力氣全然被抽空，如同沙漠裏的旅者，好不容易找到綠洲，卻沒了邁出最後一步的勇氣。
他張了張嘴，忽然失去了言語。
亞森的唇瓣微微開合，聽起來仍然虛弱，“給你介紹下，這款全新升級的醫療艙。”
龍血號貼心地接過主人的話頭，“XA200，在女王陛下的傾力資助下，由殉道者醫學院特別研發的新型醫療設備，成功攻克了精神力透支的醫學難題。”
雷昭廷：“……”
“不是醫學界的難題。”雷昭廷深深吸了口氣，“是亞森·瑟蘭的難題。”
他一眨不眨地盯著亞森·瑟蘭，模樣認真極了，仿佛一個臨時抱佛腳的考生在看小抄。
“全宇宙只有你會通過這種方式自尋死路。”
“你下次…再做這麽危險的事情之前，”雷昭廷頓了頓，聲音裏仿佛有什麽在漸漸坍塌，“可不可以，想一想我。”
亞森抿了抿唇。
“我有想到你。”
他側頭看了眼自己正在慢慢愈合的右手，又看向雷昭廷，“戀愛可以再找人談，但你得先活下來。”
上將從來不講情話，上將只是陳述事實。
雷昭廷寂靜地同他對視，眼潭黑如苦水。
難以自抑的迷茫在心間彌漫開來，他簡直不知道該怎麽辦。每一次，這個人都毫不在乎自己的生死，而更令他感到惶恐的是，世界上好像沒有任何羈絆，能令亞森·瑟蘭顧忌性命。
見他情緒不對，亞森決定轉移話題，“在引開泰坦的時候，我遇見了一個自稱Ra‘doom的東西，它已經被解決掉了。但我猜測，那個存在，應該只是本體分出來的一部分。”
“意識投影，是力神族的技術。人類的設備相對落後，無法記錄任何與之相關的數據，就像失落之心那次一樣。”
雷昭廷低低笑了一聲，“所以，整個不歸星雲，其實都是陷阱。”
“嗯。”
龍血號的提示突然插入兩人的沈默裏，“躍遷結束，艦隊集結完畢。”
雷昭廷親了親亞森的側臉，然後站起身，“我去讓大家好好休整一下，很快就回來。”
亞森明知故問，“你不回黑天號？”
雷昭廷：“……”
他突然更委屈了。
雷昭廷俯下身，認真地抵住他的額頭，極近地看著那雙紫海般的眼，“今天是新年夜，我要跟你一起。要麽你跟我回黑天號，要麽我留在龍血號。”
亞森勾起唇角，“你如果這麽喜歡跨年，銀河系大大小小的星系，每天總有那麽一兩顆在過年的，隨時隨地都可以去湊熱鬧。”
“我過公時年，而且我也不是為了湊熱鬧，”雷昭廷捏了捏他的臉，“以前我們通信的時候，每一輪星歷年結束，你都給我過年。如今，我好不容易來到你身邊了，我一定要跟你一起過。”
亞森不可思議地看向他，“我什麽時候給你過年了？”
“那幾年，你不是每次年底都要送禮物麽？有一年，你還包了個超級炫酷的機車隊，讓他們來前線轉了好幾圈。”
亞森·瑟蘭：……
他坦白道：“我那是為了刺激你，讓你看看別人有多強，提醒你新的一年不要懈怠，不是想要對你好的意思。”
雷昭廷：……
他耍起了無賴，“反正你的最終目的達到了。”
“達到個星星，我看你還是沒什麽長進。”
……
等雷昭廷巡視艦隊回來時，治療已經結束。亞森連自燃的手臂都重新長了出來，正斜靠在醫療艙裏，手裏捧著本《銀河系簡史》。
半天前，他倆的傷還一個比一個致命，此時卻都生龍得不能再活虎。
雷昭廷對亞森的身體進行了仔細的觸檢，不由感嘆道，“學院的醫學系號稱銀河系第一，結果研發速度還不及一個邊陲星域的殉道者醫學院，這種設備要能早點被設計出來，你之前的手傷也不至於拖了一年多才痊愈。”
亞森輕笑了一聲，不說話。
雷昭廷將他手裏的書拿掉，又把人從醫療艙裏抱出來，摟進懷裏。
他將唇貼在亞森的下頜骨輕輕蹭著，還洩憤似的淺咬了一口。
亞森用手環住他，“臥室在那邊。”
三個小時以後，一段莫名其妙的對話，發生在了龍血號的休息艙。
“你幹嘛只用手？”
“啊，寶貝，你不是更喜歡我用手麽？”
“不太懂，那你是要留著你那裏當擺設麽？”
“……”
“……”
言語挑釁的後果是，“新年快樂”，上將只說出來一個“快”字。
新年快樂。
西萊蹲在北方號的角落裏，手裏捧著一塊拇指大的星塵。他屏息凝神，極其認真地刻下了一行歪歪扭扭但完整的祝福。
雖然，不歸星雲裏到處都是星屑，但他沒有出去的機會，也沒有使用任何武器的權限。他現在拿的這枚礦石，是從朔望作戰服上掉下來的，他雕刻所用的小刀，也是從朔望作戰服裏順的。
“喲，寫信呢？給誰的？”朔望突然從他背後冒出，驚得他猛地一抖，軍刀尖差點紮進手心。
“老師！新、新年快樂！”西萊立刻站直，滿臉正氣，“我在準備…給摯友的新年信！”
“連我的腳步聲都聽不見，這段時間白教你了。”朔望翻了個白眼，目光重新落在那塊石頭，“你的摯友，是指mōda麽？”
“老師也知道我們歌族的mōda？”
“哼，他知道你小子在這兒玩命嗎？”
“那當然，”一想到橋野，西萊瞬間眉飛色舞，“我的摯友低調又厲害，那可是天才帶出來的天才，要不是他，我還混——”
話還沒說完，他就乍然意識到什麽，死死捂住嘴，聲音悶悶地從指縫間露出，“老、老師，我剛才胡說八道的。”
朔望又輕輕哼了一聲，也沒追究。
他轉身，向艙門走去，“今晚大夥兒湊在一塊過年。你訴完衷腸就趕緊滾過來。”
西萊小心地收起石頭，大步跟上他的背影。他扭頭看向身旁這位青年將軍，眼神忐忑，“老師，你出征的時候會…給親近的人帶紀念品嗎？我這麽做是不是有點太土氣了。”
朔望一巴掌拍上他的背，將高大精壯的歌族學生拍得踉蹌了幾步，“土氣總比入土強。要不是他們撤離的時候還想著帶上北方號，你今天就死翹翹了你知不知道？”
西萊摸了摸背，眼睛反倒亮了起來，“那您能不能教我開艦艇？如果我學會駕駛，不就不會出現這種情況了麽？”
“我們開的可都是戰艦，不是星際大巴。”朔望插著腰，斜覷了他一眼，“就你那點精神力，飛船還沒啟動你就自爆了，我不介意把你的腦漿帶給你摯友當紀念品。”
西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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