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大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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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大典（22）
“好小子，不愧是校隊前鋒，守門技你是一點不練啊哈哈哈哈哈！”
臨時訓練場上，西萊重重砸在軟墊上，發尾一甩，汗水在空中劃過弧線，臉色倒是很紅潤，眼睛也亮得驚人。
盡管學生一副徹頭徹尾的狼狽模樣，周圍卻爆發出陣陣喝彩。一群人橙橙紫紫地站在場邊，有一下沒一下地點領著，神情欣慰極了。
西萊齜牙咧嘴，撐起身子，勉強站穩，濕透的訓練服緊緊貼著身體，顯出起伏劇烈的胸膛。
他喊道：“再來——！”
話還沒說完，他手腕上的特制通訊器突然“滴”地響了起來。下一秒，悠揚壯麗的學院校歌在偌大的室內回蕩開來。
雷昭廷：“……”
他拍了把朔望，吐槽道：“你弄的什麽玩意兒？好端端的軍事儀被你改裝成小天才手表了。”
朔望“哼”了一聲，“怎麽？自己沒有禮物就嫉妒人家？”
雷昭廷：……
朔望從旁觀席上起身，拍了拍手，“好了好了，今天西萊的訓練到此結束，讓他回去覆習。”
西萊一臉失望，脫力地坐在墊子上，開始耍賴，“學院每到新年都是要放一周假的，今天不能讓我休息麽？不對，我不休息，我還可以繼續訓練！”
“……”
場邊一排人頓時靜了下來，神情嚴肅。
被軍人們的目光烏壓壓地籠罩著，西萊只感覺神經一凜，整個人頓時坐直，上半身筆挺得如同春天裏的一棵小樹苗。
朔望提溜著他的衣領，跟拎狗崽似的把他拎了起來，語氣感嘆，“是啊，學院那麽好的地方你不待著，非來我們這種不放假的地方。”
西萊：“……”
眾人面色沈著，目送學生孤零零慘兮兮的背影。直到西萊徹底消失在臨時訓練室裏，原本安靜的空間猛然爆發出起哄聲。
“下一輪下一輪！好不容易把小崽子送走了，接下來可就不是過家家了啊，真正的成年人對決！”
“誰留手誰雞小沒蘑菇，把幹仗的真本事都給老子拿出來！”
“哎大家別搶，一個一個來！”
“我先上我先上，好不容易巡航回來了，你們都切磋多少輪了，得給我點機會啊。那位幫哥哥寫作業的乖弟弟呢？快來跟老哥我切磋一下啊哈哈哈哈哈哈！”
“……”
新一回合的對抗賽迅速打響，橙色與紫色的身影在場地中央纏鬥了起來，噓聲與喝彩混作一團，震得玻璃都在輕顫。
休息區裏，亞森淺嘗了口茶，隔著玻璃，欣賞著場內鬧轟轟的景象。
英加米勒坐在他對面，輕輕笑了一聲，“我第一次見你，也是新年後沒多久，在阿蘭奇訓練場外。那個時候，你還沒我膝蓋高。”
亞森的視線落回手中的書頁，“嗯，我記得。你看起來很討厭我。”
“米勒家族的情況你也知道的，”英加的眉梢微微上揚，“他們都在背地裏開玩笑，說沃隆和米勒，就是星際時代的尼俄伯和宙斯。”
“沃隆那對老夫妻，連入睡都枕著孩子的墓碑。而我父親的那群私生子女，他自己都記不清誰是誰。”
“所以，我很不喜歡小孩子。”英加用指節抵著下頜。她的面容板正，語氣裏的笑意卻漸漸加深，“但你不一樣，你用沾滿機油和血液的手捏了一下我的衣角，又冷冰冰地喊了我一聲姐姐，所以我決定不討厭你。”
亞森臉色不變，“我不是故意弄臟你衣服的，當時確實沒註意，抱歉。”
“沒關系。”英加大度地原諒了幼時的上將。
來自訓練場的動靜突然鬧騰了數倍，連休息室裏的茶水都被震得輕晃。
英加擡眼望過去。
原來是雷昭廷下場了。
她將視線轉回來，落在上將的衣襟處。帝國作戰服向來采用極其昂貴的特質材料，柔軟舒適，而且極其堅韌，連子彈都能擋上一擋…卻不知道被什麽混貨扯出了一絲不明顯的裂縫。
她突然問道：“回去之後，將軍有什麽打算？”
亞森安靜地看著場內。
雷昭廷正游刃有餘地和對手過招，看似毫無壓制，實際上卻主導了整場對決的節奏，如同一只正在戲弄獵物的大貓。
見他不說話，英加嘆了口氣，“雖然議會明面上支持期末考行動，但私底下，大部分議員都堅持認為這次任務是資源浪費。更何況，我們在不歸星雲裏也沒找到神秘勢力存在的實證，反而差點全軍覆沒。”
“我擔心，下一次，他們不會再支持任何類似的軍事行動。”她擡起手腕，優雅地朝訓練場攤開手掌，冷笑一聲，“除非你跟他們說，要去攻打眾心共和。”
亞森無動於衷，“那群老人家還做不了我的主。”
“但是，沒有他們的授權，我們就沒法獲得S級能量核。”英加收回手，放在膝蓋上，“如果Ra‘doom是比力神族還強大的敵人，沒有能量礦補給的話，我們必敗無疑。”
“它不過是一個虛偽的騙子。”上將語氣發涼。
玻璃窗外的氣氛越發熱火朝天，然而，茶室內的寂靜卻堅定地將那陣喧嘩隔絕在外。那半句神諭，再一次響起在他耳側，“你和雷昭廷，只能活一個。”
亞森緩緩合上手中那本《銀河系簡史》第五百三十六卷。書頁碰撞，發出一聲異常清晰的聲響。
“英加，其實我有些擔心。”
一翼長官擡起頭來看他，眼中有幾分不可置信。
上將那雙向來冷沈的紫瞳之中，此刻終於升起了幾分不確定，“每當我以為終於要抓住它的時侯，卻都一腳踩進了陷阱。”
英加給他續上茶。
她彎起唇角，“可是，Ra‘doom也一定被你搞得很頭疼。它布下的每一局，都意味著必死的終點，結果都被你破壞掉了。”
“而且，至少這一次，意識場被徹底摧毀，它再也沒法將人類放在拍賣臺上…標價出售了。”
亞森對上她的目光，眼瞳閃爍了一瞬。
英加笑了笑，看了眼時間，又看向訓練場，“跟香農埃舍約定好的時間是五個小時後，到時，他就會在外面開啟萬象幕。在這之前，將軍你不打算下場，教訓教訓那幫共和佬麽？”
亞森輕揚下頜，“你替我去吧，長官。”
“遵命。”
與此同時，訓練場內，朔望已經連著撂倒三個帝國軍。
他松了松胳膊上的肌肉，感嘆道：“驗證完畢，帝國軍一拳打不死。”
朔望沒看見正在場邊整理裝備的英加，於是徑直轉向巨大的玻璃窗，吼道：“上將先生！別光在那坐著，喝茶看書有什麽意思，下來跟大家過過招啊。”
雷昭廷立馬拽住他，壓低聲音，“你要幹什麽？”
“瞧給你擔心的，”朔望不屑地看了一眼他，“我又不是要欺負人家，我就是測試一下他的戰鬥力。以後啊，萬一哪天你倆口子打起來了，我好清楚該幫誰。”
雷昭廷：“……”
英加慢條斯理地來到場中間，神色驕矜，“我們將軍不輕易下場，你先過我這關。”
朔望笑了一聲，向她行了個不倫不類的貴族禮，“連我這種常年在邊域的野人，都聽說過帝國米勒家族的高貴，今天終於有幸領教。”
英加也微微曲膝，回了個更加不倫不類的禮，“與共和順位第‘二’對戰，也是我的榮幸。”
朔望：“……”
雷昭廷沒再觀摩場中的打鬥，而是扭頭看向休息區，可那裏早已不見人影。
他在臨時基地找了一圈，最終在龍血號的醫療艙裏發現了亞森。
亞森正站在醫療面板前，低頭確認著什麽，淡藍的光束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反覆掃過他的身體。那副模樣，像極了一只反覆確認自己還能狩獵的獸。
雷昭廷頓時心臟一緊，大步走進醫療艙，檢查起面板上的數據，確認沒有異常之後，他才輕聲問道：“怎麽了？你哪裏不舒服麽？是不是Ra‘doom對你動了什麽手腳。”
亞森搖搖頭，“沒有。”
“……”
雷昭廷低下頭，握住亞森的手，貼在自己的唇上。他想說的太多，以至於竟一時無話。
亞森感覺到手背上漾開潮濕溫暖的觸感，那股熱度順著血液直達心臟。
“別擔心，老師。”
亞森擡眼，望進那雙比星海還深的眼裏。他聽見雷昭廷說道，“不管Ra‘doom準備了怎樣的陰謀，只要大家共同面對，一定可以守護好銀河系。”
他垂下眼，悄然將手抽出。
雷昭廷卻緊緊抱住了他。
他的唇蹭在他的耳邊，吐息炙熱，仿佛在訴說某個他未曾見過的夏天。
“不要把事情都攬在自己身上，一切都有我和你一起分擔，老師，這是我走到如今這一步的意義所在。”
亞森卻依然安靜地斂著眼睫。
半晌，他將下頜輕輕擱在雷昭廷的肩上，嘆了一聲氣。
……
“全艦註意，返航集合！一小時後，正式出發！”
指令落地的十五分鐘後，艦隊集結完畢。
全體隊員，懷著激動又興奮的心情，望向不歸星雲的出口裂隙。
“日！”朔望拍了下桌子，“才與世隔絕了一個月，老子都已經感覺不到自己是個文明人了。”
雷昭廷：“西萊，別跟你老師學，自己不文明還賴星星。”
朔望冷笑一聲，“就你文明，為了搶梭羅試煉的名額還把我單挑進了醫療艙，老子現在可算知道你到底在圖謀什麽了，亞森上將。”
亞森：“喊我做什麽？”
雷昭廷：“……”
所有人：“……”
“航向已校準完畢，請全體切換至非觀測狀態。”星艦的指示音溫柔而有力地打斷了這段毫無意義的對話。
艦隊的照明系統和視訊設備瞬間被關閉。
全部戰士帶上作戰目鏡，調至視覺封閉模式，正襟危坐於座椅之中。
一片黑暗之中，亞森沈默不語。
直至倒計時結束，他也想不起來要翻一下手邊的書。
情侶頻道裏傳來“沙沙”的響動。
雷昭廷輕輕摩挲著麥克風，悄聲解釋道：“那次梭羅試煉，雖然說他們本來定的人選是朔望，但我太想見你了，所以才去找他換。是朔望自己說的，只有我打贏他，他才肯讓出名額。不是我尋釁滋事。”
“嗯，知道。“亞森低笑了聲。
他將指尖抵在通訊儀上，感受著那頭傳來的細微震顫，皮膚泛起一層淡淡的酥麻，如同有細密的電流沿著指紋蜿蜒而過。
他彎著唇角，閉著眼睛，卻仍然覺得……
心神不定。
上將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覺，然而，他現在的直覺告訴他，危險就在四面八方，在過去、現在和未來。
空氣中響起隱約的嗡鳴震動。
那是龍血號的引擎緩緩啟動的聲音。以龍血號為核心，艦隊的二維陣列也在有序推進。
“溫馨提示，請繼續保持非測觀狀態。”
耳邊響起飛船熟悉的啰嗦聲，艙室內也泛著太空特有的冷意，一切都同他們進來時的情景別無二致。
他將手枕回書頁上，凹凸不平的字句硌著拇指，使得那股殘留的癢意，過渡成了淺淺的痛覺，仿佛有螞蟻在用毒牙啃食著血肉。
飛船再次提醒道：“溫提馨示，請續繼保持非態狀觀測。”
“……”
不對。
他蹙起眉頭。
船艙裏模擬的自然風，在肩窩裏輕柔地打著轉，令人身心安詳，如同屍體一般。
不對，一切都不對……
時空出現了錯誤。
亞森倏得睜開眼睛，清醒過來。
星雲的出口根本就沒有被開啟……
他們在滑向引力深淵。
“雷昭廷。”
他的聲音剛出口，對方便也意識到了什麽，應道：“護盾已開啟。”
兩人的指令同時響起，“全體解除視覺封閉，熄滅前進引擎，將反向推進器提至最大功率，啟用精神力作為能量輔助。”
“收到！”
回應聲在通訊頻道中此起彼伏。
剎那間，原本漆黑的艦隊陣列亮起耀耀流光，反推力發生器全力進行運轉，在虛空中織就一張璀璨的網，卻在下一瞬就被撕扯得變形，唯有金色的防禦外殼巋然不動。
朔望摘下目鏡，看向四周。
眼前的景色，難以用任何色彩或是形狀來形容，在這裏，唯一確定的東西就是“扭曲”本身。
雷達面板上，艦群邊緣的光芒快速暗淡了下來，仿佛正在被一張看不見的嘴進食著。盡管艦隊已經全速後撤，但深淵依舊死死咬著船只。
“光靠防禦和現有的動力，遠遠不夠，必須放棄聯結，啟用反作用序列。北方號將出列，但我需要有人在後方接應六仁和西萊。”朔望將犧牲說得十分平淡。
“帝國一翼請求出列。”
“熊心號請求出列。”
“修犬號請求出列。”
“當歸號請求——”
“嗯？”上將聲音涼澈，冰山般鎮壓了一群赴死之士的熱情。
他說：“我允許了麽？”
霎時間，紫色的星芒在眾人眼前亮起。
狂暴的能量沖擊狠狠撞在金色護盾上，產生的作用力將整支艦隊猛地推向深淵外側。防禦網在這股推力下柔軟地凹陷了一小塊，卻始終未破。
整個艦隊像一把被甩出去的平底鍋，在太空之中劃出刺目的光痕，以人類反應難及的速度逃離了這處引力陷阱。
所有人：“？”
他們下意識望向身後。
只見，那片被紫光灼穿的詭異空間，正緩緩恢覆平靜的翻湧，變成了他們所熟悉的妖紅豎瞳的形狀。
“我去……我們活了？”有共和軍恍惚道。
“星刃竟然還能這麽用？？？”
“看來上將也不是逢戰必毀啊，這一手玩的，簡直跟咱雷將軍不相上下。”
“雷將軍真有福氣。”
“操，以後誰再敢說星刃是毀滅之刃，老子第一個教訓他。”
共和戰士們從來不吝惜讚嘆，哪怕是對於別軍主帥。
“亞森·瑟蘭，真有你的。”朔望笑了，但臉上並不見劫後餘生的喜悅。
“……”
上將總是冷淡，但極少有不接話的時候。不過，此刻的頻道裏卻聽不見任何聲息。
朔望調轉艦艇，看著原本應該是“出口”的地方，眉毛黑沈沈的，兩頰緊繃，但他的話音聽起來依舊像是調侃，“量子通道打開的前提，是裏外均不受生物註視。可是，很顯然，現在的星雲外部，並沒有滿足這一條件。”
“難道是外面出了什麽問題？是香農埃舍忘記定鬧鐘，所以沒有按照約定開萬象幕？還是說，銀河系將我們遺忘了？”
“也或者是…Ra‘doom在搗鬼？它不惜暴露自己的老巢，以自毀為幌子，設下這場星際陷阱。而它的最終目的，就是將我們永遠困在這裏，死生不論？”
“不管怎麽說，不歸星雲，”他長嘆一聲，惋惜極了，“可真不是個好名字啊。”
通訊頻道裏寂靜各異。
朔望的問題註定落空，因為他們完全無法同外界取得聯系，自然也沒法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
此刻，所有人唯一能夠確定的是，錯過了這次回家的機會，眼前這條通路便徹底作廢。
他們得想辦法…靠自己回銀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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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小子，不愧是校隊前鋒，守門技你是一點不練啊哈哈哈哈哈！”
臨時訓練場上，西萊重重砸在軟墊上，發尾一甩，汗水在空中劃過弧線，臉色倒是很紅潤，眼睛也亮得驚人。
盡管學生一副徹頭徹尾的狼狽模樣，周圍卻爆發出陣陣喝彩。一群人橙橙紫紫地站在場邊，有一下沒一下地點領著，神情欣慰極了。
西萊齜牙咧嘴，撐起身子，勉強站穩，濕透的訓練服緊緊貼著身體，顯出起伏劇烈的胸膛。
他喊道：“再來——！”
話還沒說完，他手腕上的特制通訊器突然“滴”地響了起來。下一秒，悠揚壯麗的學院校歌在偌大的室內回蕩開來。
雷昭廷：“……”
他拍了把朔望，吐槽道：“你弄的什麽玩意兒？好端端的軍事儀被你改裝成小天才手表了。”
朔望“哼”了一聲，“怎麽？自己沒有禮物就嫉妒人家？”
雷昭廷：……
朔望從旁觀席上起身，拍了拍手，“好了好了，今天西萊的訓練到此結束，讓他回去覆習。”
西萊一臉失望，脫力地坐在墊子上，開始耍賴，“學院每到新年都是要放一周假的，今天不能讓我休息麽？不對，我不休息，我還可以繼續訓練！”
“……”
場邊一排人頓時靜了下來，神情嚴肅。
被軍人們的目光烏壓壓地籠罩著，西萊只感覺神經一凜，整個人頓時坐直，上半身筆挺得如同春天裏的一棵小樹苗。
朔望提溜著他的衣領，跟拎狗崽似的把他拎了起來，語氣感嘆，“是啊，學院那麽好的地方你不待著，非來我們這種不放假的地方。”
西萊：“……”
眾人面色沈著，目送學生孤零零慘兮兮的背影。直到西萊徹底消失在臨時訓練室裏，原本安靜的空間猛然爆發出起哄聲。
“下一輪下一輪！好不容易把小崽子送走了，接下來可就不是過家家了啊，真正的成年人對決！”
“誰留手誰雞小沒蘑菇，把幹仗的真本事都給老子拿出來！”
“哎大家別搶，一個一個來！”
“我先上我先上，好不容易巡航回來了，你們都切磋多少輪了，得給我點機會啊。那位幫哥哥寫作業的乖弟弟呢？快來跟老哥我切磋一下啊哈哈哈哈哈哈！”
“……”
新一回合的對抗賽迅速打響，橙色與紫色的身影在場地中央纏鬥了起來，噓聲與喝彩混作一團，震得玻璃都在輕顫。
休息區裏，亞森淺嘗了口茶，隔著玻璃，欣賞著場內鬧轟轟的景象。
英加米勒坐在他對面，輕輕笑了一聲，“我第一次見你，也是新年後沒多久，在阿蘭奇訓練場外。那個時候，你還沒我膝蓋高。”
亞森的視線落回手中的書頁，“嗯，我記得。你看起來很討厭我。”
“米勒家族的情況你也知道的，”英加的眉梢微微上揚，“他們都在背地裏開玩笑，說沃隆和米勒，就是星際時代的尼俄伯和宙斯。”
“沃隆那對老夫妻，連入睡都枕著孩子的墓碑。而我父親的那群私生子女，他自己都記不清誰是誰。”
“所以，我很不喜歡小孩子。”英加用指節抵著下頜。她的面容板正，語氣裏的笑意卻漸漸加深，“但你不一樣，你用沾滿機油和血液的手捏了一下我的衣角，又冷冰冰地喊了我一聲姐姐，所以我決定不討厭你。”
亞森臉色不變，“我不是故意弄臟你衣服的，當時確實沒註意，抱歉。”
“沒關系。”英加大度地原諒了幼時的上將。
來自訓練場的動靜突然鬧騰了數倍，連休息室裏的茶水都被震得輕晃。
英加擡眼望過去。
原來是雷昭廷下場了。
她將視線轉回來，落在上將的衣襟處。帝國作戰服向來采用極其昂貴的特質材料，柔軟舒適，而且極其堅韌，連子彈都能擋上一擋…卻不知道被什麽混貨扯出了一絲不明顯的裂縫。
她突然問道：“回去之後，將軍有什麽打算？”
亞森安靜地看著場內。
雷昭廷正游刃有餘地和對手過招，看似毫無壓制，實際上卻主導了整場對決的節奏，如同一只正在戲弄獵物的大貓。
見他不說話，英加嘆了口氣，“雖然議會明面上支持期末考行動，但私底下，大部分議員都堅持認為這次任務是資源浪費。更何況，我們在不歸星雲裏也沒找到神秘勢力存在的實證，反而差點全軍覆沒。”
“我擔心，下一次，他們不會再支持任何類似的軍事行動。”她擡起手腕，優雅地朝訓練場攤開手掌，冷笑一聲，“除非你跟他們說，要去攻打眾心共和。”
亞森無動於衷，“那群老人家還做不了我的主。”
“但是，沒有他們的授權，我們就沒法獲得S級能量核。”英加收回手，放在膝蓋上，“如果Ra‘doom是比力神族還強大的敵人，沒有能量礦補給的話，我們必敗無疑。”
“它不過是一個虛偽的騙子。”上將語氣發涼。
玻璃窗外的氣氛越發熱火朝天，然而，茶室內的寂靜卻堅定地將那陣喧嘩隔絕在外。那半句神諭，再一次響起在他耳側，“你和雷昭廷，只能活一個。”
亞森緩緩合上手中那本《銀河系簡史》第五百三十六卷。書頁碰撞，發出一聲異常清晰的聲響。
“英加，其實我有些擔心。”
一翼長官擡起頭來看他，眼中有幾分不可置信。
上將那雙向來冷沈的紫瞳之中，此刻終於升起了幾分不確定，“每當我以為終於要抓住它的時侯，卻都一腳踩進了陷阱。”
英加給他續上茶。
她彎起唇角，“可是，Ra‘doom也一定被你搞得很頭疼。它布下的每一局，都意味著必死的終點，結果都被你破壞掉了。”
“而且，至少這一次，意識場被徹底摧毀，它再也沒法將人類放在拍賣臺上…標價出售了。”
亞森對上她的目光，眼瞳閃爍了一瞬。
英加笑了笑，看了眼時間，又看向訓練場，“跟香農埃舍約定好的時間是五個小時後，到時，他就會在外面開啟萬象幕。在這之前，將軍你不打算下場，教訓教訓那幫共和佬麽？”
亞森輕揚下頜，“你替我去吧，長官。”
“遵命。”
與此同時，訓練場內，朔望已經連著撂倒三個帝國軍。
他松了松胳膊上的肌肉，感嘆道：“驗證完畢，帝國軍一拳打不死。”
朔望沒看見正在場邊整理裝備的英加，於是徑直轉向巨大的玻璃窗，吼道：“上將先生！別光在那坐著，喝茶看書有什麽意思，下來跟大家過過招啊。”
雷昭廷立馬拽住他，壓低聲音，“你要幹什麽？”
“瞧給你擔心的，”朔望不屑地看了一眼他，“我又不是要欺負人家，我就是測試一下他的戰鬥力。以後啊，萬一哪天你倆口子打起來了，我好清楚該幫誰。”
雷昭廷：“……”
英加慢條斯理地來到場中間，神色驕矜，“我們將軍不輕易下場，你先過我這關。”
朔望笑了一聲，向她行了個不倫不類的貴族禮，“連我這種常年在邊域的野人，都聽說過帝國米勒家族的高貴，今天終於有幸領教。”
英加也微微曲膝，回了個更加不倫不類的禮，“與共和順位第‘二’對戰，也是我的榮幸。”
朔望：“……”
雷昭廷沒再觀摩場中的打鬥，而是扭頭看向休息區，可那裏早已不見人影。
他在臨時基地找了一圈，最終在龍血號的醫療艙裏發現了亞森。
亞森正站在醫療面板前，低頭確認著什麽，淡藍的光束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反覆掃過他的身體。那副模樣，像極了一只反覆確認自己還能狩獵的獸。
雷昭廷頓時心臟一緊，大步走進醫療艙，檢查起面板上的數據，確認沒有異常之後，他才輕聲問道：“怎麽了？你哪裏不舒服麽？是不是Ra‘doom對你動了什麽手腳。”
亞森搖搖頭，“沒有。”
“……”
雷昭廷低下頭，握住亞森的手，貼在自己的唇上。他想說的太多，以至於竟一時無話。
亞森感覺到手背上漾開潮濕溫暖的觸感，那股熱度順著血液直達心臟。
“別擔心，老師。”
亞森擡眼，望進那雙比星海還深的眼裏。他聽見雷昭廷說道，“不管Ra‘doom準備了怎樣的陰謀，只要大家共同面對，一定可以守護好銀河系。”
他垂下眼，悄然將手抽出。
雷昭廷卻緊緊抱住了他。
他的唇蹭在他的耳邊，吐息炙熱，仿佛在訴說某個他未曾見過的夏天。
“不要把事情都攬在自己身上，一切都有我和你一起分擔，老師，這是我走到如今這一步的意義所在。”
亞森卻依然安靜地斂著眼睫。
半晌，他將下頜輕輕擱在雷昭廷的肩上，嘆了一聲氣。
……
“全艦註意，返航集合！一小時後，正式出發！”
指令落地的十五分鐘後，艦隊集結完畢。
全體隊員，懷著激動又興奮的心情，望向不歸星雲的出口裂隙。
“日！”朔望拍了下桌子，“才與世隔絕了一個月，老子都已經感覺不到自己是個文明人了。”
雷昭廷：“西萊，別跟你老師學，自己不文明還賴星星。”
朔望冷笑一聲，“就你文明，為了搶梭羅試煉的名額還把我單挑進了醫療艙，老子現在可算知道你到底在圖謀什麽了，亞森上將。”
亞森：“喊我做什麽？”
雷昭廷：“……”
所有人：“……”
“航向已校準完畢，請全體切換至非觀測狀態。”星艦的指示音溫柔而有力地打斷了這段毫無意義的對話。
艦隊的照明系統和視訊設備瞬間被關閉。
全部戰士帶上作戰目鏡，調至視覺封閉模式，正襟危坐於座椅之中。
一片黑暗之中，亞森沈默不語。
直至倒計時結束，他也想不起來要翻一下手邊的書。
情侶頻道裏傳來“沙沙”的響動。
雷昭廷輕輕摩挲著麥克風，悄聲解釋道：“那次梭羅試煉，雖然說他們本來定的人選是朔望，但我太想見你了，所以才去找他換。是朔望自己說的，只有我打贏他，他才肯讓出名額。不是我尋釁滋事。”
“嗯，知道。“亞森低笑了聲。
他將指尖抵在通訊儀上，感受著那頭傳來的細微震顫，皮膚泛起一層淡淡的酥麻，如同有細密的電流沿著指紋蜿蜒而過。
他彎著唇角，閉著眼睛，卻仍然覺得……
心神不定。
上將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覺，然而，他現在的直覺告訴他，危險就在四面八方，在過去、現在和未來。
空氣中響起隱約的嗡鳴震動。
那是龍血號的引擎緩緩啟動的聲音。以龍血號為核心，艦隊的二維陣列也在有序推進。
“溫馨提示，請繼續保持非測觀狀態。”
耳邊響起飛船熟悉的啰嗦聲，艙室內也泛著太空特有的冷意，一切都同他們進來時的情景別無二致。
他將手枕回書頁上，凹凸不平的字句硌著拇指，使得那股殘留的癢意，過渡成了淺淺的痛覺，仿佛有螞蟻在用毒牙啃食著血肉。
飛船再次提醒道：“溫提馨示，請續繼保持非態狀觀測。”
“……”
不對。
他蹙起眉頭。
船艙裏模擬的自然風，在肩窩裏輕柔地打著轉，令人身心安詳，如同屍體一般。
不對，一切都不對……
時空出現了錯誤。
亞森倏得睜開眼睛，清醒過來。
星雲的出口根本就沒有被開啟……
他們在滑向引力深淵。
“雷昭廷。”
他的聲音剛出口，對方便也意識到了什麽，應道：“護盾已開啟。”
兩人的指令同時響起，“全體解除視覺封閉，熄滅前進引擎，將反向推進器提至最大功率，啟用精神力作為能量輔助。”
“收到！”
回應聲在通訊頻道中此起彼伏。
剎那間，原本漆黑的艦隊陣列亮起耀耀流光，反推力發生器全力進行運轉，在虛空中織就一張璀璨的網，卻在下一瞬就被撕扯得變形，唯有金色的防禦外殼巋然不動。
朔望摘下目鏡，看向四周。
眼前的景色，難以用任何色彩或是形狀來形容，在這裏，唯一確定的東西就是“扭曲”本身。
雷達面板上，艦群邊緣的光芒快速暗淡了下來，仿佛正在被一張看不見的嘴進食著。盡管艦隊已經全速後撤，但深淵依舊死死咬著船只。
“光靠防禦和現有的動力，遠遠不夠，必須放棄聯結，啟用反作用序列。北方號將出列，但我需要有人在後方接應六仁和西萊。”朔望將犧牲說得十分平淡。
“帝國一翼請求出列。”
“熊心號請求出列。”
“修犬號請求出列。”
“當歸號請求——”
“嗯？”上將聲音涼澈，冰山般鎮壓了一群赴死之士的熱情。
他說：“我允許了麽？”
霎時間，紫色的星芒在眾人眼前亮起。
狂暴的能量沖擊狠狠撞在金色護盾上，產生的作用力將整支艦隊猛地推向深淵外側。防禦網在這股推力下柔軟地凹陷了一小塊，卻始終未破。
整個艦隊像一把被甩出去的平底鍋，在太空之中劃出刺目的光痕，以人類反應難及的速度逃離了這處引力陷阱。
所有人：“？”
他們下意識望向身後。
只見，那片被紫光灼穿的詭異空間，正緩緩恢覆平靜的翻湧，變成了他們所熟悉的妖紅豎瞳的形狀。
“我去……我們活了？”有共和軍恍惚道。
“星刃竟然還能這麽用？？？”
“看來上將也不是逢戰必毀啊，這一手玩的，簡直跟咱雷將軍不相上下。”
“雷將軍真有福氣。”
“操，以後誰再敢說星刃是毀滅之刃，老子第一個教訓他。”
共和戰士們從來不吝惜讚嘆，哪怕是對於別軍主帥。
“亞森·瑟蘭，真有你的。”朔望笑了，但臉上並不見劫後餘生的喜悅。
“……”
上將總是冷淡，但極少有不接話的時候。不過，此刻的頻道裏卻聽不見任何聲息。
朔望調轉艦艇，看著原本應該是“出口”的地方，眉毛黑沈沈的，兩頰緊繃，但他的話音聽起來依舊像是調侃，“量子通道打開的前提，是裏外均不受生物註視。可是，很顯然，現在的星雲外部，並沒有滿足這一條件。”
“難道是外面出了什麽問題？是香農埃舍忘記定鬧鐘，所以沒有按照約定開萬象幕？還是說，銀河系將我們遺忘了？”
“也或者是…Ra‘doom在搗鬼？它不惜暴露自己的老巢，以自毀為幌子，設下這場星際陷阱。而它的最終目的，就是將我們永遠困在這裏，死生不論？”
“不管怎麽說，不歸星雲，”他長嘆一聲，惋惜極了，“可真不是個好名字啊。”
通訊頻道裏寂靜各異。
朔望的問題註定落空，因為他們完全無法同外界取得聯系，自然也沒法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
此刻，所有人唯一能夠確定的是，錯過了這次回家的機會，眼前這條通路便徹底作廢。
他們得想辦法…靠自己回銀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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