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大典（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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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大典（9）
既然雷昭廷如此誠心誠意地想要體驗他的過去，那上將也沒什麽好說的。他直接把雷昭廷扔進了帝國軍事基地的機甲訓練場，作為梭羅試煉前的準備工作。
“所謂機甲訓練，可不是人訓練機甲，而是機甲訓練人。”看守老頭如是對雷昭廷介紹道。
雷昭廷仰起頭，看著面前十幾個人高的大門，又扭頭打量了一下這位一身華服的老頭。
老頭的樣貌特征十分明顯——瞇瞇眼。明明有著一雙極其深邃的眼眶，但兩道眼縫卻細到連瞳孔都看不見，仿佛被無形的膠水粘住了上下眼瞼。
老頭察覺到他的目光，回看過來，沖他友好地笑了一下，眼睛也瞇得更擠了，如同兩道對稱的皺紋，隱匿在了蒼老的臉上。
“嘿，年輕人，別緊張，你又不是來相親的。”
雷昭廷：“嗯，我不緊張。還沒請教老先生如何稱呼？”
老頭甩了甩手，笑瞇瞇地說道：“哎呀，都說了，你又不是來相親的。”
雷昭廷：“……”
初入帝國腹地，他便感覺到，帝國的人，除了亞森以外，無論仆從還是貴族，也無論軍官還是後勤，全都神神叨叨的，讓他恍惚覺得自己誤入了一個巨大的怪談。
相比之下，共和軍的那幫悍徒粗糙得令人安心。
大門在他們面前緩緩打開。
老人挺起胸襟，面帶自豪，“瑟蘭家族繼承了埃塞時代的原始殺戮機器——阿蘭奇。”
“盡管和星野時代的軍事水平相比，這具機甲過於老舊了些，但正因為它機械結構古樸，所以才能夠無視一切波段幹擾，包括新人類的精神力。”
雷昭廷還沒來得及感嘆一句，就被老頭一把推進了訓練場。
雷昭廷：“……”
數十噸重的閘門在他身後瞬間閉合，外部投進來的光亮隨之而消失徹底。
偌大的室內只剩下暗淡的照明燈，色調不停變幻著，在光譜上來回橫跳，讓人覺得眼球在不停被拉扯和擠壓。
光是站在這裏，都讓人有一種神經失協的錯覺。
雷昭廷看向四周，墻壁光滑平整，沒有分毫的戰鬥痕跡。至於阿蘭奇本尊——
空曠的室內正中央，立著一臺不起眼的四足機甲，面部的五官如同銹跡一般模糊，軀體龐大而笨重。
這臺機械太古舊了，如同一條掉了牙的老狗。光是站在它身前，一種歷史特有的陳味兒就已撲面而來。
比起訓練場，也許軍事博物館才更適合這臺殺人機器養老。
老頭的話音在房間裏環繞響起，還帶著某種深切的懷念，“亞森殿下啊，十歲第一次和阿蘭奇對戰的時候，斷了兩根肋骨，手也脫臼了，連蝴蝶結都被打掉一顆，哎呀給人心疼的喲……”
雷昭廷：？
一聲長長的嘆息過後，老頭才補充道：“但是！殿下二十歲的時候，已經可以徒手將機甲拆得一幹二凈。”
雷昭廷：？？？
等等，不，等等，這信息量有點大。
十歲、肋骨、蝴蝶結？
他木著臉，問道：“亞森那麽小的時候就來這裏？”
“雪萊金閣下每天都要抱著他過來。大忙人帶孩子就是這樣的，把基地當成游樂園，”老頭笑得很是開懷，“所以老朽也算是看著殿下長大的。”
雷昭廷：！
雷昭廷：！！！
原來亞森是雪萊金帶大的！
那…他之前一整個太平洋的醋都白吃了！！！
可他有做過雪萊金的功課，這位前任帝國上將明明是有一個女兒的，在幾十年前死於了一場意外。
“不要分心！”一聲厲喝打斷了他的思路。
“註意！親愛的年輕人，不要動用精神力，也不要驚嚇到我們可憐的阿蘭奇。”老頭殷切地囑咐道。
“最後，一個小建議——”
“盡量活著。”
老人剛說完，一種被動的戰栗感便席卷了雷昭廷的全身。
他敏銳地察覺到，有某種超出聽覺頻段以外的聲波在室內震響開來。那種隱約但強勢的共振讓人感到連牙根都在發麻。
雷昭廷的面前，阿蘭奇的背部裝甲板層層翻開，露出數不清的附肢，遠看上去像一只巨型邪惡紅毛丹，但仔細看的話，就會發現那些附肢上長著蛇信似的鱗片。
空氣裏的震動驟然間停歇。
後頸的汗毛瞬間立了起來，他下意識側身一滾，形成了一道黑色的殘影。
落定時，雷昭廷側頭回望阿蘭奇，可機甲依舊靜靜地立於原地，毫無動作。
他皺起眉頭。
老頭似乎是振奮了起來，也不知道是在給哪邊打氣，“哈！小心！阿蘭奇很善於聲東擊西。”
雷昭廷還沒回答，忽然又感到身後傳來一陣帶著鐵腥的勁風。他繃緊肌肉，旋身擡臂，但是，他格擋的方向，只有一片虛無的空氣。
“嗤——！”
巨蠍尾般的尖刺，猝然貫穿了他的腹部。
溫熱的液體瞬間浸濕了軍裝內襯，雷昭廷一聲不吭，也沒有閑情查看自己傷勢。他蹬地而起，身影在空間裏拉出一道血線。
同一時間，室內響起一陣陣尖嘯，波頻攻擊無處不在，強勢地貫穿人的心神。
突如其來的精神沖擊讓雷昭廷不受控制地慢下了速度。
在後腦勺即將被機械巴掌糊碎的關鍵時刻，雷昭廷忽然想起一個更加關鍵的問題。
他喊道：“你們這兒管治療嗎？”
老頭：“你先活下來再說。”
雷昭廷：“……”
他旋身一躍，驚險地躲過一道殺招。
可阿奇蘭的攻擊接踵而至，自四面八方湧來，偏偏還角度刁鉆。它的進擊模式十分原始，但每一縷殺機都奇妙地封鎖住了一條退路。
雷昭廷勉強找到一處落腳點，趁著機甲變幻招式的時候努力平覆著呼吸。
“唔……”他徒手按住腹部那道巨大的創口。
劇痛源源不斷，沿著血脈流向全身。他兩手的掌心也越發滾燙，如同鑲嵌了一枚火種。
身體裏的能量流紛亂不堪，每一根神經都叫囂著要召喚出精神力，但他依舊死死握著拳頭，將這種本能生生壓制在靈魂深處。
某一瞬，雷昭廷猛地彈跳起身。
他直直迎向殺戮機械，在機甲釋放的無數殺招之中選擇接住了最不致殘的那個，以左肩膀的肌肉被撕裂為代價，右手找準機會探進了某只利爪的中心，扯出來一條抽搐個不停的金屬脈絡，狠狠抽向阿蘭奇。
“路子有點野啊，年輕人。”看門老頭的點評混著棋子落盤的脆響。
阿蘭奇的眼部突然爆發出一輪又一輪弧形光波。
雷昭廷立刻閉緊雙眼，但那些光弧仍然在他的視網膜上烙下了灼熱的印記。
眩暈感隨之而來，如黑夜降臨般不可抵擋，他感到身體裏的痛覺漸漸淡去，視野邊緣也開始模糊。
心臟搏動的聲音清晰地響徹腦海，眼前的機甲卻仿佛在扭曲變形。
腰腹突然傳來冰冷的壓迫感，五臟六腑也瞬間變形錯位。
嗓子裏，銹甜的液體如同洪水般湧上舌尖。雷昭廷低頭一看，原來是阿蘭奇的金屬手指死死扣住了他。
“呵…”他輕輕笑了一聲。
在意識消散前的最後一剎那，他透過阿蘭奇的指縫，瞥見機甲胸壁上刻著的一行小字——
vae victis.
“成王敗寇。”
上將拾起一支細長的引時香，探向胖塔形狀的晶礦香爐，爐內瞬間燃起白色的低溫火苗，在古雅的大廳內折射出淡紫色的光。
“但是，需要諸位仔細思考的是，眼下我們所面對的，真的是戰爭麽？”
上將的問題如同一支漂浮的箭矢，室內一時無人敢接。
沃隆公爵的視線落在半空之中越發透明的煙霧上，一臉沈肅，“將軍，如果您願意聽實話，那麽，我恐怕…是的。”
“聯合大典上，共和所攜帶的武裝力量已經超出了友好的範疇，這一點，將軍想必已經有所體會。”
“而事實遠不僅如此！”公爵越說越激動，“我們前方已經搜集到充足的證據，證明他們正潛伏在暗處，監視帝國政要的一舉一動。共和對王室的敵意，並非我們的妄想。”
上將看向他，紫瞳裏有著深重的困惑，“據我所知，你們暗地裏布置的那些東西，好像也沒好到哪裏去？”
議會廳陷入了一瞬的寂靜。
沃隆公爵木著臉，很快就回答道：“那些都是為了保證帝國安全的必要手段。”
見上將不買賬，他語氣驟然加重，“此次，共和派雷昭廷來參與梭羅試煉，雖然是借著聯合大典的名義，但其本身就有挑釁的意味。”
“一旦他們的軍事首席通過試煉，在邊緣星域的威望一定會暴漲。”
亞森扯了下嘴角，“你們不擔心Ra‘doom，卻擔心雷昭廷？”
沃隆搖了搖頭，神色憂慮，“我們擔心的是，這一切，包括Ra‘doom，都是共和打出的幌子。而輕信的風險將會是帝國難以承受的。”
“將軍，我們對您的建議和對執政卿大人一樣——盡快將梭羅試煉提上日程，不要給他們留時間做準備。”
亞森冷淡地叩了下桌子，“先等雷將軍打過阿蘭奇再說吧。”
“將軍，我們的建議還沒說完。”沃隆公爵嘆了口氣，“我們還懇請您，在雷昭廷進行梭羅試煉的時候，派出軍方最隱蔽的輕型艦艇從旁幹擾。”
坐於最上首、但一直沈默的以西結聽見這話，不由擡起頭看向亞森。
而亞森的臉色不見絲毫變化，只是反問道：“公爵閣下，您身為沃隆家主的榮耀呢？”
沃隆公爵站了起來，俯下身，聲線如同枯朽的山巒，“我可以為了帝國犧牲一切，包括姓氏。我願意為女王陛下和您去做這件事情。”
“此事不必再提了，”上將靠在椅子裏，指尖微挑了下，將未燃盡的香薰滅殺在爐中，他擡眼看向公爵，“您的這份忠誠將被遺忘。”
對上亞森的眼瞳時，老邁的公爵走神了一瞬。
他想，他真是年紀大了。
單看那雙瞳眸的話，他甚至分不出那抹紫色究竟是屬於亞森殿下，還是屬於殿下的父親——德洛一世。
而上將已經起身離開。
上將走路向來目中無人，連正門口的那座德洛一世等比雕塑都不放在眼裏。
他揚了揚手，幹脆利落地將路障拂到一邊。
在稀裏嘩啦的碎響之中，所有人：“……”
上將站在一地碎瓷之中，面無表情地解釋道：“啊，太久沒來了，不記得這裏還擺了個東西。”
“沒…沒受傷吧？”沃隆公爵淡、淡定地問道。
上將側過頭，微勾唇角以示回應，背影如同一道漸行漸遠的冰山。
議員們收回目光，聚焦在被某人強行熄滅的計時香爐上。
沒事，沒事。他們默默地自洽。
不這樣就不是上將了。
……
上將回到自己的郊外居所。
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他的門口徘徊著，正大光明之中又帶著某種鬼鬼祟祟，身後禮盒成山，不知道的還會以為他欠了聖誕老人一百個聖誕節。
亞森在心裏默默回想了一下雷昭廷是什麽時候被他關進訓練場的。他不由挑眉，“只用了三天？”
聽見他的聲音，雷昭廷立馬支棱了起來，瞳孔的墨色煥發出璀然的光彩。
他上來就是一個貼身禮，手臂落在亞森的腰際，鎖得緊緊的，“我太想你了，所以最後決定速戰速決。”
說著說著，雷昭廷的目光忍不住又落回他的住所，眼神裏滿是感慨。
“我有給你訂花買禮物，”他摸了摸頭發，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不管是哪家星際快遞，全都不肯配送，非說這裏鬧鬼。所以我一直很好奇，你到底住在什麽樣的地方。”
亞森輕笑一聲。
上將的住所是一座簡約別致的古現代主義平房，被圓形花園環繞著。
不管從哪種審美角度來說，這都是一棟漂亮的房子，只不過……這裏到處都籠罩了一層發白的膜狀物質，似蛛絲也似厚紗，給訪客一種古堡才有的森森涼意。
那層蛛紗察覺到了主人的歸來，十分貼心地清出一條兩人並行的小路，露出了修剪整齊的嫩綠草地。
“這是什麽特別定制的生態安防系統麽？”
雷昭廷剛想停下腳步仔細查看，就被亞森一把拽走。
“算是吧。”亞森回答得極其敷衍。
當屋門在兩個人面前緩緩打開時，雷昭廷的眼前頓時一亮。
上將的居所比本人風格要溫馨得多，采取了盡可能柔軟的裝飾和盡可能鮮嫩的色調。
地毯是米黃色的羊絨質感，蓬松得簡直讓人想要埋骨於此。沙發則是墨藍色，看起來過於柔軟，以至於顯得像一個深淵偽裝而成的小窩。
至於窗簾，跟冬天的圍巾一樣厚實，帶給人滿滿的安全感。
雷昭廷只感覺心花怒放得不行。
他一把抱起亞森，撲進沙發裏，勢要用一千個吻來淹沒懷裏的人。
亞森忽然想起了什麽，推著他的胸口，“不要在這裏。”
雷昭廷的呼吸摹地卡在胸腔裏，他用額頭抵著亞森的額頭，眼瞳如同兩汪滾燙的潭水，時刻準備倒扣下來，聲音也帶上了啞意，“不在這裏，那在哪裏？”
亞森一下子被問得腦子發懵，楞在那裏。
就在這時，門口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亞森，我提前回來了，帶了水德星的蔬菜。”
雷昭廷：(;⊙_⊙)
亞森：(⊙_⊙;)
站在門口、抱著生態菜缸、目睹兩人沙發疊疊樂的雪萊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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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雷昭廷如此誠心誠意地想要體驗他的過去，那上將也沒什麽好說的。他直接把雷昭廷扔進了帝國軍事基地的機甲訓練場，作為梭羅試煉前的準備工作。
“所謂機甲訓練，可不是人訓練機甲，而是機甲訓練人。”看守老頭如是對雷昭廷介紹道。
雷昭廷仰起頭，看著面前十幾個人高的大門，又扭頭打量了一下這位一身華服的老頭。
老頭的樣貌特征十分明顯——瞇瞇眼。明明有著一雙極其深邃的眼眶，但兩道眼縫卻細到連瞳孔都看不見，仿佛被無形的膠水粘住了上下眼瞼。
老頭察覺到他的目光，回看過來，沖他友好地笑了一下，眼睛也瞇得更擠了，如同兩道對稱的皺紋，隱匿在了蒼老的臉上。
“嘿，年輕人，別緊張，你又不是來相親的。”
雷昭廷：“嗯，我不緊張。還沒請教老先生如何稱呼？”
老頭甩了甩手，笑瞇瞇地說道：“哎呀，都說了，你又不是來相親的。”
雷昭廷：“……”
初入帝國腹地，他便感覺到，帝國的人，除了亞森以外，無論仆從還是貴族，也無論軍官還是後勤，全都神神叨叨的，讓他恍惚覺得自己誤入了一個巨大的怪談。
相比之下，共和軍的那幫悍徒粗糙得令人安心。
大門在他們面前緩緩打開。
老人挺起胸襟，面帶自豪，“瑟蘭家族繼承了埃塞時代的原始殺戮機器——阿蘭奇。”
“盡管和星野時代的軍事水平相比，這具機甲過於老舊了些，但正因為它機械結構古樸，所以才能夠無視一切波段幹擾，包括新人類的精神力。”
雷昭廷還沒來得及感嘆一句，就被老頭一把推進了訓練場。
雷昭廷：“……”
數十噸重的閘門在他身後瞬間閉合，外部投進來的光亮隨之而消失徹底。
偌大的室內只剩下暗淡的照明燈，色調不停變幻著，在光譜上來回橫跳，讓人覺得眼球在不停被拉扯和擠壓。
光是站在這裏，都讓人有一種神經失協的錯覺。
雷昭廷看向四周，墻壁光滑平整，沒有分毫的戰鬥痕跡。至於阿蘭奇本尊——
空曠的室內正中央，立著一臺不起眼的四足機甲，面部的五官如同銹跡一般模糊，軀體龐大而笨重。
這臺機械太古舊了，如同一條掉了牙的老狗。光是站在它身前，一種歷史特有的陳味兒就已撲面而來。
比起訓練場，也許軍事博物館才更適合這臺殺人機器養老。
老頭的話音在房間裏環繞響起，還帶著某種深切的懷念，“亞森殿下啊，十歲第一次和阿蘭奇對戰的時候，斷了兩根肋骨，手也脫臼了，連蝴蝶結都被打掉一顆，哎呀給人心疼的喲……”
雷昭廷：？
一聲長長的嘆息過後，老頭才補充道：“但是！殿下二十歲的時候，已經可以徒手將機甲拆得一幹二凈。”
雷昭廷：？？？
等等，不，等等，這信息量有點大。
十歲、肋骨、蝴蝶結？
他木著臉，問道：“亞森那麽小的時候就來這裏？”
“雪萊金閣下每天都要抱著他過來。大忙人帶孩子就是這樣的，把基地當成游樂園，”老頭笑得很是開懷，“所以老朽也算是看著殿下長大的。”
雷昭廷：！
雷昭廷：！！！
原來亞森是雪萊金帶大的！
那…他之前一整個太平洋的醋都白吃了！！！
可他有做過雪萊金的功課，這位前任帝國上將明明是有一個女兒的，在幾十年前死於了一場意外。
“不要分心！”一聲厲喝打斷了他的思路。
“註意！親愛的年輕人，不要動用精神力，也不要驚嚇到我們可憐的阿蘭奇。”老頭殷切地囑咐道。
“最後，一個小建議——”
“盡量活著。”
老人剛說完，一種被動的戰栗感便席卷了雷昭廷的全身。
他敏銳地察覺到，有某種超出聽覺頻段以外的聲波在室內震響開來。那種隱約但強勢的共振讓人感到連牙根都在發麻。
雷昭廷的面前，阿蘭奇的背部裝甲板層層翻開，露出數不清的附肢，遠看上去像一只巨型邪惡紅毛丹，但仔細看的話，就會發現那些附肢上長著蛇信似的鱗片。
空氣裏的震動驟然間停歇。
後頸的汗毛瞬間立了起來，他下意識側身一滾，形成了一道黑色的殘影。
落定時，雷昭廷側頭回望阿蘭奇，可機甲依舊靜靜地立於原地，毫無動作。
他皺起眉頭。
老頭似乎是振奮了起來，也不知道是在給哪邊打氣，“哈！小心！阿蘭奇很善於聲東擊西。”
雷昭廷還沒回答，忽然又感到身後傳來一陣帶著鐵腥的勁風。他繃緊肌肉，旋身擡臂，但是，他格擋的方向，只有一片虛無的空氣。
“嗤——！”
巨蠍尾般的尖刺，猝然貫穿了他的腹部。
溫熱的液體瞬間浸濕了軍裝內襯，雷昭廷一聲不吭，也沒有閑情查看自己傷勢。他蹬地而起，身影在空間裏拉出一道血線。
同一時間，室內響起一陣陣尖嘯，波頻攻擊無處不在，強勢地貫穿人的心神。
突如其來的精神沖擊讓雷昭廷不受控制地慢下了速度。
在後腦勺即將被機械巴掌糊碎的關鍵時刻，雷昭廷忽然想起一個更加關鍵的問題。
他喊道：“你們這兒管治療嗎？”
老頭：“你先活下來再說。”
雷昭廷：“……”
他旋身一躍，驚險地躲過一道殺招。
可阿奇蘭的攻擊接踵而至，自四面八方湧來，偏偏還角度刁鉆。它的進擊模式十分原始，但每一縷殺機都奇妙地封鎖住了一條退路。
雷昭廷勉強找到一處落腳點，趁著機甲變幻招式的時候努力平覆著呼吸。
“唔……”他徒手按住腹部那道巨大的創口。
劇痛源源不斷，沿著血脈流向全身。他兩手的掌心也越發滾燙，如同鑲嵌了一枚火種。
身體裏的能量流紛亂不堪，每一根神經都叫囂著要召喚出精神力，但他依舊死死握著拳頭，將這種本能生生壓制在靈魂深處。
某一瞬，雷昭廷猛地彈跳起身。
他直直迎向殺戮機械，在機甲釋放的無數殺招之中選擇接住了最不致殘的那個，以左肩膀的肌肉被撕裂為代價，右手找準機會探進了某只利爪的中心，扯出來一條抽搐個不停的金屬脈絡，狠狠抽向阿蘭奇。
“路子有點野啊，年輕人。”看門老頭的點評混著棋子落盤的脆響。
阿蘭奇的眼部突然爆發出一輪又一輪弧形光波。
雷昭廷立刻閉緊雙眼，但那些光弧仍然在他的視網膜上烙下了灼熱的印記。
眩暈感隨之而來，如黑夜降臨般不可抵擋，他感到身體裏的痛覺漸漸淡去，視野邊緣也開始模糊。
心臟搏動的聲音清晰地響徹腦海，眼前的機甲卻仿佛在扭曲變形。
腰腹突然傳來冰冷的壓迫感，五臟六腑也瞬間變形錯位。
嗓子裏，銹甜的液體如同洪水般湧上舌尖。雷昭廷低頭一看，原來是阿蘭奇的金屬手指死死扣住了他。
“呵…”他輕輕笑了一聲。
在意識消散前的最後一剎那，他透過阿蘭奇的指縫，瞥見機甲胸壁上刻著的一行小字——
vae victis.
“成王敗寇。”
上將拾起一支細長的引時香，探向胖塔形狀的晶礦香爐，爐內瞬間燃起白色的低溫火苗，在古雅的大廳內折射出淡紫色的光。
“但是，需要諸位仔細思考的是，眼下我們所面對的，真的是戰爭麽？”
上將的問題如同一支漂浮的箭矢，室內一時無人敢接。
沃隆公爵的視線落在半空之中越發透明的煙霧上，一臉沈肅，“將軍，如果您願意聽實話，那麽，我恐怕…是的。”
“聯合大典上，共和所攜帶的武裝力量已經超出了友好的範疇，這一點，將軍想必已經有所體會。”
“而事實遠不僅如此！”公爵越說越激動，“我們前方已經搜集到充足的證據，證明他們正潛伏在暗處，監視帝國政要的一舉一動。共和對王室的敵意，並非我們的妄想。”
上將看向他，紫瞳裏有著深重的困惑，“據我所知，你們暗地裏布置的那些東西，好像也沒好到哪裏去？”
議會廳陷入了一瞬的寂靜。
沃隆公爵木著臉，很快就回答道：“那些都是為了保證帝國安全的必要手段。”
見上將不買賬，他語氣驟然加重，“此次，共和派雷昭廷來參與梭羅試煉，雖然是借著聯合大典的名義，但其本身就有挑釁的意味。”
“一旦他們的軍事首席通過試煉，在邊緣星域的威望一定會暴漲。”
亞森扯了下嘴角，“你們不擔心Ra‘doom，卻擔心雷昭廷？”
沃隆搖了搖頭，神色憂慮，“我們擔心的是，這一切，包括Ra‘doom，都是共和打出的幌子。而輕信的風險將會是帝國難以承受的。”
“將軍，我們對您的建議和對執政卿大人一樣——盡快將梭羅試煉提上日程，不要給他們留時間做準備。”
亞森冷淡地叩了下桌子，“先等雷將軍打過阿蘭奇再說吧。”
“將軍，我們的建議還沒說完。”沃隆公爵嘆了口氣，“我們還懇請您，在雷昭廷進行梭羅試煉的時候，派出軍方最隱蔽的輕型艦艇從旁幹擾。”
坐於最上首、但一直沈默的以西結聽見這話，不由擡起頭看向亞森。
而亞森的臉色不見絲毫變化，只是反問道：“公爵閣下，您身為沃隆家主的榮耀呢？”
沃隆公爵站了起來，俯下身，聲線如同枯朽的山巒，“我可以為了帝國犧牲一切，包括姓氏。我願意為女王陛下和您去做這件事情。”
“此事不必再提了，”上將靠在椅子裏，指尖微挑了下，將未燃盡的香薰滅殺在爐中，他擡眼看向公爵，“您的這份忠誠將被遺忘。”
對上亞森的眼瞳時，老邁的公爵走神了一瞬。
他想，他真是年紀大了。
單看那雙瞳眸的話，他甚至分不出那抹紫色究竟是屬於亞森殿下，還是屬於殿下的父親——德洛一世。
而上將已經起身離開。
上將走路向來目中無人，連正門口的那座德洛一世等比雕塑都不放在眼裏。
他揚了揚手，幹脆利落地將路障拂到一邊。
在稀裏嘩啦的碎響之中，所有人：“……”
上將站在一地碎瓷之中，面無表情地解釋道：“啊，太久沒來了，不記得這裏還擺了個東西。”
“沒…沒受傷吧？”沃隆公爵淡、淡定地問道。
上將側過頭，微勾唇角以示回應，背影如同一道漸行漸遠的冰山。
議員們收回目光，聚焦在被某人強行熄滅的計時香爐上。
沒事，沒事。他們默默地自洽。
不這樣就不是上將了。
……
上將回到自己的郊外居所。
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他的門口徘徊著，正大光明之中又帶著某種鬼鬼祟祟，身後禮盒成山，不知道的還會以為他欠了聖誕老人一百個聖誕節。
亞森在心裏默默回想了一下雷昭廷是什麽時候被他關進訓練場的。他不由挑眉，“只用了三天？”
聽見他的聲音，雷昭廷立馬支棱了起來，瞳孔的墨色煥發出璀然的光彩。
他上來就是一個貼身禮，手臂落在亞森的腰際，鎖得緊緊的，“我太想你了，所以最後決定速戰速決。”
說著說著，雷昭廷的目光忍不住又落回他的住所，眼神裏滿是感慨。
“我有給你訂花買禮物，”他摸了摸頭發，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不管是哪家星際快遞，全都不肯配送，非說這裏鬧鬼。所以我一直很好奇，你到底住在什麽樣的地方。”
亞森輕笑一聲。
上將的住所是一座簡約別致的古現代主義平房，被圓形花園環繞著。
不管從哪種審美角度來說，這都是一棟漂亮的房子，只不過……這裏到處都籠罩了一層發白的膜狀物質，似蛛絲也似厚紗，給訪客一種古堡才有的森森涼意。
那層蛛紗察覺到了主人的歸來，十分貼心地清出一條兩人並行的小路，露出了修剪整齊的嫩綠草地。
“這是什麽特別定制的生態安防系統麽？”
雷昭廷剛想停下腳步仔細查看，就被亞森一把拽走。
“算是吧。”亞森回答得極其敷衍。
當屋門在兩個人面前緩緩打開時，雷昭廷的眼前頓時一亮。
上將的居所比本人風格要溫馨得多，采取了盡可能柔軟的裝飾和盡可能鮮嫩的色調。
地毯是米黃色的羊絨質感，蓬松得簡直讓人想要埋骨於此。沙發則是墨藍色，看起來過於柔軟，以至於顯得像一個深淵偽裝而成的小窩。
至於窗簾，跟冬天的圍巾一樣厚實，帶給人滿滿的安全感。
雷昭廷只感覺心花怒放得不行。
他一把抱起亞森，撲進沙發裏，勢要用一千個吻來淹沒懷裏的人。
亞森忽然想起了什麽，推著他的胸口，“不要在這裏。”
雷昭廷的呼吸摹地卡在胸腔裏，他用額頭抵著亞森的額頭，眼瞳如同兩汪滾燙的潭水，時刻準備倒扣下來，聲音也帶上了啞意，“不在這裏，那在哪裏？”
亞森一下子被問得腦子發懵，楞在那裏。
就在這時，門口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亞森，我提前回來了，帶了水德星的蔬菜。”
雷昭廷：(;⊙_⊙)
亞森：(⊙_⊙;)
站在門口、抱著生態菜缸、目睹兩人沙發疊疊樂的雪萊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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