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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德拍賣行(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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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德拍賣行(10)

小路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被下班”了,屍體一樣地躺在公司外面的馬路牙子上。

伴生牛守護著他,四只蹄子跟結界似的落在他兩側,防止他被人或者牛踩到。

“醒啦?”老章低頭,從牛鼻子裏哼出一聲低低的粗氣,似乎是在感到慶幸。

“你…你不是早就下班了麽?你…我…我們為什麽在這裏?”小路一臉迷茫,依舊保持著仰面朝天的姿勢,因為長期加班而發綠的臉色看起來如同水泥路面上的一小片草原。

“隔壁鄰居今天早早回來了,說是老板給大家放了一禮拜的假。我把飼料準備好了,但是左等右等沒等到你,所以就回公司來看看,結果就看到你躺在這裏。”

小路睜大眼睛,大腦一時轉不過來,“放一個禮拜?!那要調多久休才能調回來?!”

老章:…

它還沒想好要怎麽安慰焦慮的伴生人,頭頂上突然傳來一陣聲響,宛若一架鋼琴在半空之中轟鳴。

它和他一同擡頭看去。

榮德大廈,從最高層開始,墻面出現一道道皸裂的痕跡,細碎的渣隨著墻壁的緩慢解體在空中飄揚而下,如同一場灰白色的雨。

那些裂痕,如同交錯的閃電一般快速向下蔓延,很快就遍布了整棟大樓表面,發出的聲音仿佛巨人臨死前沈重的吐息。

四周的低矮建築十分寂靜,像是已經接受了陪葬的命運。平窄的街道上還有很多人們和牛們,全都呆立著看向那棟漸漸肢解的大樓。

他們從出生的那一刻就被分配好了崗位,從進入學校開始就是為了學習對應的技能,生活裏四處可見的標語都在提醒他們這樣很“幸福”,是榮德拍賣行使他們不用再經歷古老年代的惡劣就業市場,不用面對內卷和失業危機。

他們從沒想過,在那麽大的銀河系,生命擁有不被困住的可能性。從他們有意識開始,就默認了自己將要為這棟大樓奉獻一生,這是他們活著的意義。

而現在,大樓塌了,意義沒了。

一股新鮮的求生本能如同春筍般從心底破出,小路踉蹌著從牛身下爬了出來,拽了拽老章的角,“跑,快跑。”

老牛發出一聲喘氣,同樣邁開蹄子跑了起來。

其他的人和牛也終於反應來,一個個加快腳步,踩著生機向遠處奔去。

“啊!!!跑啊!!再不跑就要死啦!”

“操!就知道放假沒好事!”

街道的寂靜被成千上萬的腳步聲沖破,與此同時,榮德大廈以浩蕩的陣仗崩碎開來,如同海嘯一般,勢要吞沒這些人畜。

小路和老章在逃生者大軍的最後面。

小路的體力很快就透支了,臉上的綠過渡成了草灰色。

他見老章還回頭看他,蹄子不安地在地上踏著,一副焦急又不肯離去的樣子,勉強笑了笑,嘴裏喘道:“你…你跑,不用管我。”

仔細想,其實他也沒真正“活”過,那死也就不算真的死吧。

上了小半輩子班的小路突然變成了一個走火入魔的哲學家,借由死亡的舌頭尖品嘗著虛無主義的滋味。

看小路這副不爭氣的模樣,老章這輩子第一次產生了類似憤怒的情緒,它沖回來,用角使勁拱小路,“你給我起來!”

樸素的牛腦子想不出可以用來勸人的大道理,它只一昧說道:“起來!你快起來!”

小路不理解牛的執著,只覺得身上又酸又被牛拱得很痛,一點力氣都沒有,他跟發脾氣的小孩一樣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了人生中第一次任性,“我實在是跑不動了,你快跑吧。”

他們倆身後,大樓冤魂乘著滾滾濃煙席卷而來,下一刻就能將他們吞噬殆盡。

跑也確實來不及了。

老章下意識閉上眼睛,等待死亡。

但是周圍的風突然停下了。

死神的叫囂聲像是被什麽隔絕在了另一邊,而他們這一側,則是安詳無比,天堂一般。

老章不由睜開眼睛。

小路也呆呆地望著面前。

一張金色的網攔在他們面前,以不可違逆的力量攔截住傾塌的大樓。

一陣陣塵煙渣浪翻湧著滔天而上,卻逾越不過這金墻半分。閃爍著太陽光芒的屏障安然穩立,沒有絲毫晃動,垂死掙紮的大樓在其面前顯得渺小而乖順。

半空之中,雷昭廷攤開溫熱的手心,掌紋隱隱發亮,那是C級能量核使用過的痕跡。

他回頭看著正在用精神力適應膽小者號駕駛的亞森。

“你不是因為膽小者號才選中我的。”他歪了歪頭,聲音越發肯定,“你這次來,不光是要處理掉榮德的高層們,而且還要炸毀這座大樓。”

“你是因為我的精神力屬性而選擇我的,這樣能夠在毀掉大廈的同時,還能夠避免平民傷亡,對麽?”

亞森側著臉看向他,飛船艙壁反射出的金屬光芒照在他細挺的鼻梁上,映出雪峰般的冷芒,“我還真不知道雷大將軍有美化別人的習慣。”

他的聲音聽起來令人如飲冰泉,“殺戮就是殺戮,死十個還是死一百個,沒有任何區別。”

浮鳴皺起眉頭,不服氣地喊道:“怎麽沒區別?有些人本來就該死,像蔡榮德這種坐擁那麽大的身家還貪得無厭想要賣銀河系的人,死一萬遍我都不解氣。”

“他竟然勾結域外人!他知道那些域外人殺了我們多少同胞麽?!他去過那些被入侵的星球麽?!那裏的平民臨死前壓根就沒被當成人!!!它們甚至將小孩子活著肢解!!”

“樓裏那些榮德高層更是沒一個好東西,能幹出來器官交易和人身買賣這種骯臟事情的人,根本不配當人。這群家夥還與力神族交易‘進化厄運’,多麽惡心的武器,先是剝奪人體的精神力,然後一點點侵蝕血肉?!而且你看看,他們在藍瑙星上做了什麽?!這些平民全都是克隆人,一個個活得連思想都沒有,他們有被當成人麽?!”

浮鳴越數落越憤怒,胸脯劇烈起伏著,“上將先生,我只能說你殺得好,殺得對。”

上將看了他一眼,眸光深如無岸的海。他問了浮鳴一個問題:“你知道,藍瑙星為什麽要采用這種克隆人—牛的伴生模式麽?”

浮鳴楞了,無法理解上將為什麽將話題扯到學術問題上去。

賀如替浮鳴回答道:“這種模式的理論基礎來自埃塞王朝時期的克隆人格實驗,實驗結果表明,這種伴生體系能夠為無能力建設社會關系的克隆人提供陪伴和情感寄托。”

雷昭廷諷刺地笑了一聲:“官方說辭罷了。”

“最初的實驗設計是,克隆人通過勞動賺取飼料,養肥的牛就是他們的蛋白質獎勵。”

亞森看了他一眼,繼續說道:“但實際上,在這場實驗裏,絕大多數克隆人都放棄將自己親手養大的動物送上餐桌,而是選擇和動物一起吃草。”

“實驗結果完全顛覆了設計者的初衷,促使科學家們得出了嶄新的結論,也就是賀上校方才所說的那樣,情感、陪伴之類的溫馨敘事。”

“這場人格實驗失敗得徹徹底底,它唯一能夠證明的不過是設計者的傲慢。”

“沒有意志有資格淩駕於意識之上,沒有人類有資格淩駕於人性之上。”

船艙之中寂靜了片刻,機械運作的聲音清晰無比。

“所以,不管是什麽樣的人,做了怎麽樣不該的事,也不能改變一個事實——”

亞森十分冷靜地俯視著這片土地,“我不是審判者,我是犯下殺戮的罪人。”

船艙之中,兩種寂靜漸漸融為一體。

賀如下意識想否認什麽,但是找不到自己的聲音。

上將先生連高傲都高傲得別具一格。他對自己和對別人一樣冷酷,從來都不屑為他的行為找任何借口。

雷昭廷看向那道自顧自上凍的側影,目光再次落在那只戴著手套的手上,只覺得胸中一滯,心臟像面團一樣被揉來滾去,泛起鈍鈍的痛。

“到了,藍瑙星政府。”上將對膽小者號適應良好,將飛船平穩地停在一棟土色的小樓上方。

他察覺到了雷昭廷不清不楚的視線,於是擡眼和他對視。

雷昭廷,在上將看來,是個漂亮但奇怪的人。瞳孔清澈,心事卻極多,以至於他根本看不出來雷將軍在想什麽。不過還好,他也並沒有很在意。

他坦然地看著雷昭廷,直到雷昭廷先錯開視線,轉身走向艙門。浮鳴一言不發地跟在雷將軍身後。

雷昭廷的語氣裏像凝了層霧氣,“回見。”

“嗯。”

等兩道身影消失之後,亞森駕駛著膽小者號向上爬升,朝著天外飛去。

賀如看著這個讓人分不清是冷漠還是慈悲的人,突然說道:“我們將軍喜歡你。”

亞森:?

他面上毫無表示,看似專註地盯著窗外。紫色的眼睛映著藍瑙星的霧霾色天空,顯得眸光沈郁極了。

“你——”

“敵人用的是力神族的武器。”

她和亞森的話同時響起。

賀如呼吸一滯,看向窗外。

力神族,上將在第一戰之中面對的域外種族,是目前唯一已知的超人級生命。

膽小者號急速攀升,穿過大氣層,來到星際之間。

太空裏,十五個黑點隱約可見,每一個“黑點”都是一艘能容納千人的星際艦艇。

“黑點”背後,一條黯淡的“細線”靜靜地漂浮在真空裏。

那是一條尚未啟動的三維弦。

她皺起眉頭,聲音對軍火商的厭惡到達頂峰,“蔡榮德真是該死。”

賀如在戰術覆盤中親眼見過力神族是如何使用它的,相較於人類現有的武器技術來說,三維弦的破壞力堪稱恐怖。

這種殲星級別的殺器,通過錨定星球兩級,構建起高維共振結構,瞬間就可以使整顆星球在原子層面分崩離析。學院到現在也沒能研發出這種武器的克星。

亞森問她:“你的精神力指數是多少?”

“172。”

亞森又問道:“有過實戰入侵敵艦的經驗麽?”

賀如揚了揚下巴,“十八次,三次大型戰艦,十次中型戰艦,五次小型戰艦。”

亞森點點頭,“不錯。”

“敵人所駕駛的戰艦並非力神族的技術,從戰艦自帶的武器裝備來看,可以初步判斷駕駛者為亞人級域外勢力,智慧不多但戰力不容小覷。”

“我需要你潛入那艘艦艇,用你的精神力屏蔽敵人對三維弦的控制。”他的音色很冷,卻有著一種令人信賴的安定感,仿佛勝利觸手可及,“同時,盡可能幹擾你那艘飛船的控制室,拖住一部分火力。”

上將沒有要求一個人去承擔起一頭大象的重量,而是嚴謹並且不失嚴厲地,給一個精神力指數172的人分配一個180規格的任務,要求她在生死關頭前發揮出自己的極限。

他不看輕誰,也不輕看誰。

上將在舷窗玻璃上點了點,畫出一道流暢的軌跡線,“我先去占領主戰艦和左右兩艘側翼戰艦,然後我們合作攻克剩下的戰艦。”

盡管說了一大段,但上將的語氣依舊似寒夜孤星,“接下來可能要辛苦一點了,戰士。”

“但我知道你能做到。”

賀如感受到全身充滿一種責任與挑戰並重的力量感,她眼神發亮且堅定,看向眼前的戰場,準備好要完成自己的任務。

賀如沖他行了個共和軍禮,“收到!上將先生。”

她將方才本想出口的譴責完全拋之腦後。

將軍喜歡上將怎麽了?那不是很正常麽?上將有什麽錯?

因為這種事情而責怪上將先生,就好像是在譴責一朵玫瑰的香氣一樣,無的放矢,無理取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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