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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德拍賣行(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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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德拍賣行(11)

藍瑙星政府小樓裏。沒有實權的總領大人韓守成給自己泡了盞熱茶。

藍瑙星政府存在的唯一意義,是作為銀河系聯合國的成員,享有眾星平等的貿易主權,為榮德拍賣行提供官方的生意渠道。

而韓守成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聽蔡榮德的話。

藍瑙星上有千千萬萬個克隆小路和伴生老章,但韓守成和他的熱茶是獨一無二的。他有思想,如同茶有茶葉。

他通過思考,產生了對現狀的滿足感。

就像茶葉在熱水中伸展一樣,他悠然地通過政府大樓的窗欣賞著那些永遠按照既定路線和時間表行走的人畜。

至於他身後的那道窗裏,大樓傾塌和人畜奔逃的盛況,韓守成完全無知無覺。

他沈浸在遠方的地平線和自己的“孤獨”裏。

在這個世界裏,克隆人和伴生牛沿著設定好的路線來回奔命,如同永遠循環的巴士,而他是這裏唯一的“人”。

辦公室的門砰地被人踹開。

韓守成手一抖,一茶盞的熱水潑到了自己身上。灼熱從小臂蔓延至神經中樞,他被燙得神情扭曲。

還沒來得及叫罵出聲,兩個軍人的身影出現在他眼前。他不由手指一松,陪伴了他多年的茶杯哢擦一聲碎在了他的腳邊。

藍瑙星出現軍人的概率很小,出現共和軍人的概率更小,出現共和第一將軍…概率雖然不為零,但在他有限的常識裏,是絕無可能的事情。

藍瑙星是一顆位於帝國天堂防線以外的主權自治星球,除了人和牛以外沒有什麽可以算得上資源的東西。就算大國們突然起了閑心要收編他們,難道共和要越過帝國來強行把他們收為己有?

“雷…雷將軍?”韓守成試探性地問道,生怕自己認錯了人。

“是我。”雷昭廷心裏掛念著某個冷心冷情的家夥,情緒算不上很好,但臉上依舊掛著漫不經心的笑意。

他問道:“你們的無限終端呢?”

軍人身上自帶一種威勢,如同無形的壓力一般,讓韓守成下意識地變成最順從的姿態。

骨頭軟的好似常年泡醋的總領指了指墻角裏一臺落了灰的不起眼黑色設備,乖巧地說道:“啊,在那裏,要我幫您打開麽?”

雷昭廷擡了擡下頜,作為肯定的回答。

韓守成利落地打開無限終端,然後緘默地站在一旁,識趣地沒有開口問話,也沒有讓自己的身影出現在終端的視訊輸入口之中。

無限終端是銀河系聯合國成員所享有的另一大便利之一,無需耗費太多精神力就能夠輕松實現星際間的訊息共享。

對於星球自身來說,無限終端也可以作為全球對話的一個平臺。

藍瑙星上的每一處無限終端通訊點,在同一時間投放出一個挺拔高大的身影。

正因為失去了飼料來源而失魂落魄的小路擡起了頭。

他四周的平房並不比人高多少,水泥色的墻壁將整個世界渲染得渺小又單調。

與之相比,半空中那個迷彩色的高大身影仿佛擁有一往無前的生命力。

街道上,和他一樣迷茫的人畜們全部都駐足下來,看向那張對他們來說並不算陌生的臉龐。

銀河系之中,哪怕是藍瑙星這樣“不問世事”的星球,也很少有人會不認識雷昭廷的那張臉。在他們心中,這張臉和“戰無不勝”四個字等同。

“戰無不勝”用振奮人心的語氣宣布道:“藍瑙星的諸位,我有一個壞消息和一個好消息。”

“壞消息是現在有十五架域外生命駕駛的艦艇正準備進攻藍瑙星。”

“好消息是我們仍然具備防禦能力。”

人和牛們呆立著,如同星球的雞皮疙瘩。

“自願保衛家園的,請盡快到政府大樓集合,我將與諸位並肩作戰,守護你們的母星。”

小路顫悠悠地舉起手,聲音裏有著猶豫,問出他最關心的問題:“我想…我想先問一下,榮德…榮德是真的不在了麽?”

所有的克隆人和伴生牛不由下意識看向那棟百年大樓的方向。藍瑙星上除了這棟百層高樓,和政府的三樓小樓以外,其他地方完全是一片平房和灰壤的海洋。

現在,這棟大樓已塌,堆起來的金屬山丘依然高得令人仰望,能與之媲美的只有平原大陸上壯觀的天際線。

他們聽見雷昭廷的聲音,沈著而有力,“榮德拍賣行的高層勾結域外勢力,出賣人類,並且已經為此付出了代價。”

“榮德拍賣行已經不存在了。諸位需要為自己爭取新的生活。”

地面上的克隆人們陷入了凝膠般的沈默裏。

小路茫然地仰望著半空之中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形。關於這位共和將軍的傳奇,他偶爾從高管們丟棄的銀河系快訊裏讀到過只言片語——在險隘的邊境星域,昭廷將軍帶著資源匱乏的民兵們打贏一場場“不可能”勝利的戰役。

可是…新的生活?聽起來太未知了,一點也不像是什麽好東西。

他摸了摸身邊的牛腦袋,似乎在那層硬草茬似的毛發裏能找到一粒跳蚤所能擁有的踏實感。

政府大樓裏,韓守成諂笑地提醒雷昭廷,“雷將軍,您不必跟克隆人談那些理想化的東西,直接命令他們就好,他們的天性就是任勞任怨地執行一切要求。”

雷昭廷只是簡簡單單地看了韓守成一眼,對方就自動收了音,再次縮回到角落裏,如同一只豐腴的鵪鶉。

他又通過無線終端看向大地。一張張克隆人的臉龐,如同覆制粘貼而成的一樣,哪怕是把所有人的五官混合在一起,隨機排列組合,也並不會產生新的長相。

雷昭廷問他們:“告訴我,你們現在最想做什麽?”

小路看了看周圍,仿佛看到了一個個耗盡生機、疲於一切的自己。

他聽自己說道——

“我…我想回家睡覺,可以麽?”

“我想把囤的蛋白塊都吃掉。”

“我想給老章磨角,順便上點色。”

雷昭廷楞了一下,眼裏一點失望也沒有,唇角微微彎起,“好。”

似乎沒有想到這麽輕易地就被允許做想做的事情,小路呆在原地。

他看著半空中那雙眼神似乎永遠熱烈的瞳眸,仿佛看著一束從未照拂過他們的光線,幹巴巴地問道:“您…”

“您能統治我們麽?”

“我願意將自己奉獻給將軍。”

“我也願意。”

“您將擁有我的全部,包括我的怯懦和我的愚蠢。”

大地上響起了各種各樣的附和聲。

沒想到自己這麽快就獲得了克隆人的忠誠,雷昭廷:“……”

“只要賜予我們自由,我們絕對服從您的一切要求。”千萬個相同的聲線構成一道和弦,醞釀著隱隱的邪教之音。

雷昭廷笑了,“自由是個很虛無的東西。就我個人而言,爭取自由的勇氣比自由更加寶貴。我相信,你們每個人心底都多多少少還保留著這種勇氣。”

他拍了拍手,結束了這次毫無成效的動員,“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想要加入我們的請盡快趕到政府大樓,至於其餘的人,如果有什麽沒實現的心願,現在就去做吧。”

小路終於邁開步子,向牛棚走去,那裏有柔軟的幹草堆和他小心翼翼攢出來的三百克蛋白塊。他身邊的克隆人們步履緩慢,仿佛一個個單調的音符,永遠也想不起來要組成華章。

在他的記憶裏,藍瑙星人死氣沈沈的表情已經成為了他們的某種標志,而這種統一性的特質並不能喚醒他們的民族自豪感。

如今,那一張張同質化嚴重的臉,在名為“自由”和“勇氣”的輻射照耀下,跟變異的喇叭花似的,發出了各種各樣的宏大遺願。

“老章,我這次準備一口氣把蛋白塊全吞下去,直接噎死。”

“這一覺終於能睡到死了,好激動啊。”

“食品加工廠估計也沒了,沒人收屍,那死完是不是會直接爛在家裏呀?”

“你是覺得域外人會給你留全屍?”

“老章啊,下輩子我還要做你的伴生人。”

“小路,我永遠是你的牛。”

“老章,我們竟然真的熬到公司倒閉了。再熬一熬,我們倆就能一起死了。”

“別怕,有雷大將軍在,我們不會完蛋的,人家可是真正的戰無不勝。”

“我們一點忙都幫不上,有我們拖後腿,雷將軍估計將要面臨人生中第一場也是最後一場敗仗了。”

“……”

雷昭廷關閉了視訊頻道。

他看向韓守成,“你還在這裏做什麽?”

韓守成:“啊?難不成我也…”

他對上雷昭廷那雙眼,忽然沒了聲音。

下一秒,他行了個不太正規的軍禮,“我這就回家,不給您和戰士添亂,將軍!”

浮鳴不屑地看著那個因為過於寬待自己而變得十足肥碩的背影,扭頭對雷昭廷說道:“將軍,那我去天臺了。”

雷昭廷點點頭。他閉上眼睛,用指尖輕觸太陽穴,隨即,無線終端的神經接口泛起晨曦般的微光。

無線終端是建立在人類精神網絡的基礎上,可以通過臨時改造而賦予其全新的功能——偵查和防禦。

在他的精神視野之中,淡金色的能量脈絡在低空之中舒展開來,交織成一層籠罩住居民區的網,單薄得像被霧氣打濕的蛛絲。

雷昭廷的心態好極了。

如果真的沒有任何志願者來幫忙,大不了他就和浮鳴兩個人一起扛住這張網。

幸好他還帶了一枚A級能量核,可以用來抵擋住任何超出這張臨時防禦網承受能力的攻擊。

亞森的聲音在精神回路裏響起:【大家匯報一下各自的最新情況。】

他坐在膽小者號的駕駛艙裏,懷裏躺著三輪。上將熄掉手中還剩大半只未燃的香草煙,繼續說道:【我已到達主艦的視覺盲區,十分鐘後開始行動,占領主艦後將奪取副翼控制權,屆時將下線。】

賀如身處一片構造獨特的金屬空間的隱蔽處,神色危險地打量著那些粗脖子域外人:【我已埋伏在三維弦控制臺敵艦,一分鐘後將通過精神力屏蔽敵人信號,屆時將下線。】

浮鳴站在政府大樓天臺,看著平整的大地上方那張幾乎透明的能量網格:【我已處於臨時防禦網最高點,預計將在五分鐘後下線。】

雷昭廷:【我也隨時準備開展防禦。期間保持在線。】

他頓了頓,又喊道:【亞森。】

突然被點名的上將沈默了一小下,問道:【嗯?】

【你不準玩命,不準透支身體。天塌下來有我頂著,你不需要把自己搭進去。】

上將發出一聲輕笑,沒有回答。

【你答應我,亞森瑟蘭。】

【我答應你,雷昭廷。】

雷昭廷沈默著,看著窗外的天空,仿佛這樣就可以穿過大氣層和金屬船艙,看到那張對任何事都無動於衷的冷臉。

在上將準備下線前的一刻,他突然問道:【那你會食言麽?亞森。】

【會。】那人幹脆地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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