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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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江山,我一人說了算

聞菱立在碼頭石階,望著沈硯策馬遠去的背影,直至那抹墨色消失在官道盡頭,才緩緩轉回頭。江風拂動她的衣角,帶著水汽的涼意撲在臉上,反倒讓混沌的思緒清明了幾分。

“姑娘,船要開了。”船夫在甲板上吆喝一聲,粗糲的嗓音撞在水面上,蕩開細碎的漣漪。

她拎起簡單的行囊登船,裏面只有幾件換洗衣物、那本抄錄了關鍵信息的賬冊副本,還有母親留下的那個繡著蘭草的香囊。船緩緩駛離碼頭,岸邊的景物一點點縮小,趙府的飛檐、刑部侍郎府的牌匾,最後都成了模糊的黑點,像被水墨暈開的墨跡。

“終究是走了。”聞菱倚在船舷,低聲自語。這些日子像一根緊繃的弦,此刻驟然松開,心口竟空落落的發慌。她摸出那塊刻著北狄狼圖騰的玉佩——李禦史說這是最要緊的證物,暫托她保管——指尖摩挲著冰涼的紋路,忽覺荒誕。為了這塊頑石,多少人丟了性命,多少家破人亡,而它本身,不過是塊冰冷的石頭罷了。

“姑娘,喝碗熱茶暖暖身子?”鄰座的老婦人遞過一個粗瓷碗,蒸騰的熱氣模糊了她眼角的皺紋。

聞菱接過來,道了聲謝。茶是尋常的粗茶,帶著些微苦澀,卻熨帖了凍得發僵的手指。“阿婆這是要往哪裏去?”

“去蘇州看兒子。”老婦人笑起來,眼角堆起細密的褶子,“他在那邊做絲綢生意,好幾年沒回家了。”

“絲綢生意?”聞菱想起母親嫁妝裏那件蘇州雲錦披風,據說是外祖父所贈,料子滑膩如春水,“蘇州的絲綢,想來是極好的。”

“那是自然!”老婦人來了興致,掰著枯瘦的手指細數,“蘇州繡娘的手可巧了,能把花繡得跟枝頭剛摘的一樣鮮靈。姑娘若去蘇州,可得買塊好料子做件新衣裳,穿出去定是體面的。”

聞菱笑了笑,沒說自己其實也不知要往哪裏去。離開京城時,只想著離那些陰謀詭計遠些,至於江南具體去處,心裏並無定數。

船行得慢,白日裏看兩岸田埂綠得晃眼,夜裏聽著濤聲入眠。聞菱漸漸習慣了這般節奏,有時幫船夫掌舵,有時和同船乘客閑聊,聽他們講各地趣聞——杭州西湖的醋魚有多酸,南京夫子廟的夜市有多熱鬧,蘇州園林裏的假山藏著多少曲折。

這些瑣碎鮮活的故事,像溪水般慢慢填滿她心裏的空落。她才發現,原來日子可以不用時時刻刻提著心,不用猜度對方話裏的機鋒,簡單得像碗粗茶,也自有其甘醇。

十幾天後,船至蘇州。聞菱跟著人流下船,站在碼頭望著眼前的青石板路、白墻黑瓦,還有河面上穿梭的烏篷船,忽然懂了父親為何總說江南好。這裏的風都帶著水汽的溫柔,連陽光都比京城的軟和。

她尋了家臨河的客棧住下,推開窗便能看見河對岸的戲臺,咿咿呀呀的昆曲順著水漂過來,纏纏綿綿的,聽得人心頭發軟。

“姑娘,嘗嘗我們這兒的桂花糕?”客棧老板娘端著一碟糕點進來,笑容熱絡,“剛蒸好的,甜而不膩。”

聞菱拿起一塊,入口軟糯,桂花的甜香在舌尖散開。“確實好吃。”

“好吃就多吃些。”老板娘挨著她坐下,絮絮叨叨地說,“看姑娘面生,是頭一回來蘇州?”

“嗯,過來瞧瞧。”

“那可得去拙政園逛逛,還有平江路的古街,夜裏燈籠一亮,好看得很。”老板娘忽然一拍手,“對了,後日玄妙觀有絲綢交易會,好多有名的繡娘都會去,姑娘若有興致,不妨去瞧瞧。”

聞菱心裏一動。繡娘?她想起母親那件披風,想起老婦人的話,點了點頭:“好,到時候去看看。”

交易會那日,聞菱換了身素色布裙,跟著人流往玄妙觀走。路上擺滿攤位,五顏六色的絲綢堆得像小山,繡娘們坐在小馬紮上,手裏繡花針飛一般穿梭,引得不少人駐足圍觀。

她在一個攤位前停下,攤主是個年輕姑娘,正繡一幅《荷塘月色》,荷葉上的露珠用銀線勾勒,在日頭下閃著細碎的光,仿佛一碰就要滾落。

“這繡活真是精致。”聞菱由衷讚嘆。

“多謝姑娘。”繡娘擡頭笑了笑,臉頰泛起淺淺的紅暈,“我叫蘇繡,打小跟著師父學繡活。”

“蘇繡?與這蘇州的蘇繡同名呢。”

蘇繡的臉更紅了:“師父說,盼著我能把蘇繡手藝傳下去,才給我取了這個名字。”她指了指旁邊的繡品,“姑娘若是喜歡,我給您算便宜些。”

聞菱看著那些繡品,忽然有個念頭冒出來。她從行囊裏取出賬冊副本,翻到最後一頁——父親當年記錄的,除了軍械,還有一批被貪墨的宮廷繡品,據說流入了江南黑市。

“敢問姑娘,可知近來有黑市在收宮裏流出來的繡品?”聞菱壓低了聲音。

蘇繡的臉色變了變,左右看了看,才小聲道:“姑娘問這個做什麽?那些東西來路不正,碰不得的。”

“我不是要買。”聞菱解釋,“我在查一批被貪墨的繡品,許是和多年前一樁案子有關。”

蘇繡猶豫片刻,咬了咬唇道:“我倒是聽說,有個姓錢的商人在收這些,他常去城西茶館喝茶。只是那人脾氣躁,背後好像還有人撐腰,不好惹的。”

聞菱謝過蘇繡,心裏的弦又悄悄繃緊了。她原以為離開京城便能遠離這些,沒想到線索竟自己找上門來。或許,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掉的。

她沒立刻去找那姓錢的商人,先回了客棧。坐在窗前望著河面上的烏篷船,想了許久。若是不管這事,她大可在蘇州安安穩穩住下,如老板娘說的那般,買塊好料子做新衣裳,聽昆曲,逛園林,過幾日舒心日子。

可一想到父親臨終前的眼神,想到那些枉死的士兵,想到趙顯提到的“藩王”,她便坐不住。那些藏在暗處的陰影,不會因她逃避就消失,只會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繼續作祟。

“罷了。”聞菱合上賬冊,眼神重歸堅定。查下去吧,不為誰的期待,也不為所謂的正義名號,只為能睡得安穩。

她起身換了身利落的短打,將匕首藏在靴筒,又向老板娘問了城西茶館的位置,徑直走了出去。

茶館裏很是熱鬧,說書先生唾沫橫飛地講著三國,茶客們聽得拍案叫好。聞菱找了個角落坐下,點了壺茶,目光卻在人群中逡巡。蘇繡說那姓錢的中等身材,左手有顆痣,很好認。

果然,沒過多久,一個穿錦緞長衫的男人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隨從,徑直上了二樓雅間。他左手端茶杯時,聞菱清楚瞧見了那顆痣。

她悄悄跟上去,二樓走廊靜悄悄的,雅間的門沒關嚴,裏面傳來說話聲。

“……那批雲錦,當真要賣給藩王那邊?”是姓錢的聲音。

“自然。”另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他們出價高,且要得急,說是給新納的側妃做嫁妝。”

“就怕夜長夢多,京城那邊剛辦了趙顯的案子,說不定會查到這邊來。”

“查?誰會來查?趙顯一倒,沒人敢動藩王的人。再說,那批繡品早換了包裝,即便查到,也尋不到我們頭上。”

聞菱的心猛地一跳。藩王!果然與趙顯背後的勢力有關。她正想再聽,忽覺有人拍她肩膀,回頭一看,是個陌生中年男人,眼神不善。

“姑娘,樓上是私人雅間,不是隨便能進的。”

聞菱笑了笑,剛想找個由頭,雅間的門忽然開了,姓錢的探出頭來:“怎麽回事?”

中年男人指了指聞菱:“這姑娘鬼鬼祟祟在門口偷聽。”

姓錢的打量著聞菱,眼裏閃過一絲貪婪:“喲,還是個俊俏姑娘。既然來了,便進來坐坐吧。”

聞菱心知不好,轉身想走,卻被兩個隨從攔住去路。她握緊靴筒裏的匕首,腦中飛快盤算著脫身之法。看來,這江南的安穩日子,是過不成了。

雅間裏那沙啞聲音又響起來,帶著幾分不耐:“廢什麽話,帶進來!”

聞菱被推搡著進了雅間,裏面除了姓錢的,還有個戴鬥笠的人,看不清面容,只瞧見他手指上戴著枚玉扳指,與趙顯那枚頗為相似。

“小姑娘,方才在門口聽了多久?”鬥笠人開口,聲音刻意壓得低沈,透著股陰惻。

聞菱沒答,反而直視著他:“藩王要那批宮廷繡品做什麽?是要送給北狄使者,還是另有圖謀?”

鬥笠人猛地擡頭,鬥笠下的目光如刀般刮過來:“你是誰?”

姓錢的也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你是沖著那些繡品來的!給我抓住她!”

隨從撲上來時,聞菱已抽出匕首,側身躲過抓來的手,反手劃向對方手腕。她的動作快而準,這些日子在京城練出的警覺仍在,只是對付兩個壯漢,漸漸有些吃力。

“砰”的一聲,聞菱被踹倒在地,匕首也飛了出去。姓錢的上前一步,一把掐住她的脖子:“說!是誰派你來的?”

聞菱掙紮著,視線卻落在鬥笠人那枚玉扳指上——上面刻的紋路,與父親賬冊裏畫的藩王徽記分毫不差。

就在這時,雅間的門被撞開,蘇繡舉著根扁擔沖進來,身後跟著幾個年輕繡娘:“放開她!”

姓錢的楞了一下,隨即嗤笑:“又來了幾個送死的?”

繡娘們雖面帶懼色,卻還是擋在聞菱身前,蘇繡將扁擔橫在胸前,梗著脖子道:“錢老板做這傷天害理的事,就不怕遭報應嗎?”

鬥笠人忽然站起身:“罷了,不必在此浪費時間。”他瞥了眼聞菱,“帶回去,慢慢審。”

隨從剛要動手,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嘩,有人喊著“官差來了”。姓錢的臉色一變:“怎麽回事?”

“不知道啊,方才還好好的!”隨從慌了神。

鬥笠人冷哼一聲,推開窗戶跳了出去,動作快得像只夜貓。姓錢的也想跟著跳,卻被蘇繡用扁擔絆倒,結結實實摔在地上。

聞菱趁機從地上爬起來,撿起匕首,對繡娘們道:“快躲開!”

官差沖進來時,正撞見姓錢的想爬窗逃跑,立刻上前按住。聞菱望著鬥笠人消失的方向,心裏清楚,這不過是開始。藩王的勢力遠比她想象的更廣,即便到了江南,也一樣甩不掉。

“姑娘,你沒事吧?”蘇繡扶著她,手還在微微發顫。

聞菱搖搖頭,看著被押走的姓錢的,又望了望窗外天光。日頭很亮,卻照不透那些藏在角落的陰影。她轉頭對蘇繡說:“多謝你們。只是這事還沒完,你們往後也要當心。”

蘇繡點點頭,眼裏閃著倔強的光:“我們不怕!他若敢再來,我們就再打他一次!”其他繡娘也跟著點頭,聲音雖輕,卻透著股韌勁。

聞菱看著她們,忽然笑了。原來不是只有自己在掙紮,這些看似柔弱的繡娘,也有她們的勇氣。或許,這便是江南的韌性,看似溫婉,實則堅韌如蒲草。

她不知下一站該往何處去,也不知還要面對多少麻煩,但她已不像離開京城時那般茫然。至少,她不是孤身一人。縱使沒有風月情事,沒有所謂依靠,身邊這些萍水相逢的善意,也足夠支撐她走下去。

就像這江南的水,看似平靜,卻能一路蜿蜒,穿山石,繞暗礁,終會流向更廣闊的天地。她的路,也該這般走下去。

傍晚的昆曲又在河面上響起,咿咿呀呀的,像是在唱一個未完的故事。聞菱站在客棧窗前,望著夕陽將河水染成金紅,輕輕撫摸著懷裏的賬冊。

下一站,該去了。聽說那裏有藩王府邸,有更多她要的答案。

腳步邁開了,便不會停。這才是她聞菱的活法,無關他人,只關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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