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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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江山,我一人說了算

聞菱離開蘇州那日,蘇繡帶著幾個相熟的繡娘來碼頭相送。蘇繡往她手裏塞了個布包,裏面是方剛繡成的蘭草帕子,針腳細密得能數清蘭葉上的脈絡,風過葉動的模樣,竟像真的從晨露裏剛摘下來一般。

“路上擦汗用。”蘇繡眼圈紅紅的,手指絞著衣角,“到了金陵要是遇著難處,就去城南‘錦繡閣’找林掌櫃,提我的名字,他會幫你。”

聞菱捏著帕子,布料上凸起的針腳硌著掌心,倒比暖爐還讓人心裏踏實:“多謝你,也替我謝過那日出手的姐妹們。”

“該謝的是你才對。”最年長的張繡娘笑著擺手,“要不是你揪出姓錢的,我們這些小繡坊的料子,還不知要被他壓價壓到什麽時候。”

船開時,聞菱立在甲板上揮手,直到蘇州的白墻黑瓦縮成霧裏的墨點,才轉身進了船艙。她將蘭草帕子鋪在膝頭,陽光透過窗欞淌在上面,蘭葉的金邊像是活了,順著光線輕輕晃,倒比艙外的水波還靈動。

金陵城比蘇州熱鬧得潑辣。碼頭邊的商船擠得像沙丁魚,挑夫的號子、商販的吆喝、孩童的嬉鬧混在一處,撞在耳邊嗡嗡作響。聞菱按著蘇繡的囑咐,先尋到城南的錦繡閣。

鋪子門面不大,黑底金字的匾額褪了色,“錦繡閣”三個字卻透著股筋骨,像是哪位老秀才醉酒後揮的筆。推門時銅鈴“叮鈴”一響,滿室的絲線香混著淡淡的檀香漫過來,櫃臺後坐著個戴老花鏡的老者,正捏著放大鏡,對著塊巴掌大的繡繃子端詳。

“掌櫃的。”聞菱走上前,將蘭草帕子放在櫃面上,“蘇繡姑娘讓我來的。”

老者擡眼,鏡片後的眼睛瞇了瞇,忽然笑了,眼角的皺紋堆成菊花:“是蘇丫頭的朋友?她前幾日托人捎信,說有位姑娘要去查些陳年舊事。”他起身往內堂引,“進來坐,嘗嘗我這新收的雨花茶。”

內堂陳設簡單,墻上掛著幾幅繡品,不是什麽富貴牡丹,倒是些田埂邊的狗尾巴草、墻角的蒲公英,針腳裏帶著股野趣。老者給她斟了茶,茶湯清亮得能照見人影:“老朽姓林,年輕時在蘇州學過三年繡活,跟蘇丫頭的師父是師兄弟。”

“林掌櫃。”聞菱吹了吹茶沫,開門見山,“我想打聽藩王在金陵的動靜,尤其是……他跟北狄的往來。”

林掌櫃端茶杯的手頓了頓,指節泛白得像浸了水的竹筷:“姑娘可知,這話要是被藩王府的人聽去,舌頭都得被割了?”

“知道。”聞菱擡眼,茶霧模糊了她的輪廓,眼神卻亮得很,“可蘇州的黑市要是沒人管,只會讓更多繡娘被盤剝;藩王要是真跟北狄勾連,將來遭殃的,怕是就不只是幾個繡娘了。”

林掌櫃沈默半晌,從抽屜裏摸出個牛皮本子,翻到夾著書簽的一頁:“藩王在金陵紮了二十多年的根,府裏的門客比知府衙門的差役還多。要說跟北狄的往來……倒是有個傳聞,說他府裏藏著個北狄謀士,姓蒙,總戴個帷帽,連藩王見他都得屏退左右。”

“北狄謀士?”聞菱指尖在茶盞沿劃了圈,“可有具體的蹤跡?”

“說不清。”林掌櫃搖頭,筆尖在紙上畫了個模糊的輪廓,“有人說他每月十五會去城西的‘聽風樓’,可誰也沒真見著。倒是前幾日,藩王府丟了批藥材,說是治寒癥的雪蓮,竟動了府衛滿城搜,動靜鬧得比丟了金銀還大。”

聞菱心裏咯噔一下。北狄地處苦寒,士兵常年受凍瘡、寒疾困擾,雪蓮正是對癥的藥材。藩王囤積這個,難不成是在給北狄軍備鋪路?

“那些雪蓮有什麽特別?”

“說是西域來的珍品,能治刀傷引發的寒毒。”林掌櫃壓低聲音,筆尖在紙上點了點,“尋常百姓哪用得上這個?除非……是給常年打仗的人備著。”

話音剛落,門外忽然傳來“砰砰”的砸門聲,混著粗聲粗氣的吆喝:“開門!府衛查訪!”

林掌櫃臉色驟變,手忙腳亂地將牛皮本子塞進櫃底,推著聞菱往屏風後躲:“快進去!就說我在後堂歇午覺!”

聞菱剛鉆進屏風,就聽鋪門被“哐當”撞開,沈重的腳步聲踏得地板發顫。她從屏風縫裏偷瞧,三個穿黑甲的府衛正叉著腰掃視,領頭的滿臉橫肉,手裏的鋼刀在日光下閃著冷光。

“林老頭,看見個穿素布裙的姑娘沒?”府衛把刀往櫃面上一拍,震得算盤珠子嘩啦啦亂滾,“約莫二十出頭,單眼皮,右邊眉梢有顆痣。”

聞菱心提到嗓子眼——這說的不正是自己?

林掌櫃哆哆嗦嗦地摸胡子:“官爺說笑了,老朽這鋪子一上午就來過兩個買絲線的老婦人,哪有什麽年輕姑娘?”

“放屁!”府衛踹了腳櫃臺,“有人看見她進了你這鋪子!搜!”

兩個府衛立刻掀簾子往後堂闖,屏風被撞得晃了晃,聞菱死死攥著袖中的匕首,指節泛白。她看見其中一個府衛的手已經摸到屏風邊緣,正想閉眼硬拼,忽然聽外面傳來個清脆的聲音:

“林掌櫃,我要的金線織好了嗎?”

聞菱一楞,這聲音……像極了蘇繡。

就見個穿湖藍布裙的姑娘挑簾進來,頭上裹著青布帕,手裏拎著個繡繃子,眉眼間竟有三分像蘇繡。她瞥見滿堂的府衛,故作驚慌地往後縮:“官爺……這是怎麽了?”

領頭的府衛上下打量她:“你是誰?”

“我是隔壁繡坊的,來取金線。”姑娘舉了舉繡繃子,上面繡著半只鳳凰,金線閃閃的,“林掌櫃說好今日給我留的。”

林掌櫃趕緊接話:“是是是,這是隔壁的阿珠姑娘,老主顧了。”

府衛狐疑地盯著阿珠,又看了看屏風,忽然冷笑一聲:“搜她!”

阿珠嚇得尖叫,卻被府衛粗暴地扯住胳膊,繡繃子“啪”地掉在地上,金線撒了一地。她掙紮著哭喊:“放開我!我爹是織造局的繡工,你們敢動我?”

這話倒讓府衛楞了楞。織造局是給宮裏供繡品的地方,多少得給幾分面子。領頭的啐了口唾沫,踢了踢地上的金線:“算你倒黴。走!”

府衛們罵罵咧咧地走了,鋪門“砰”地關上,阿珠立刻癱坐在地,大口喘著氣。林掌櫃慌忙扶起她,擦著汗道:“阿珠姑娘,多虧了你!”

阿珠擺著手笑,摘了頭上的青布帕,露出張圓圓的臉,哪有半分像蘇繡?“林伯快別謝,是蘇姐姐托我照看著鋪子,說要是有位聞姑娘來,讓我多幫襯。”她轉頭看向屏風,“聞姑娘,出來吧,沒事了。”

聞菱從屏風後走出,心裏又是驚又是疑:“你……”

“我是蘇姐姐的遠房表妹,在金陵織造局當繡工。”阿珠撿起地上的繡繃子,眼裏閃著狡黠的光,“蘇姐姐怕你在金陵不熟,特意寫信讓我多照應。方才在街角看見府衛往這邊來,就猜著是沖你來的。”

林掌櫃拍著胸口道:“多虧阿珠反應快,那套說辭編得跟真的一樣。”

“不是編的。”阿珠揚了揚下巴,“我爹真是織造局的繡工,不過早就退休了。”

三人相視而笑,剛才的緊張倒散了大半。阿珠給聞菱倒了杯茶,壓低聲音道:“聞姑娘,藩王府的人這幾日查得緊,說是在找一個‘偷了府中雪蓮’的女子,看描述,跟你不差分毫。”

聞菱握著茶杯的手一緊:“他們怎麽會認得我?”

“說不定是蘇州那邊走漏了風聲。”林掌櫃皺眉,“姓錢的雖被抓了,但他在金陵有同夥,保不齊把你的樣子報給了藩王府。”

阿珠忽然想起什麽,從繡籃裏翻出件灰布罩衣:“快換上這個,再把頭發盤成婦人樣式,我帶你去個地方躲躲。”

聞菱依言換了衣裳,阿珠又往她臉上抹了點胭脂,倒真像個尋常的繡娘。離開錦繡閣時,阿珠挽著她的胳膊,嘴裏哼著金陵小調,腳步輕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我們去哪兒?”聞菱小聲問。

“織造局的舊庫房。”阿珠回頭笑,眼睛彎成月牙,“我爹以前在那兒當值,藏了個暗格,除了我們父女,誰也不知道。”

穿過三條街,阿珠帶著她拐進條窄巷,推開扇不起眼的木門。裏面堆著成捆的舊絲線,黴味混著樟木香氣撲面而來。阿珠搬開最裏面的木箱,露出個僅容一人鉆進去的暗格。

“進去吧,裏面有被褥和幹糧,先住幾日,等風頭過了再說。”阿珠往暗格裏塞了盞油燈,“我每日來給你送消息。”

聞菱鉆進暗格,阿珠蓋上木箱,外面的光線瞬間消失,只剩下油燈昏黃的光暈。她摸了摸身邊的被褥,竟還帶著陽光的味道,想來是阿珠特意曬過的。

蜷縮在狹小的空間裏,聞菱忽然想起在雲溪縣的忠魂祠,想起在蘇州茶館裏擋在身前的繡娘們,想起此刻在外頭為她周旋的阿珠。這些素昧平生的人,卻願意為她冒險,不是因為她有多能耐,而是因為她們心裏都揣著點念想——念著公道,念著安穩,念著不該讓惡人橫行。

她從懷裏摸出父親的賬冊,借著油燈的光翻到最後一頁。那裏記著藩王二十年前的一筆賬:“冬月,送北狄蒙先生雪蓮十斤,藏於織造局暗庫。”

原來藩王與那北狄謀士的往來,早不是一天兩天了。而她們此刻躲著的地方,竟是當年藏匿雪蓮的暗庫。

聞菱將賬冊按在胸口,聽著外面隱約傳來的更鼓聲。她知道,躲著不是辦法,藩王的勢力盤根錯節,就算躲過今日,也躲不過明日。

但她不慌。就像阿珠說的,織造局裏的繡娘們,大半都受過藩王府的欺壓,有的被強征了繡品,有的被克扣了工錢,心裏憋著股氣。只要她振臂一呼,未必沒有幫手。

油燈的光暈在賬冊上跳動,聞菱的指尖劃過“蒙先生”三個字,忽然笑了。北狄謀士又如何?藩王勢大又如何?她手裏有賬冊,身邊有願意並肩的人,這就夠了。

暗格裏的樟木香氣漸漸濃了,混著遠處飄來的桂花香,倒比任何安神香都讓人踏實。聞菱吹滅油燈,在黑暗裏閉上眼睛。明日天亮,該去會會那位“蒙先生”了。

至於前路如何,她沒多想。

就像在蘇州的河面上行船,遇到風浪便穩住舵,撞到暗礁便繞著走,總有能淌過去的水,總有能踏出去的路。

這世道縱有不公,總有人願意舉著火把往前走,她不過是其中一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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