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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鄉游子,浮萍無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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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鄉游子,浮萍無根

暮辭清環顧四周,所見之物讓她沈默。先前她註意力都在同位體身上,沒看清周圍場景,只知道是一處房間,想來是她居所。現在她倒看得詳盡,這種熟悉的、以黑為主的風格,怎麽想都是魂界!

……偏偏她還能從家具排列、物件擺放等角度看出明顯屬於自己的喜好,一時因其後含義而怔神:“你住在這裏?”

“嗯,”「暮辭清」笑吟吟地看著她,“怎麽?”

暮辭清有些啞然,不知如何回應。她也不是沒在魂界裏住過,但怎麽說,借宿朋友家就要有自己只是客人的覺悟,沒哪個正常人會擺出主人姿態來布局房間。不過同位體這副模樣,看起來似乎也不僅是借宿:“你一直住在這裏?”

“對,”見她確實無甚意願,「暮辭清」只得遺憾放棄。她配合地轉移話題,主動起身,挽住她手臂,帶她走向屋外,“達瓦裏氏又不缺我這一處房間。”

“到我這一境界,”她看著因她對魂天帝稱呼而訝異的暮辭清,“本質早已再無睡眠需求,也就不存在住在哪裏的說法,你驚奇什麽?”

暮辭清一楞。這話有些道理,又有些不對。她想要反駁,但對上同位體含笑眼神,她未言之語滯於唇間,說不出口。

兩人並肩走過曲折回廊,來到這座龐大建築之外。白衣男人端坐亭內,擡眸看來,魂界陰沈氛圍都壓不住的好顏色:“辭清,你可有得償所願?”

“沒,”「暮辭清」無奈搖頭,“她太害羞了。”

暮辭清聞言一驚,難以置信地看向她,眼中滿是不可思議。同位體你、你怎連這種事都跟他講?!

「暮辭清」無辜回視,帶她走入亭內坐下。魂天帝自然斟茶,分別遞給她們。她擡手接過:“謝謝。”

女人垂眸看著杯盞之中盛至七分滿的靈茶,想起自己剛穿越時也是這般,莫名有些懷念和悵惘。十二餘載一晃而過,真是……

“我穿越綁定系統,”「暮辭清」聲音響起,打斷她回憶,“任務是創作《鬥破蒼穹》小說原著裏重要角色相關同人,以此換取積分。”

“鬥破蒼穹”四字令暮辭清又是一驚。視線掃過微笑不變、神情如初的魂天帝,她再看「暮辭清」時愕然之至:“你……”

你怎連這也與他說了?!你還有什麽是沒告訴他的?!

「暮辭清」仿佛有些不解:“我?”

“……沒事,”暮辭清深呼吸,壓下心中震顫,“你高興就好。”

同位體顯然有她自己的節奏,她還是別深究為好。畢竟她已是立於鬥氣大陸巔峰之上的九星鬥聖後期,而她不久前才剛通過“模擬人生”突破到一星鬥聖初期,哪有資格管她怎樣行事?

她定神,分析她剛才話語,明白她為何不創作焚炎谷跟丹塔那兩位的同人,不由欣慰。她就說自己不可能是這種人,都怪那個系統……

“行。”「暮辭清」輕笑,繼續她先前話題,“雖說是系統任務,但我創作許久,早已習慣成自然,覺得很有意思。”

暮辭清:?!

打臉來得太快,就像龍卷風。她目光死死盯住她,不可置信。同位體你、你就這樣墮落?!這就是傳說中的“當你在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視你”?!

察覺她明顯驚異,「暮辭清」莞爾:“你應該也有系統,可不是讓你嗑cp搞同人,那是令你做什麽?”

她相當好奇,魂天帝亦是看來,此情此景十分熟悉——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暮辭清語氣鏗鏘,耀日輝芒璀璨,流轉於她臉頰,煌煌之感甚重,“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

和她那個世界魂天帝反應不同,面前兩人皆面露恍然之色,「暮辭清」更是肅然起敬:“就是要為赤色事業而奮鬥,推動鬥氣大陸向天下大同前進對吧?太厲害了!”

她這一表現完全符合華夏人的態度,但暮辭清見過蕭炎眼中真實欽佩,對比之下她給她感覺有些違和。她正思考她哪裏不對,就見她興奮難耐地對魂天帝道:“達瓦裏氏,我們也在鬥氣大陸上建立赤色制度好不好?”

“好。”魂天帝應得不假思索,“噬靈絕生大陣啟動後中州將再無人煙,也就不存在任何阻力,屆時我們想建立什麽秩序都輕而易舉。”

暮辭清:?!

不是,魂族長,你?!

你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什麽?!

這是人話?!

“好有道理!”「暮辭清」驚為天人,讚嘆萬分,“達瓦裏氏,你真是個天才!”

暮辭清再次:?!

不是,同位體,你?!

你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什麽?!

這是人話?!

最了解自己的人永遠都是自己,暮辭清看著身側藍衣女人言笑晏晏的模樣,寒意陡然迸發,緊緊攥住神經。她清晰地意識到發生什麽:幾千年光陰足以讓她被鬥氣大陸同化,再加上魂天帝影響,她三觀已變異到她根本無法接受的程度。思及此處,她猛地起身:“你們聊,我去走走。”

暮辭清快步走向亭外,帶著堪稱倉皇而逃的狼狽意味。她過於了解自己,從見面到此刻短短一會,綜合所有能收集的信息、能捕捉的細節,她已然得出答案,那是她著實面對不了的事實。

這個自己思維已異化得徹底符合鬥氣大陸風格,可從某個角度來講她又尚未完全融入。她仍有作為華夏人的自我認知,天平半傾不斜。但與其說她眷戀故土,不如說是某種連她自己都感到模糊的執念。

……因此她始終住在魂界,從未建立任何自我勢力。這個世界的魂天帝可謂她唯一認可的存在,同鄉?不,是漫漫幾千年相伴下因執念而生的扭曲情感,縱亦知曉她來處為何的蕭炎也根本不在一個層面。

不知走出多遠,暮辭清勉強駐足。身後傳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她們這種境界行路已能毫無動靜——顯然刻意為之:“你怎麽了?”

暮辭清扭頭看去,「暮辭清」走到她身前,擡手撫上她臉頰:“被我嚇到了?”

她動作輕柔,皮膚溫度適宜,暮辭清心中寒意卻是更甚。她扣住她手腕,身形後退半步:“你很可怕。”

“說話好過分啊,我哪裏可怕?”「暮辭清」委屈收手,語帶撒嬌,話中內容卻迥然不同,“若是你那個世界的達瓦裏氏想要血祭中州,你難道會阻止他?”

“系統可以兌換源氣,”暮辭清皺眉,“他不會再這樣做。”

“果然,”「暮辭清」不甚意外,“你的系統也可以兌換源氣。”

“也?”暮辭清一怔,想到什麽,“既然你的系統可以兌換源氣,那他為什麽還要……”

“因為一百億積分很難攢,耗時遠比他原計劃長。”「暮辭清」平靜回應,“我跟他都不允許一方先行成帝、另一方要靠那人開啟通道引入源氣才能突破的情況出現,他按原計劃來、我兌換源氣是最好選擇。”

“……只是因為這個?!”暮辭清無法理解地看著她,呼吸驟然急促,“中州之上,整整十幾億生靈,只是因為這個?!”

“不然?”「暮辭清」奇怪地看她一眼,眸底一片漠然,“不過凡人,朝生暮死;不過螻蟻,渺若微塵。何須在意?何須掛念?”

即使已意識到她本質為何,暮辭清也還是深感毛骨悚然。令她不寒而栗的並非這種態度,而是擁有這種態度的人是她同位體。如果有朝一日,她也變成這樣……

絕無可能!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暮辭清」又道,“拋開積分兌換源氣不提,你是否會阻止他?”

“廢話,”暮辭清沒好氣道,“我當然會!”

「暮辭清」站在原地,安靜地盯住她,眸中透出等待意味。她和她對視良久,陡然反應過來:她以為理所當然的回應,一時竟說不出口。

為什麽?

認真地、深入地思考這個問題,暮辭清悲哀地發現,占據她大腦的居然並非中州之上可能出現的慘劇,而是十二年來與魂天帝相處的點點滴滴。

血流漂杵、生靈塗炭、再無人煙……那些想象輕飄飄地浮現,輕飄飄地淡去,毫無重量可言。相反,每隔一周的相見、談天論地的閑暇、思想匯報的交流、小組活動的探討……這些場景幾近充斥她完整思維,尤其是灰霧龍卷裏抱著他哭的畫面,讓她竟無法道出那一句再簡單不過的話。

他是她最穩定的積分來源,給予她大量幫助,教會她很多東西,還救過她的命。如今鮮艷旗幟籠罩整個西北大陸,赤色制度屹立不倒,他貢獻不可或缺。

若無他就無望夏人民共和國,她欠他的尚未還清,他又還沒兌換源氣,她才不好出言。暮辭清這樣想著,止住腦中念頭,斂去眼裏情緒,淡淡回應:“都說了他不會再這樣做,這個問題有何意義?”

「暮辭清」定定看她,良久揚唇,笑靨如花:“你說的對,我不問了,但我認為你比我更可怕。”

這般倒反天罡的話令暮辭清楞住,耳邊響起她意味深長的聲音:“我徹底適應這裏,部分融入這裏,但你依舊完全游離在外。”

“你的系統頒布那般任務,你有這種態度倒也正常,可問題是你並未正視自己。”她擡手,指尖輕點她胸口,“捫心自問,你到底是為美好理想,還是在玩替身文學?‘既然我回不了華夏,那就把這裏變成華夏’,你是否有過類似想法?”

如此言語太過犀利,暮辭清聽著,臉色發白,身形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但若你能回到華夏,你可會願意?”她不僅沒見好就收,還變本加厲地問道,“習慣強大修為傍身、見證開闊天地之後,你還能接受以原本普通人的身份過完短暫的、平平無奇的、經歷生老病死的一生?”

“你不會願意,你不能。”「暮辭清」降下宣判,風輕雲淡,不容辯駁,“他鄉游子浮萍無根,無論是故鄉還是新土皆不存歸處,難道不比我這種情況更為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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