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61.要是溫陽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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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61.要是溫陽還活著

晚上八點多,特效組長在長達三個小時的對接之後,終於能抱著文件離開江逸乘的辦公室。

夜色黑盡,並排的高樓燈火不熄,影子重疊著映在窗子上,江逸乘推開玻璃,重影在眼前消失,夜幕清晰地浮現,涼風輕巧湧至額前,長久浸泡在工作裏的大腦終於緩過神來。

姚離這次沒有久呆,昨晚下藥敗露之後就不再抱有任何希望,他僅僅秉持著一個極端的執念找到江逸乘,不像是給年少時代的愛情一個交代,更像是給不甘心一個交代。

他對江逸乘說,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愛你,包括你那位了無生趣的男朋友。

四根手指依次有節奏地敲擊在辦公室桌上,江逸乘仰頭咬著煙,覺得自己剛才的走神匪夷所思。

愛來愛去的,像初中時小賣部話本裏三流的庸俗小說。

說什麽陳意時不愛他、說什麽陳意時看他的眼睛不對勁......可是他為什麽要去思考一個瘋子說的話?

火舌逼近煙蒂,飽滿的形態逐漸幹癟,空氣裏留著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江逸乘輕輕地吐息,把煙按滅在了缸底。

自從和陳意時同居,他開始有意地克制從前的諸多生活習慣。他見過一次陳意時對著酒局上的香煙皺眉,就再也沒有在家裏摸過煙盒。

時間走到晚上八點半,江逸乘取了車鑰匙下樓,拐道去接陳意時下班。

去設計院的路他駕輕就熟,以往都是在車裏等陳意時下樓,今天不知怎麽,江逸乘心裏發癢,不甘心就這麽等著。

拇指和中指握著手機輕輕一撚,屏幕被按滅,滑到了手心裏。

沒給陳意時打電話,他把車扔下,朝著正門的前臺走過去。

前臺的小姑娘穿著統一的藍色制服,撐了一天的淡妝有暈開的趨勢,臉上浮起幾塊凹凸不平的粉底,眼皮發腫,腦袋靠在椅子上昏昏欲睡。

江逸乘敲了敲接待臺。

“我來了!”小姑娘從半睡半醒中乍然驚醒,一個激靈筆挺地坐直,“主任我沒睡著!就打個盹兒!求您別再扣我的績效——”

她喊到一半,看清江逸乘似笑非笑的表情,嘴巴大張著定格。

兩人僵持了好一會兒,小姑的臉色肉眼可見地從白到紅,緩緩地擡手捂了下臉,深感丟人道:“原來不是主任啊......”

江逸乘也眨眨眼:“......我是不是打擾你了?”

“沒有沒有,”小姑娘連忙抹了把臉,緊了緊藍色的制服外套,勉強擺出副開工的架勢,“先生您找誰呀?”

這麽晚了,找人能是什麽正經事,江逸乘笑了:“我找陳意時。”

“你找陳工呀,”小姑娘點點頭,“他還沒下班呢,您找他有什麽事情嗎?”

江逸乘說:“接他下班。”

“……哈?”

一朵蘑菇雲在小姑娘腦袋上炸開,炸得她整個人飄飄欲仙。

怎麽剛才那句話信息量有點大。

她瞪著掉了兩根假睫毛的大眼睛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江逸乘,這人生了副張揚跋扈的臉,再矜貴的西裝穿在他身上也多了幾分玩世不恭的痞氣。

很像是會送人玫瑰花的滯後審美。

小姑娘恍然大悟,身體猛地向後,說話都要嘴瓢:“你你你、你是陳工的男朋友嗎?!”

江逸乘被這個稱呼取悅到,嘴角有點難壓。

“你是不是給陳工送花的那個!”小姑娘語調拐著彎,“好大一束玫瑰花,連著送了好幾個周!”

江逸乘佯裝深沈,內心想這就是我的幹得好事。

看來送花成效不錯,沒名分之前先造勢還是有用的。

小姑娘眼珠子一轉,既然是男朋友,為什麽不直接打電話,而是來前臺問她?

難不成是想給陳工個驚喜?

無趣的工作在此刻變得生動起來,小姑娘頭腦發熱地腦補了好多畫面,胸口一沈,發出看穿一切的慨嘆。

她自作聰明地壓低了聲音:“帥哥帥哥,要不我直接告訴你陳工的辦公室在哪兒,你上去找他吧。大晚上的根本沒幾個人在,你直接從這個電梯上去,悄悄的,就能給陳工個驚喜啦!”

江逸乘虛心受教:“這樣就會有驚喜嗎?”

“肯定的呀,”小姑娘配合地點頭,覺得自己猜到了他心裏去,“談戀愛嘛,不期而遇最浪漫。”

反正在哪兒等都是等,江逸乘還沒見過陳意時工作的地方,他立刻接受了小姑娘的好意,坐上去三樓的電梯。

國企設計院和他們做游戲的公司很不一樣,這裏的裝修風格恢弘大氣,藏著精妙的和諧,中軸對稱,輪廓方正,通往陳意時辦公室的走廊鋪著淺棕色的防滑地磚,兩側掛著許多建築的手繪稿件,不少都是江逸乘在報道上見過的作品。

接近走廊盡頭的一道門虛掩著,隱約能聽見說話的聲音,江逸乘心跳莫名地加快,他走過去,只要推開門,就能看到坐在電腦後畫圖的陳意時。

那應該是個非常養眼的畫面。

陳意時氣質溫和偏靜,聽到江逸乘的推門聲可能會有點震驚,然後害羞地縮著肩膀,小聲問江逸乘你怎麽來了。

江逸乘想入非非,剛想擡手敲門,卻聽見辦公室裏傳來一個正在咆哮的男聲。

“媽的,好你個陳意時,你最好祈禱我不是最後一個知道你和江逸乘的事兒的!”裏面的人聲勢洶洶,“我給你勞心費力地張羅男人,你自己都跟人同居人了還藏著掖著,你有沒有良心,還拿不拿我當發小!”

那音色帶著微小的電流,大概是開了免提的視頻通話,江逸乘的動作鬼使神差地頓住,他猜測辦公室裏應該只有陳意時自己。

陳意時心虛道:“我錯了。”

他不是不想跟黃一鳴解釋,而是有點羞赧於開口。

在他前二十六年寡淡清白的人生裏,談論愛情是一件陌生又遙遠的事情,驟然發生在自己身上,又要向世人證明和坦白這一點,對陳意時來說大概需要個漫長的心裏建設。

他也不明白自己這個矯情病是從哪兒來的。

黃一鳴大發慈悲道:“暫時接受道歉,看在你給我買了愛馬仕的份上少罵你一晚上。”

陳意時輕聲笑了:“您大人有大量。”

“哼,”黃一鳴在電話另一頭拿喬,“不過話說回來啊,從第一次在家樓下看見你和江逸乘,我就知道你們有一天肯定會在一起。”

陳意時挺驚訝:“那個時候我自己都沒確定好是不是喜歡他。”

黃一鳴挺驕傲:“你自己沒看出來,我看得一清二楚。”

陳意時雲裏霧裏:“為什麽?”

這次黃一鳴的聲音一頓,仿佛真的進行了某種思考,在電話那頭緩聲道:“因為你在他身邊的時候,露出了一種我很久沒在你身上見過的表情,簡單說,就是更像一個‘人’,而不是一個了無生趣的雕塑。”

陳意時沒想到自己會得到一個這樣的評價。

“說真的,”黃一鳴悠悠地感慨,“上一次見到你這麽開心,還是以前和溫陽在一起的時候。”

明明站在密閉的室內走廊,江逸乘卻覺得背後有股冰涼的風掠了過來。

他沒聽到陳意時的聲音,黃一鳴繼續道:“你不覺得江逸乘和溫陽在某些方面有點像嗎?說不準你就是吃這一掛呢?都看起來蔫兒壞,又喜歡圍著你轉來轉去......唉,其實有時候我偶爾會想,要是溫陽還活著,你是不是就不會難受這麽多年了?”

迎面走來個年輕人,手裏拿著份畫稿,像是要找陳意時交材料。

那年輕話沒說完,一扭頭就看見了走廊上的站著的大活人,他敲門的動作一頓,喉結遲疑地上下一滾。

江逸乘的手指僵直地垂在身側,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仿佛結了層冰。

“先生,”年輕人小心地問,“您找陳工嗎?”

句話自然也驚動了辦公室裏的陳意時,他來不及認真回答黃一鳴剛才掏心掏肺的感慨,起身向前,打開了辦公室的門。

“江逸乘?”

從平時最熟悉的辦公區看見江逸乘的經歷有點微妙,陳意時聲音染上一點他自己都沒註意到的喜悅:“你怎麽來了?”

微垂的手指不動聲色地蜷縮又舒張,指尖向地,江逸乘的呼吸已經調整成最自然的樣子,裝成剛來不久:“原本只想在樓下等你下班,結果你們前臺姑娘太熱情,轉頭就把你辦公室的位置賣到我眼前了。”

“那你委屈你在這等一會兒,我馬上就下班,”陳意時笑著吧兩人都請進去,看向一邊的年輕人,“是場地分析圖做好了嗎?”

年輕人覺得自己無意間撞見了直屬上司的八卦,他無辜地眨眨眼:“做好了陳工,您看看還有什麽需要改動的地方。”

陳意時接過來放到包裏:“辛苦了。”

他沒舍得叫江逸乘在旁邊等著,打算先回家,晚上抽時間再看。

兩人並排走出設計院,江逸乘開車,路上罕見地話少,陳意時以為是他等得無聊,主動試著活躍氣氛。

他說話,江逸乘都接,但明顯有點幹巴,平時接三五句,今天勉強半句,就再沒了下文。

只有家裏的阿拉斯加還一如往常地活潑鬧人,回家後熱情地迎接,舔了陳意時滿手的口水。

“別鬧了江強,”他笑著擦了擦手,打開陽臺的燈,把半開的窗戶關得嚴絲合縫,蹲下身小聲跟阿拉斯加說話,“今天有點累了,晚點兒再帶你下去玩兒好不好?”

“嚶嚶嚶。”阿拉斯加發出和體型不符的叫聲。

毛茸茸的尾巴掃過墻陽臺的墻壁,停在了一盆陶泥的花盆邊緣,陳意時的視線順著向上,摸著阿拉斯加的動作突然頓住了。

緊接著陳意時整個人都楞怔在了原地。

那盆他養了很久的山茶花......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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