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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35.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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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35.汙名

臺上的聲音抑揚頓挫,可他越是講,陳意時就越是手腳冰涼。

不僅僅是核心創意,連立面單元的分塊方式、選型的參數這種細枝末節的事項,都與他的方案高度重合。

在這些赤裸的雷同之外,境合又明顯進行了優化和提煉,甚至解決了陳意時不曾考慮到的問題,像是在他原來的骨架上進行了一次脫胎換骨的升級。

簡言之,就是抄了他的優點,卻又沒他的缺點。

PPT一頁頁地翻下去,陳意時的心臟一點點沈下去,境合設計的年輕代表匯報結束,神態自若地回答甲方的問題,現場時不時響起克制又欣賞的掌聲。

陳意時端正地靠坐在背椅,覺得自己喉間更疼,在昏沈的燒灼之中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哪裏出了差池,叫今天的競標宛如兒戲。

“陳工,這、怎麽會這樣啊!?”技術工程師崩潰地看著他,“他們怎麽會跟咱們一模一樣?”

陳意時一張瘦削的臉白得毫無血色,安撫般拍了拍技術工程師滲出薄汗的手。

他竭力穩住步伐,走上了講臺。

即便他肩膀上壓力如巨石,可他心知自己坦蕩無愧,便沒有退縮的理由。

陳意時面上從容平和,打開了自己團隊準備的PPT。

與上一個設計院雷同的標題再次在屏幕上出現,臺下頓時一片嘩然,議論聲此起彼伏。

他知道這些人在驚訝什麽,十分鐘前,他剛好有著同樣的心情。

陳意時湊近領麥遮掩沙啞病態,八風不動地切換頁面,神態氣質與平時別無二致。每一個構造和數據都在他腦內過了千百遍,自然能把所有細節都講解得從容到位,座下有幾人小聲嘀咕,甲方那邊不動聲色,等陳意時講演結束,示意他稍留片刻。

陳意時禮貌頷首。

甲方代表著裝斯文,此時也有點擺譜:“你和上一個設計院相似度太高,我們‘姑且’算是一次巧合,那你能不能告訴我們,在兩者相差無幾的情況下,我們選擇你的理由什麽?”

“姑且”二字被加上邏輯重音,顯然是任何人都不會相信的說辭。

何況相似的事物,都是最先出現的那個更容易博得好感。

陳意時明白自己已經落了下風,倘若此刻洩氣,以後就更沒有了挽回的餘地。

高燒使他的太陽穴異常刺痛,陳意時吸一口氣,先從最簡單的價格上入手:“我們在加密文件中附了材料溝通函,選擇的本地供應商報價更低。”

言外之意是對方只憑借行業的常規信息推測,並不具有實地商討的經歷。

甲方垂眸看著,沒什麽表情。

“此外,還有一點。”陳意時心跳加快,再次襲來的高燒讓他身體乏力,一手暗自撐住宣講桌,淡聲道,“對方的結構節點詳圖存在一個明顯錯誤。”

這話一出,底下又是一陣騷動,就連跟陳意時一起來的技術工程師都有些錯愕。

畢竟在對方展示的PPT中,許多細節都是一帶而過,陳意時根本不可能把每個數據都記得那樣清楚。

方才講演的年輕人黑著臉,“噌”一下地站起身:“陳工,您大可不必因為跟我撞車就故意找茬,你說我們有缺陷,證據又在哪裏?”

“在你們的圖紙上,節點連接的焊接長度太短。”陳意時單手扶住白板邊框,寫下幾個設計類型和相關參數,他字跡清晰工整,行行嵌套,計算過程邏輯嚴密,寫完最後一行,把筆蓋一合,轉過身來,溫聲道,“你們沒有考慮到受力情況以及焊腳本身的尺寸,比規範要求短了兩厘米。”

年輕人一口氣堵在胸腔,一下子懵了。

“這是我昨天終審時臨時修改的數據,”陳意時淡淡道,“你們應該是照搬了立面造型,卻沒理解受力邏輯。”

此話一出,在座的都有人都瞠目結舌,尤其是同個設計院的技術工程師。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已經是毫不留情地直指對方抄襲。

只要是認識陳意時的人,都不會想到他具有這麽鋒利的攻擊性。

境合設計的總監坐在年輕人右手邊,此時也緩緩站起來,他臉色不太好看,盯著陳意時沈聲道:“即便我們存在這樣一個小失誤,也不能證明我們就是抄襲的一方,陳工,你這樣下結論未免太心急了。”

年輕人也回過神,一拍大腿,厲聲附和道:“對啊,說不定是你抄襲了我們,回頭又修改了幾個我們沒註意的數據呢?”

和陳意時一起來的技術工程師聽見這話,差點當場氣暈過去,整個團隊的心血被汙蔑成這樣,恨不得直接沖過去給他一拳。

他正要說些什麽,甲方代表做了個討論暫停的手勢,叫陳意時先回去休息,他們會了解好情況,三天時限之後公示這次競標的結果。

三個人坐上返程的公車,一路上沈默無聲。

陳意時只覺得喉間湧上股刀割般的疼,他嘴唇抿成一條薄線,後腦無力地靠在座椅上,仿佛所有的精力和意志都在這一刻被榨幹,再也無法提供半點正向反饋。

技術工程師和項目經理同樣頭疼不已,不知過了多久,司機把車停在樓下,三人面如土色地走了下來。

設計院早就接到消息,同事內部討論得沸沸揚揚,有人感嘆內鬼不得不防,陳意時這次真是倒了血黴;也有個別人對此事頗有微詞,覺得陳意時還真有可能存在作風問題,借著上次肖欣組裏在會議室丟文件的事情,諷刺他平時也喜歡翻看別人的材料,說不定是抄襲的老手。

這話挺難聽,被周圍幾個姑娘厲聲呵斥,那說閑話兩三個人翻個白眼,抱著水壺不服氣地走了。

陳意時心裏清楚,若是這事兒真的不能善終,不但是給單位添了個大麻煩,他自己也得早點收拾東西走人。

他跟直屬上司通了次電話,對方正出差路上,講話語調也變得生硬,明裏暗裏滿是責備,就差沒劈頭蓋臉地把人罵一頓。

師傅擔心陳意時,親自下樓看人,見他這副這病懨懨的模樣,瞬間被嚇了一跳:“你這孩子,都燒成這樣了還跟著熬什麽?”

陳意時渾身發沈,見過來的是師傅,立刻保證道:“師傅,今天是我不好,給大家添麻煩了,我肯定會給個交代。”

“你來設計院這麽些年,一開始的圖都是我看著你畫出來的,我能不信你嗎?”師傅帶了他四五年,看他就像是看半個自家孩子,知道陳意時為這這個項目熬付諸相當多的心血,重重地嘆了口氣,“別管這麽多了,先回去吃點藥睡一覺,這件事師傅幫你想想辦法。”

師傅也開始後悔當初不該叫陳意時抗這個擔子,原本是想歷練,誰知鬧出這番烏龍。

這事兒雖然沒有定性,卻是個不小的隱患,倘若沒有實質性證據,還真不知道能辦成什麽樣,師傅點根煙,心想實在不行他就豁出這張老臉,幫陳意時公開擔責背書。

陳意時渾身疲軟,這些日子敗壞的作息開始瘋狂地報覆回來,熬夜,發燒,感冒,胃疼,諸如此類的種種加疊在一起,他開始覺得腿腳發冷,使不上一點兒力氣。

他意識昏沈地打開家門,眼前像是蒙了層霧,掙開都覺得費勁兒,他附身去找藥櫃裏的退燒藥,只覺得脖頸有千斤重,夾雜著被重物碾壓過的鈍痛,一點點啃噬他的神經。

被丟在茶桌上的手機開始震動,陳意時拿藥的動作頓了頓,生怕是設計院有什麽事情找他,笨拙地伸手去拿手機。

來電顯示竟是江逸乘。

陳意時滾燙的眼皮微微一顫,湧上一股沒來由的委屈。

他今天狼狽成這副模樣,一點不想見到江逸乘。

可他又很希望見到江逸乘。

陳意時手指冰涼,下意識地蜷曲,指腹剛一擦過屏幕上的接聽鍵,頓時又洩了力氣。

耳邊是斷斷續續地傳來江逸乘在聽筒裏的聲音,但此刻的陳意時已經完全聽不清楚對方在說什麽,手機重重地被摔在地上,支撐著他站立的那根神經“啪”地斷裂。

“......”

陳意時想喊他的名字。

可在下一秒,高燒給予他聲帶撕裂般的灼痛,仿若牽動的棉線,竟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眼前一黑,陷入了死寂般的昏迷。

“陳意時?”

“回答我,你聽到的嗎,陳意時?”江逸乘的身體驟然收緊,警惕起來,“陳意時?!”

空氣仿佛凝固,電話那頭安靜得讓人窒息。

電話掛斷後立刻再打回去,只有叫人心煩意燥的忙音。

江逸乘心裏狠狠一沈,電腦來不及關機,他抓過椅背的外套,大步流星地沖出了辦公室的門。

扶在方向盤的手指關節泛白,小幅度地抽動一下,手心裏滿是冷汗,涼得發慌。街景飛速倒退,路口亮起紅燈,拐角一家甜品店,正是他在家裏養傷時撒嬌要求陳意時買椰蓉酥那家。

不合時宜的回憶叫江逸乘心跳更急,耳膜嗡嗡作響,手機孜孜不倦地撥打電話,依舊無人接聽。

江逸乘推測陳意時身邊大概率沒有人,在設計院的可能性不大,應該是在家裏。

他不敢再做更壞的想象,憑借自己的第六感在陳意時的小區門口停了車。

電梯升至七樓,江逸乘又看見那個熟悉的門牌,他用力敲了敲門,意料之中沒有反應,他拗勁兒上來,把自己的鑰匙攥在手裏,撥出一塊金屬薄片,抵住門鎖的縫隙,深吸一口氣,試著撬動起來。

眼下沒有別的辦法,只能之後再跟陳意時道歉了。

他換了個角度,掌心被硌得生疼,鑰匙上的薄片往舌鎖的位置探過去,一只手抵住把手使勁兒往外拽,門板一晃,沒打開。

額角滲出一層冷汗,發絲貼在皮膚上,江逸乘深呼一口氣,像是下定什麽決心,擡起膝蓋猛地往門框邊緣踹過去,雙手同時用盡全身的力氣一拉。

門鎖傳來一聲脆響,舌鎖終於被蠻力拽拖,門板“吱呀”一聲被拉開,江逸乘差點踉蹌著摔倒進去。

客廳裏,手機滑到地毯上,陳意時臉色蒼白,發絲淩亂,意識全無,異常狼狽地靠躺在桌臺邊,像一片落單的薄紙。

“小雨,醒醒!”江逸乘用手背探他的側頸和額頭,被灼熱的溫度嚇了一跳。

怎麽燒得這麽厲害?!

江逸乘小心翼翼地把人橫抱起來,手臂撐著膝彎,比想象中還要輕。

陳意時側臉埋在江逸乘的胸口,他呼吸很淺,似乎用了全部的力氣才睜開眼睛,目光渙散地掃過江逸乘的臉。

江逸乘把人放在臥室的床上,突然感到腰身一緊。

他幾乎不敢呼吸,目光楞怔地下移,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竟然被陳意時抱住了。

“哥......”

江逸乘心跳驚天動地,輕輕抵住他的額頭,低聲克制道:“你喊我什麽?”

“哥,”陳意時小聲重覆,半闔的眼睛迷離地看著他,高燒讓神志徹底潰決,他動了動幹燥的嘴唇,輕聲呢喃道,“溫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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