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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34.橫生枝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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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34.橫生枝節

陳意時剛來設計院的時候,沒法接手核心項目,只跟著師傅打下手,師傅熬多久,他就跟著熬多久,案頭堆放著半人高的圖紙和模型,展開就沒有盡頭。

升職比想象中快,陳意時開始負責一些小型項目,屏幕界面亮到後半夜是常事,長時間的連續通宵叫腸胃不堪重負,淩晨兩三點就著水吞藥,吃完以後又接著回到屏幕前調模型。他年輕,對身體並不太在意,像是一臺不知疲倦的機器,只要不是躺倒起不來,總能撐到項目結束。

這次也是一樣,距離競標還有不到兩天,他沒法在這個緊要關頭走開。

淩晨五點鐘,陳意時從休息室的沙發上坐起來,緩緩地收拾了毯子,去洗手間用溫水洗了把臉。

他喉間還是刺痛,燒沒退徹底,不知是不是繃著的那根硬弦太過強大,意志最終占了上風,大腦竟比昨晚清醒很多。

今天就要整合全套的競標文件,助理把方案文本逐一打印,各層平面功能分區圖、立面圖、效果圖疊了厚厚一摞,陳意時坐在電腦邊進行最後的細節審核,他腰背筆直,面上一切如常,恰到好處地掩蓋掉昨晚的病態。

這一審果然出了問題,陳意時一手按著眉心,叫助理把結構建築師喊過來。

那是立面造型上的一處節點的錯誤,不細心根本不可能被發現,根據鋼骨架的受力邏輯來看,那處節點的焊接長度比規範要求短了些。

他看過不少案例,只一個簡單的錯誤,就與可能引發更多部位形變開裂,最終導致整個立面的穩定性失效,存在極為嚴重的坍塌風險。

結構建築師在電話裏連連道歉,火急火燎地跑過來,陳意時看著對方冒汗的額頭,體貼的遞過去張紙巾。

時間按秒鐘計算,會議開始前兩分鐘,新的圖紙終於修改好,打印後又抄送給組裏其他人,陳意時微微松了口氣,這才拎著文件夾匆忙趕去會議室。

陳意時坐在主講的位置給團隊做最後的協調,這幾天晝夜不停地加班,PPT上呈現最終的影像效果盡如人意,骨架節點和玻璃幕墻都完美地滿足結構安全,模型利用立面鏤空的紋理模仿剪紙藝術,渲染了一年四季不同光線下的效果圖:春天是桃花柳葉,夏天是荷花蟬鳴,秋天是楓枝麥穗,冬天是梅花落雪。

規劃縝密,細節周全,師傅欣慰地拍拍陳意時的肩膀,感嘆自己徒弟早已獨當一面,最終呈現的效果好到出乎意料。

組裏的所有人都挺激動,甚至有實習生小聲討論競標成功之後去哪兒慶祝,一邊的規劃顧問輕輕揉著自己的太陽穴,也多少被眼前的場面所感染,肩膀略微放松了些。

可陳意時從小接受的就是危機教育,若非收到中標通知書的那一刻,決不半場開香檳,他獨自回到辦公室,指尖夾著跟鉛筆,腦子裏一遍遍地過需要匯報講演的PPT和圖紙文稿,有那麽幾個瞬間,他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大學的報告廳,要做一份小組合作的技術作業。

完成了全部的細節收尾,陳意時老老實實去給自己沖了杯感冒藥,不想明天競標時因為身體出什麽差錯,叫整個團隊的努力功虧一簣。

鼻尖是微苦的西藥味兒,沖劑的水太燙,陳意時微垂著睫毛,一手握著馬克杯,感受掌心灼燒的觸覺,一點刺痛反倒能喚醒他麻木的身體,提醒他現在還不是休息的時候。

手機響起來,陳意時滿腦子工作,還以為項目出了問題,條件反射地一個激靈,又在看見“江逸乘”三個字時微微松了口氣。

興許是感冒使然,陳意時講話帶著點沙啞,他不願意被江逸乘聽出來,連忙小啜一口杯子裏的藥,調整了下坐姿,才接了電話。

“定時監督,”江逸乘煞有介事,“你吃午飯了嗎小雨?”

從前溫陽喊他小雨,他沒覺得怎麽樣,現在江逸乘喊他小雨,他總覺得渾身上下哪兒都別扭,耳朵燙得發燒。

但他了解江逸乘,知道這人最喜歡唱反調,你越不讓他叫他還偏要叫,只能吃了這個啞巴虧。

陳意時乖乖捧著馬克杯,他這兩天飯吃得還挺準時,覺得能扛過這次電話檢查:“在單位食堂吃過了。”

江逸乘正甩著手裏的車鑰匙玩,聞聲動作一頓,鑰匙被“啪”地一下攥到手裏:“你聲音不對勁,是不是感冒了?”

“有一點,”陳意時強撐著精神,心想怎江逸乘的耳朵裏難道安裝了雷達,“但是不嚴重,撐一撐,等到明天競標結束吧。”

這話其實有兩層意思,第一,告訴江逸乘我不過感冒而已,出不了什麽大事兒。第二,今天是競標前夕,至關重要,班我必須得加,有什麽事情等明天結束再說。

江逸乘不是傻子,自然理解陳意時的心思,他皺了皺眉頭,用力把鑰匙環勒到指節上,威脅道:“那你也得記得吃藥,不然我親自帶著江強去灌,它按住,我上手。”

陳意時腦子裏模糊地描繪,覺得以江強那只阿拉斯加的噸位,還真能把自己壓得嚴嚴實實。

他試著活動一下肩頸,還真覺得腦袋昏沈:“怕了你了。”

其實江逸乘打這個電話也沒什麽要緊事,他負責的游戲正式上市,打算和一部經典的動漫IP聯名,雙方今天要一起吃個飯。江逸乘等菜上齊,搭眼一看,半桌子都是紅通通的辣椒,想逗一逗陳意時,結果發消息見他一直沒回覆,才算著人休息的間隙問了一句。

此刻江逸乘穿得人模狗樣,頭發向後梳成個大背頭,額角的傷疤淡淡地藏在皮膚紋理,不仔細看很容易就會忽略過去。

他在休息區點了根煙,正想跟陳意時說些什麽,突然眼神一頓,目光落到了拐角一個同樣穿著正裝的男人身上。

這人江逸乘看著面熟,他齒間輕輕一錯,那截煙也跟著晃了晃,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思索勁兒。

是誰來著?

哦,對了,江逸乘福至心靈,竟然回想起來是什麽見過這個人。

指尖捏著煙蒂輕輕一抽,從唇齒間取出來,頗有興趣地對陳意時低聲說:“我好像看到你同事了。”

陳意時露出幾分茫然,他不記得江逸乘認識他的哪位同事:“誰呀?”

江逸乘說:“就是上次我去接你,跟你一塊兒走出來的那個。挺巧呀,這地方離你們單位可不近,他怎麽也在這兒這裏吃飯。”

“肖欣?”陳意時微微驚訝,“確定嗎,你沒認錯?”

“他叫這個名字嗎?”江逸乘半倚在窗臺,他記得肖欣的長相,不可能看錯:“上次你們倆一起出來,老纏著你講話,不招人喜歡。”

陳意時按一下鼻翼:“你小聲點,說別人壞話還理直氣壯。”

江逸乘在那頭滿不在乎地笑了。

肖欣只在前臺出現一會兒,看動作像是接了個電話,門口開過來一輛低調的黑車,他步履匆匆地上車走了。

陳意時事項纏身,也沒真把肖欣這人放在心上,他顧念著江逸乘也忙,聊了幾句便也掛了電話。

最終校對的資料全部備好,陳意時久違地回家洗了個熱水澡,拿著吹風機靠在床頭吹頭發,大概真的被這段時間的工作榨幹了力氣,舉個吹風機他都嫌累,頭皮被吹得發燙,終於卸了力氣,他往床一躺,腦袋陷在柔軟的枕頭裏。

第二天一早就是開標會議,陳意時多少有點緊張,加上他這次發燒一直斷斷續續沒好利索,晚上睡得並不算好。

借著涼水洗了把臉,陳意時直接開車去了會場,和他同去只有項目經理和一個技術工程師,組成簡單,可見這個項目確實不被院裏看好。

技術工程師是個三十歲出頭的男人,平日裏喜歡養生,拎著的保溫杯裏泡了一大杯普洱,會議前奏冗長繁瑣,他跑去上了兩三次廁所,陳意時只好騰出一部分註意力,笑著地安慰他不要緊張,團隊已經盡力,成品過打磨很多次,想必結果不會太差。

陳意時語調柔和,開口就帶著安撫人心的能力,對方似乎也真的聽進去了,憨憨地朝著比自己年齡還小的陳意時傻笑幾聲,在位子上不動了。

主持人啰嗦一大堆,之後就是抽簽儀式,陳意時運氣一如既往得不怎麽樣,抽到最後一個。

他回到臺下,走到最後一節樓梯時,突然覺得前額竄過一陣針紮似的疼,眼皮滾燙,稍微一動,太陽穴也不安分地跟著臌脹起來,和灼燒的昏沈感混在一起,一瞬間有些喘不過氣。

陳意時堪堪扶住椅背,強撐淡定地坐了下去。

他不動聲色地拿出兩片應急用的止疼藥吞了進去,知道不論怎麽樣,都得先撐過這一上午。

前幾個設計院的演講不徐不疾,整個節奏按照預想那樣穩步進行,陳意時單手揉著額角,把指腹都磨得燙人,他撐著精神留意臺上的動靜,境合建築設計院排在第三個登場,主講人是個同樣年輕的瘦高男人,一身筆挺的西服,戴著個精致的金絲眼鏡,一副社會精英的模樣。

他打開PPT的一瞬間,陳意時眼睛猛地睜大,身體驟然僵住了。

對方的核心概念,竟然是和陳意時團隊一模一樣的剪紙光影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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