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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23.你能睡地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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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23.你能睡地上嗎?

陳意時抿了下濕漉漉的嘴唇,放輕呼吸。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幹坐著,只好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水,讓自己一直保持某個頻率的動作,以至於不會太僵硬。

天色黑盡了,窗戶半開著,樓下斷斷續續地傳來小狗嬉鬧的吠叫聲,江強向來聽不得同類的聲音,一下子從地上彈起來,不甘寂寞地伸著腦袋往窗邊看。

主人沒挽留客人,江強又朝著門口躍躍欲試,江逸乘的目光留在陳意時微垂的眉眼,盤算著今晚是否要就此打住,給這只小烏龜點私人休眠的時間。

沒想到不等江逸乘開口,黃一鳴就搶先陳意時做主,他靠在沙發上蹺二郎腿,狡黠直白地扭頭看江逸乘說:“帥哥你走吧,我家遠,今晚要蹭陳意時個地方睡,不介意吧?”

“......哈?”

江逸乘原本的笑容僵在臉上,不可置信地眨了下眼。

黃一鳴故意把這話問得滑稽,帶著些維護發小的打壓和試探。畢竟江逸乘是這裏面最沒資格介意的人,出場太晚,沒名沒分。

但江逸乘根本沒理解這一層意思,他眼神覆雜地看看黃一鳴,憋了半天,問出一個自己最關註的重點:“你能睡地上嗎?”

黃一鳴右手虛虛地搭在陳意時的膝蓋上:“我要睡床,我發小怎麽可能舍得叫我睡地上?”

“你睡床,他睡哪裏?”

“他也睡床啊。”

“不行!”江逸乘一個激靈,立即咆哮道,“你家遠沒關系,我送你回去。”

陳意時平時獨居,家裏只放了一張床,江逸乘腦海裏浮現黃一鳴描述的畫面,立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可惜陳意時胳膊肘往外拐,對江逸乘說:“他家真挺遠的,你別繞路了,叫他在我這兒住吧。”

“沒關系,”江逸乘垂死掙紮,“我就喜歡晚上兜風。”

黃一鳴卻拒絕:“我不喜歡,來的時候暈車了,我就要住這裏。”

兩人聯起手來欺負他,江逸乘肉眼可見地蔫兒了,一雙下垂眼委屈萬分。

黃一鳴不嫌事兒大地在一邊煽風點火:“不過是找個地方睡覺嘛,你放心啦帥哥,我要是有那個心思早下手了,還輪得到你?”

窗外又傳來幾聲小型犬清亮的叫聲,江強愈加興奮,撲棱著結實的小腿跑到門邊,呼哧呼哧地咧嘴笑,瘋狂暗示自己想要下樓去玩。

江逸乘徹底沒了法子,他柔弱地看著陳意時,仿佛在看一個薄情的負心漢,可陳意時鐵石心腸,怎麽也不松口。良久,他終於認命地撿起落在地上的寵物牽引繩,故作悲痛地轉過身去。

陳意時這回還真沒什麽負罪心理,他知道江逸乘這人挺愛演戲。

送人下了電梯,剛打開門禁,江強嗅到小狗的氣味,瞬間又躁動起來,扯著江逸乘一路狂奔。

江逸乘手忙腳亂之中還不忘拋給陳意時一個告別的媚眼,隨即消失在視野盡頭,變成一顆極小的黑點。

陳意時看著這對極不穩重的父子倆,默默地又把電梯按了回去。

黃一鳴倚在客廳門口環胸抱臂,一只腳跟松弛地貼在地面,見陳意時回來,意味深長地挑了挑眉。

房門在陳意時身後關合,他迎上黃一鳴的目光,很淡地笑了一下:“你這麽著急把他趕走,是想跟我說什麽?”

黃一鳴楞了一下,隨即歪著腦袋嗤笑出聲,他和陳意時認識二十多年,果然什麽心思都瞞不過去。

“我原本想問你,為什麽跟我那個姓林的同事突然就斷了,”他攤攤手,晃晃悠悠地背過身去給自己倒水,“我那天和他聊起你來,他突然磕磕絆絆地講不出個所以然,他從前可不是這個態度,弄得我挺不放心。”

黃一鳴抱著杯子移動到窗臺邊,瞇著眼睛朝陳意時笑:“我心想你也不是那種負心小人,是不是他幹什麽對不起你的事了?”

“以我們倆的關系來看,”陳意時也走過去,跟他並肩站在一起:“不管林先生做什麽,都不會對不起我。”

畢竟在陳意時眼裏,他和林先生的全部交情,大概就是那半頓飯。

只是他看著黃一鳴盡心奔波,自己卻在這段關系的開頭就並不真誠,最終只能草率收場,不免心生愧疚。

可他要是真的把自己心裏的想法說出來,黃一鳴一定會翻個白眼,說您得了吧,要是覺得對不起我,還不如趕緊再去見幾個帥哥。

“看來他不是你的菜,”黃一鳴呼出一口氣,“只是我還是不懂,你是怎麽忍了這麽多年出家生活的?不找個人抱著親一下不寂寞嗎?”

陳意時笑了,張口開始和稀泥:“當和尚也挺累啊,每天敲鐘敲得頭昏腦漲,哪有多餘的時間勻給另外一個人?”

“可你現在給江逸乘了。”黃一鳴說。

冷不丁地聽到那個名字,陳意時喉間一哽,楞是什麽也沒說出來。

“我沒說錯吧?”黃一鳴來了勁兒,喳喳歪歪地湊到陳意時跟前,“你還因為他騙我說你在加班,真是長能耐了啊?”

“......我那不是砸人手短,欠人家的嗎?”

“啊?”

這下輪到黃一鳴楞住,下巴差點給驚掉,他搜刮出剛才和江逸乘相處所有的記憶片段,堪堪記起江逸乘額角一塊不明顯的傷疤。

聯想到之前陳意時講過的狗血經歷,黃一鳴雙手狠狠地搓揉自己的臉,倒吸一口涼氣,才顫顫巍巍地開口問道:“你不要告訴我,他就是你那天不小心用板磚砸到的救命恩人?”

陳意時點了點頭,想到自己以前幹的好事,有臉上多少還有點掛不住。

“......我靠,”黃一鳴仰天感嘆了幾秒,一把抓住陳意時的肩膀,苦口婆心地說,“你都把他害成這樣了他還願意追你,看來他這人智商不怎麽樣,你趕緊答應他吧,騙他的財騙他的色,從此走上不勞而獲的道路!”

陳意時任他抓著自己左搖右晃:“好吧,等那天我受不了辭職的時候我就聽你的。”

“別等到辭職了,”黃一鳴停下動作,用力揉了把陳意時的臉,“你看起來不像是不喜歡他。”

陳意時臉頰上的肉還挺疼,沒吭聲。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歡,溫陽去世以後,他再也沒有跟別人建立深層的關系,江逸乘直楞楞地闖進他的生活,把他平靜無常的日子攪弄得漣漪重重,他看似被迫接受,潛意識裏卻舍不得離開,只好用虧欠當做借口。

可他舍不得離開的究竟是什麽,陳意時也不明白。

他曾經以為只有溫陽能給他的東西,江逸乘也給他了,所以他舍不得嗎?

也許不是。

他一邊抗拒,一邊期待。

他因此對自己感到失望。

窗臺上放著的山茶花苗與陳意時一同靜默,客廳只留一盞暖色壁燈,影子投在窗沿,輪廓描摹得清晰。

黃一鳴自然也註意到了手邊的花盆,他黑色的眸子無聲地顫了顫,目光長久地停留在上面。

他一向嘴貧,這次卻沒挖苦,垂眼放緩了語調:“你還在養呢,連盆子都沒換。”

陳意時嗯了一聲,聲音很輕,但黃一鳴還是聽到了。

在黃一鳴斷斷續續的記憶裏,陳意時養死過不下六盆山茶花,也許他這位發小實在沒有培育一株生命的天賦。

若要追溯起陳意時的第一盆山茶,還是溫陽在世的時候。

嚴格來說那是溫陽養的山茶,他讀高中時喜歡擺弄些花花草草,還非要拉著陳意時一起打理,說觀察花草生命的過程,是詮釋自我生命意義的一種方式。當時的陳意時不明白,一朵花有什麽好稀罕的,總是敷衍得答上幾句,背著包跑回去看漫畫書了。

溫陽挑了兩個花盆,一只刻上自己的名字,另一只刻上陳意時的名字,一起澆水,松土,曬太陽,冒出綠芽,結出骨朵。

他說要把這兩株山茶都要養得鮮活,長久。

溫陽向來能做好他承諾過所有的事情,這次卻食言了。

他不等開花,死在了突如其來的車禍裏。

車禍是最愚蠢的死法,讓一個天之驕子在最意氣風發的年齡,死得毫無價值。

只剩陳意時茫然地楞在原地。

葬禮那天,陳意時守著溫陽留下的兩盆山茶花,縮在陽臺吹了一整晚的涼風,第二天高燒不起。沈重的葬禮是家庭的重創,溫陽出事後周圍的人忙著哀痛,沒人還記得陳意時,陳意時頂著暈乎乎的腦袋給山茶花澆水,但他太笨了,什麽也抓不住,什麽也留不下,山茶花寧願把自己殉葬給主人,在那之後的一周,兩株花萼先後停止生長,只剩下焦褐色的枯瓣。

陳意時不甘心,他留下了花盆,又使用那只舊花盆山茶,卻沒有一個能活下來。

他甚至覺得自己多少沾點晦氣。

可他卻看不得那只花盆閑置,一定要讓裏面有生命存活,哪怕一次次地枯死。

黃一鳴看著花盆上刻著的小字,那是陳意時小時候的名字,小雨。

他出生在二月下旬,天一生水,意為雨水,氣溫回升,草木抽芽,陳夫人就給兒子取了這樣一個小名。

“你還留著這個,”黃一鳴說,“說明你心裏還是不踏實。”

陳意時沒法否認。

“算了,你自己的事情嘛,不逼你了。”黃一鳴把花盆扶正,胳膊撐在窗臺上,瀟灑地笑了笑,“我也要走了,不然還真在這裏睡啊?你快點休息吧,乖寶。”

和夜夜笙歌的黃一鳴想比,陳意時確實是個讓人放心的優等生。他自動無視掉黃一鳴亂起的外號,無奈地問:“你剛才不是還要留下嗎?”

“我誆江逸乘的,你怎麽還信了?”黃一鳴笑著打了個響指,去拿搭在沙發上的外套,“他看起來可不怎麽慷慨,我怎麽敢真鑿他的墻角。”

“你少來,又不是以前沒住過。”

“今非昔比了,”黃一鳴故作滄桑,“兒大不中留唄。”

陳意時最終沒能懟回去,他送黃一鳴下樓,又折返回去收拾客廳裏幾只用空的茶杯。陶瓷相撞發出輕微的脆響,清水沖戳,瀝幹,擺回原來的位置。他去臥室拿了件洗好的睡衣,浴室的燈光明滅,臨睡時才感覺渾身疲軟。

他仰躺在枕頭上,呼吸輕微,空間安靜非常。

手機震動一下,屏幕亮出幽深的微光,跳動出江逸乘的頭像。

江逸乘的消息向來跟他本人的話一樣密,可這次卻出乎意料地只有短短四個字。

“晚安,小雨。”

陳意時呼吸一滯,屏幕上微弱的熒光映出他幹燥的薄唇。

他的心千真萬確地顫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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