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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撕封:“不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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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撕封:“不恨。”

皇長孫擇日便入宮面聖,請拜梅易為先生。

“九殿下正在殿內侍棋,請長孫殿下稍等,奴婢入內通傳。”紅貼裏捧手,輕步入內,很快便折出來,“殿下,請。”

皇長孫入內,到榻前行禮問安,表明來意。

昌安帝對這個孫子自來溫和,詢問原因,皇長孫實話實說,最後磕頭說:“請皇爺爺成全。”

昌安帝不疾不徐地落下一子,說:“你若拜若水為先生,便同你九叔成了師兄弟。”

皇長孫驚訝地偏頭看向李霽,竟還是師生相戀!

“梅相是兒臣的老師,傳道解惑,但不是先生。”李霽琢磨著棋局,笑了笑,“若當初父皇是叫梅相做我的先生,那梅相並未傾囊相授,便不算盡責。”

昌安帝說:“你大道理一籮筐,又不服管教,若水也教不了你。”

李霽不欲爭辯,溫順地說:“父皇如此評價兒臣,兒臣無話可說。”

昌安帝才是懶得和李霽爭辯,免得到頭來給自己氣一跟頭。他們李氏骨子裏就是黑的,出什麽品種的孽障都不奇怪,李霽這款倒是新奇,不壞但狠,不直但正,倒是讓人說不出個具體品種名來。

“若水性子執拗,你想拜他做先生,便自己去請他吧。”昌安帝看了眼皇長孫,沒忽視對方眼中一瞬而過的喜意,“哦,看來是先斬後奏。”

皇長孫忙解釋說:“不瞞皇爺爺,孫兒開蒙時曾請過梅相,被梅相冷酷拒絕,因此這次孫兒才先過問梅相的意願。”

昌安帝笑了笑,“那你覺得他為何會改變想法?”

李霽的心尖敏感地顫了顫,摩挲著冰涼的棋子,不動聲色地偷聽祖孫對話。

皇長孫記得娘親的囑咐:在皇爺爺跟前,若有答不上來的便直說答不上來,若有直覺微妙卻不敢篤定自己的答案能夠妥善應對的,裝傻為妙。

“孫兒不知。”皇長孫靦腆地笑了笑,“其實孫兒也沒有抱多大希望,只是心中惦記此事,不甚甘心,因此才腆著臉上門叨擾,梅相答應此事,孫兒也是喜出望外。”

好小子,轉移話題和裝傻的功力不淺。

李霽在心中給皇長孫豎大拇指,不敢想這小子長大了有多精,但下一瞬笑容就僵在了心裏,心都跟著跳起來。

“人的心境不同,面對同一件事的反應和選擇便可能變化。”昌安帝笑了笑,笑容淺淡,令人看不出深意。

李霽也說過這樣的話,但皇長孫覺得父子二人的語氣和背後的意味全然不同。他直覺危險,卻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能沈默。

皇長孫和李霽先後心事重重地出宮了,晚膳的時候,昌安帝獨自用膳,頭也不擡地說:“你心甘情願做阿崇的先生?”

站在花幾前整理白釉花瓶的梅易說:“是。”

昌安帝說:“為何?”

“理由很多,譬如皇長孫這般聰慧懂事又十分心誠的學生,臣不忍拒絕。”梅易“哢嚓”修剪花枝,“又譬如,臣能勝任。”

昌安帝終於擡眼,溫聲說:“不錯,若你能參加科舉,金榜高中,入翰林拜內閣是遲早的事。你雖年輕,但文采、能力、閱歷都不輸任何朝臣。”

“陛下謬讚。”

“你既然如此想,當年何必拒絕阿崇?”昌安帝說,“若水覓得良醫,心病已消了嗎?”

王福喜聞言心肝一顫,恨不得立馬溜出去,但顯然不能,他盯著腳尖前的地板,試圖用眼神戳出個溜圓的洞,把自己埋進去。

昌安帝的疑心已經擴散到了最大的程度,再掩飾就會像水潑油鍋般,但他不能承認,梅易冷靜地下了決定。

鬧大。

拿出更大的事情來。

“陛下了解臣,但這次陛下猜錯了。”梅易偏頭對昌安帝笑了笑,雪枝融化般,昌安帝頭一次見他這樣笑,不由怔住。

但梅易緊接著說的話卻如白日驚雷,轟然炸響。

“臣只是突然想起了爹娘。”

王福喜“砰”地跪在地上,大殿悄然沈寂。

昌安帝看著梅易,語氣毫無波瀾,“你說什麽?”

“小時候,臣隨爹娘在外雲游,偶然在山間遇見一位琴師,他不知名,但臣覺得他達到了人琴合一的境界。臣心生欽佩,想要拜師,可曲終人不見,直至臣找遍山谷的每一寸角落,才在崖邊找到了他。”

梅易說起往事,語氣平和。

“臣表明意願,琴師溫和地拒絕了我,他的答案如同臣從前對皇長孫回覆的答案。但臣心不甘情不願,在山谷流連了十幾日,三顧茅廬,都不得琴師點頭,後來琴師徹底不見了。”

梅易嘆氣,說:“臣只得放棄,心中十分失落。爹娘在山谷外等了臣半個月,見臣空手而歸便相繼安撫,彼時娘親說了一句話,臣那時記憶尤深,如今才驚覺,臣早已忘記那句話。”

昌安帝握著扶手的手猛地攥緊,“什麽話?”

“凡事有所求,自當竭盡全力,可世間事有緣法,非人力所能求。苦求便生妄念,妄念至深便生執念,執念過深便再做不得自己。”

昌安帝不語,耳畔回想著一道明媚的女聲,試圖想象她說這句話的模樣。

“娘親總是提醒我,做人要通達,念頭通達,心境通達……是臣忘記了。”梅易垂眼,“陛下問臣是否覓得良醫,心境開闊了,臣想了想,是也不是,不是也是……臣只是累了。做了這麽多年的行屍走肉,算活著嗎?如果不算,那為何不直接抹了脖子去死呢?如果算,臣到底是怎麽活的呢?”

他笑了笑,說:“臣想不明白。”

昌安帝也想不明白。

他們心照不宣十多年的事情和故人毫無預兆地被梅易撕開,赤|裸裸、血淋淋地從兩人嘴裏吐出來,已經變成陳舊的爛肉,讓他們恨不得將心肝脾肺都嘔出來。

吐出來,身軀便成了空殼,昌安帝審視著自己這具空殼,迷茫地驚覺,他這輩子,到底是怎麽活的呢?

昌安帝遲緩地松開手,慢慢地倒在椅背上,病態的臉好似一瞬間蒼老了許多,那點本就脆弱的心氣竟全部消散了。

梅易有一瞬的不忍,卻沒有上前,沈穩地將花瓶擺好,行禮退出去。

“……若水。”

腳步在屏風後頓住,梅易轉身,昌安帝的臉在傍晚的霞光中半明半暗。

“你恨朕嗎?”他問。

“陛下待臣有救命之恩,教養之情,臣不恨。”

昌安帝猛地閉眼,梅易轉身離去。

梅易離開紫微宮,在宮門前看了眼停在宮道上的坐輿,說:“撤下吧,我走著出宮。”

金錯應聲,擡手示意四個宮人將坐輿擡下去,邁步跟上梅易。

霞光萬道,華美的宮墻琉璃檐都在發光,仿若九霄宮闕。梅易擡頭看著天,它美得像一幅長卷,左右拉開,不知幾萬裏,他沐浴在溫暖的霞光下,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想通了嗎?

開闊了嗎?

有一點吧,畢竟他的確覓得了良醫。

良醫的醫術稱不上高明,無奈良醫本身便是良藥,世間僅此一顆,別的藥效沒有,但擅長迷幻、安定,他每日服食這顆靈丹妙藥,便會忘記那些仇怨啊恩情啊的。

但忘記了,不代表沒有了。

他仍是靠著往事茍活的懦夫,只是李霽賜予他良藥,容許他能堅持得更久,至少……他要堅持著和李霽共白首。

梅易回到清凈莊,李霽卻不在。

“先前錦衣衛的江僉事來回稟舊案的事情,隨後殿下便急匆匆地同江僉事一道出門了,帶著浮菱和錦池。”廊下的長隨說。

“急匆匆地?”梅易蹙眉,“他們說了什麽?”

“他們是在亭子裏敘話的,奴婢們聽不真切,只隱約聽到工部、撥款這樣的字眼。”長隨說。

“案子有發現了。”梅易閉眼,有些動怒,“說了多少次不要親自去查不要親自去查,嘴上抹了糖,轉頭腳底就抹油,跑得比誰都快。”

金錯清了清嗓子,說:“習慣不好改,但有錦衣衛相陪,掌印不必擔心殿下的安危。”

梅易不語,那頭有人快步跑進來回稟,說:“殿下往明春園方向去了。”

李霽此時去明春園顯然不是為了郊游,工部……梅易思索著說:“明春園北山是皇家別莊吧?”

“是。”長隨說,“前幾年工部督造修建的。”

*

“這便是了!”

江因翻身下馬,走到下馬的李霽身後,示意面前的宏偉建築,說:“這裏雖然也屬於明春園,但這一片有禁軍駐紮,外人不可擅入。自建成以來,只有陛下在此避暑,娘娘皇子們都不曾進入。”

“這是別莊?”李霽擡頭觀望,這建築四四方方的,還是拱門豎匾,微微蹙眉,“怎麽瞧著像……墓?”

浮菱說:“天暗了,您別嚇唬人!”

李霽說:“多大人了還怕這個,膽小就躲你錦池哥哥懷裏去,別給我丟人現眼。”

浮菱哼哼,但腳下沒動,仍然站在李霽左後方,保證抽刀便能護住李霽。

那守門的禁軍聞聲下來詢問:“何人?”

“錦衣衛僉事江因奉旨辦差。”江因側手示意李霽,“這位是九殿下。”

禁軍當即行禮,“卑職叩見殿下。”

“平身。”李霽打量此人,比京中禁軍還要精神幹練,看來是著重選出來守衛此地的。

禁軍起身,“不知殿下來此是為何事?”

江因說:“錦衣衛協辦大理寺覆查舊案,需要入內探查。”

禁軍說:“殿下恕罪,若無聖意,此地不能擅入。”

“你——”

李霽擡手打斷江因,好商好量地說:“我不為難你,叫你們管事的出來回話。”

禁軍察覺李霽來者不善,不敢擅自應對,立刻應聲,折身快步入內通傳。

很快便有個穿戴常服的高壯中年男子出來,大步流星地到李霽面前行禮,“臣禁軍僉事馮虎恭請殿下金安。”

“馮僉事免禮。”江因說,“案子細節不能與下面的人說,但與馮僉事說。”

馮虎暗道麻煩,“請說。”

“錦衣衛協大理寺重查賬本,竟然糾出和舊案案卷附帶的賬本記錄不同的數額,其中多出一筆賬目高達百萬之巨。”江因擡頭示意別莊,“工部當年負責督造此處,所記的賬目卻語焉不詳,和戶部那邊的檔案文書對不上,該怎麽解釋?”

“該怎麽解釋是工部的事情,但臣奉命護衛此地,沒有皇命,任何人不得擅入,”馮虎看向李霽,“包括九殿下。”

李霽說:“錦衣衛奉旨翻查舊案,今日所為也是為了舊案,馮僉事要阻攔嗎?”

“臣自然不敢阻攔,只是……”

“奉旨辦案。”李霽打斷,上前一步和馮虎對視,語氣溫和,“馮僉事是父皇信任的人,一定聰慧,你好好斟酌,何為‘奉旨’?”

此事昌安帝知情,昌安帝是默許的。

馮虎猶豫片晌,嘆氣說:“殿下既然明白此間關竅,何必非要查?查出來該如何收場?臣子查君主,兒子查老子,殿下不怕口誅筆伐、留下罵名嗎?”

“我老子都不怕,我怕什麽?”李霽笑著說,“我們這就叫一脈相承的父慈子孝。”

一句話竟是“誇”了祖孫三代!

馮虎:“……”

李霽要做的事情,天王老子也阻擋不了,江因暗自嘆氣,說:“馮僉事,此事你阻攔不了,快請讓開吧。”

馮虎嘆氣,說:“臣不敢阻攔敕命差事,也請殿下體諒臣的職責。此地和禁地無異,陛下親至都會將隨行之人留在門外。”

他意思明白,只能放李霽入內。

眾人色變,浮菱下意識地說:“殿下……”

太危險了,誰知道裏面是個什麽情形!

“無妨。”李霽說,“我說了,父皇與我父慈子孝。”

他說罷直接與馮虎擦身而過,大步進入門內,黑漆大門從裏面重重關上,震得錦池等人心中一顫。

李霽站在廊上環顧四周,順廊進入內苑,一下就開眼了,“五方五位,地獄,魂橋,蓮臺,神位——招魂吶。”

跟著的馮虎沈默相對。

李霽仰視正前方的漢白玉階和宮殿,竟然都是按照皇家陵墓來陳設的,甚至更為華美講究,仙墓一般,難怪耗費巨多。

“好大的陣仗,”李霽說,“裏面供……不對,父皇想要招誰的魂?”

馮虎正要讓李霽別問自己了,上面便傳來殿門打開的聲音,一人從裏面走出來,站在階上俯視他們。

昌安帝看著李霽,說:“不想活了就去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吊死,何苦跑到這裏來?”

李霽驚訝地說:“父皇跑得好快。”

“有近道。”昌安帝看見李霽那雙無辜的大眼睛就來氣,轉身說,“滾上來。”

李霽捧手,“兒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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