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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相見:“你哭我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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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相見:“你哭我才疼。”

孔肅入京的那日是個雨天,李霽換了身水綠色的圓領袍親自去城門口接人。

兩輛馬車對著停下,車門打開,各自坐在主位的李霽和孔肅四目相對,不約而同地笑了笑。

這時,一顆腦袋突然從對面探出來,用誇張的口型無聲地叫喚:“李、般、般!”

李霽楞住。

孔經從馬車中躥出來,親隨連忙撐傘罩著他幾步小跑。

孔經湊到李霽的馬車前,定定地看著他,胸口起伏著,英俊的面容笑意昂揚著,輕聲說:“般般。”

李霽抿了抿唇,萬千情緒都融化在肚子裏,溫柔地說:“狗蛋。”

孔經勃然變色,猛地躥進馬車把李霽按在墊子上捶了幾下,說:“不許叫我小名,多損我威風啊!”

孔公子幼年形態的時候曾經生了場大病,一直不見好,孔家夫婦請名醫、請高僧、請道士……各種方法都嘗試,雖說孔公子福大命大,好了,但孔家夫婦仍然心有餘悸。後來聽說民間有句俗語,叫賤名好養活,於是夫妻倆一狠心,把兒子的小名從“金蛋”改成了“狗蛋”。

狗蛋長大後深以為恥,不許夫妻倆再叫,只有李霽偶爾犯賤的時候會叫一叫。

兩人笑鬧間,孔肅下了車,在車門外厲聲喝止:“孔經!”

孔經手一頓,想起什麽似的,臉上的笑意僵硬地收斂住了,人也變得拘謹。

李霽見狀就明白這一路上孔肅必定對孔經反反覆覆地教誨提示諸如身份、尊卑之類的話。他心中嘆氣,對孔肅說:“這裏沒有外人,老孔,你上來,咱們同乘。”

“這哪裏使得……”孔肅擡眼對上李霽含笑的眼睛,霎時改了口,撐著錦池伸過來的胳膊上車了。

等人坐好,錦池伸手關門。

“一路舟車勞頓,著實辛苦了。”李霽示意茶幾上的托盤,“路上買的茶點,先湊合著用一點,今晚我在別莊設宴,為你們接風。”

李霽和孔經比拼,輸贏顯然易見,孔經聞言立刻就將親爹一路上的囑咐警告拋向九霄雲外了,給自己倒了杯熱茶,美美地品起來,對親爹的眼刀子視若無睹。

“老孔,你別瞪他了,咱們還避什麽嫌?”李霽開門見山,語氣隨意,“你在江南政績卓著,如今年紀也差不多了,點你入內閣沒什麽稀罕,但如今這個時候點你入內閣,父皇的意思還用說嗎?”

孔肅不語。

李霽說:“這件事是我連累了你們孔家。”

“殿下千萬別這樣說!”孔肅慌忙勸,孔經也放下手中的茶酥,對李霽說,“這不是你的主張,也不是你能主張的,你有什麽錯?有什麽對不住的?”

“話是這麽說,但我心裏過意不去。”李霽對孔肅說,“你在江南待了大半輩子,官當得多好,眼看過幾年就可以致仕了,如今卻突然有這麽大的變動。的確,內閣那幾把椅子是多少讀書人夢寐以求的地方,但我明白,你原本志不在此,這場升遷對你來說是變故,伴隨著憂慮和惶恐。”

他言辭懇切,孔肅聞言也不再顧忌什麽,直言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咱們不論在哪當官、當了多少年的官,來路在何處,不都是陛下一句話的事情嗎?陛下認為我們孔家是殿下的人,這是擡舉咱們孔家,陛下要擡舉誰,誰敢違抗?殿下實在不必愧疚,說句尊卑不分、冒犯殿下的話,殿下能對我說這些,我這顆心就徹底安穩住了。”

李霽是孔肅看著長大的,從前他和孔經同院讀書,孔肅還替他改過課業、糾正過文章呢。李霽要去京城,孔經最怕的就是兩件事:

怕李霽被算計被坑害,沒了命。

怕李霽被迷惑被纂改,沒了魂。

孔肅一路上反覆叮囑孔經要記得李霽不再是從前的同窗好友,而是李氏的皇子,既是因為規矩如此,為了不引人非議、招來麻煩,也是怕李霽已經被京城改變。但他揣了一路的惴惴現下可以平息了,因為李霽仍然是李霽。

李霽什麽都明白,溫聲說:“老孔,事情既然已經不可更改,你就放寬心、穩住心。京城雖不是金陵,但我私下仍然認你為叔伯,認阿經為至交。父皇要我們同行,我們兩相不辜負。”

孔肅眼眶一熱,心中一熱,聞言說:“欸。”

正事商定,李霽看向孔經,“你怎麽來了?”

“遵照我孔家主母的意思,送我爹來京城。”孔經說出兩個目的,“看你。”

李霽失笑,說:“來都來了,那就在京城好好玩一段時間,我好吃好喝好伺候。”

“那還用說!”孔經睨著李霽,“我聽說你在京城交了許多新朋友,尤其是和什麽小侯爺交好,我可得瞧瞧。”

李霽說:“喲,吃味呢。”

孔經心裏是替李霽高興的,他在京城朋友越多越好啊,但面上很冷酷的,“你要是敢喜新厭舊,你就完了!”

“可不敢。”李霽配合著做出謙卑誠懇的姿態,轉而說,“等雨停了,尋個時候,我做東,介紹你們認識。”

孔經拿腔拿調,“行吧!”

李霽失笑,將兩人送到朝廷臨時給孔肅撥的府邸,說:“一路風塵仆仆的,你們先好好休整半日,傍晚前來我的別莊,咱們拉拉家常。”

父子倆紛紛應答,目送李霽的馬車離去,才相繼轉身入府,隨行的親隨吆喝著後面的人馬整頓入府。

李霽先回了梅府,如今梅易日日在家休養,他怕人無聊,在外面待的時間比從前少了許多,何況今日顏暮要入府來給梅易覆診。

主屋門是關著的,李霽在廊下接過明秀遞來的茶盞,輕聲說:“多久了?”

“約莫一刻鐘。”明秀說。

李霽“嗯”了一聲,到美人靠上落座靜等,期間戴星背著小藥箱走了過來,李霽側目,等人到了跟前,“先生這幾日好嗎?”

戴星明白他在問誰,說:“和老太傅敘舊,老哥哥念叨著我,不肯放人呢,我好容易才出來。”

王瞻還在念“梅峋”,李霽聽明白了,心中嘆氣,說:“暮哥才進去一會兒,先生坐著等吧。”

“估計有的等,我先回院裏換身衣裳。”戴星折身離開了。

李霽扭身趴在欄桿上,瞧著院子裏的碧池,陷入沈思。

王瞻如此惦記梅峋,上回壽宴私下與梅易見面、再出現在眾人面前時卻很平靜,為什麽?

根據很多年前的傳言,梅峋的確很少出現在京城,他是跟隨爹娘雲游客居在外的,是他每次回梅家時都沒和王瞻碰上,因此王瞻其實不知道梅峋的樣貌?還是如今的梅易和小時候的梅峋長的不像,所以他沒認出來?亦或是別的緣故?

賢妃藏著的那幅畫像,上面的女子風華絕代,富貴張揚,和傳聞中的梅家大小姐十分相似,還有那身綠羅織金畫裙……李霽垂眸,猜測那女子便是梅家大小姐,但這樣看的話,梅易或許更像父親。那衣櫃裏的畫裙,是為了懷念母親嗎?

還有一點,梅易是知道他會去王家陪王瞻的,卻沒有提醒他玉鏈的存在,是怕他因此起疑追問,還是當真篤定王瞻和這京城的其他人一樣,不知道這條玉鏈的來處?

下巴突然癢癢的,李霽回神,貓踩在欄桿上,仰頭和他對視,眼睛圓溜溜的鼓著,萌死人都不知道。

“誒喲小寶貝!”李霽逮住貓親了一口,貓故作傲嬌地拿爪子拍他的臉,又等了兩個親親才邁著優雅的貓步離開。

李霽笑看著肥美的貓臀,思緒拉回。

雖說千頭萬緒,但如今他至少可以捋出幾條:

第一,梅易的確就是梅峋。

第二,“梅家大小姐與獨子梅峋死於火海”這個傳聞有一半是假的,那當年官府在火海中發現的被梅家大小姐抱在懷裏的那具“梅峋”就是假的,是有人故意放在那裏的,目的是掩護梅峋逃出生天。皇帝敕命、虎狼圍攻,當年盯著這樁滔天巨案、想將梅家搞死的人那麽多,敢在那會兒下手甚至得手的人,必定手段通天。

這個人就是海隅。

海隅這樣做,不管是受人所托,還是自己的決定,都是冒著被殺千刀的風險,他能瞞得了年邁的先帝,卻瞞不了一個人,那就是年輕力壯、野心勃勃的昌安帝。

昌安帝對梅易信重甚至寵愛,不只是因為他是海隅教養出來的年輕親信而且聰慧得力,或許還有梅家的原因。

昌安帝對梅家的態度很有說法。

不知坐了多久,房門突然打開,李霽回神,起身的時候腿有點麻。他活躍四肢,詢問出來的顏暮,“如何?”

“情況比我預想的要好,”顏暮說,“但眼睛是必須要疼的,他不肯吃藥,就只能繼續忍一忍。”

顏暮那裏有可以鎮痛的藥,好處是可以通過麻痹感官減弱疼痛,壞處是容易產生依賴,梅易不肯吃,他要自己的腦子和身體時刻保持清醒。

“不吃有不吃的好。”李霽對顏暮說,“辛苦了,暮哥……誒,今晚我在別莊設宴,為孔家接風洗塵,你要來嗎?”

顏暮和孔經是相識的,聞言他想了想,說:“可以。我先回去休整休整,到時候來別莊。”

李霽頷首,吩咐浮菱送一送,邁步進入主屋。

梅易躺在榻上,還沒醒來,臉比平日蒼白,一定是因為行針很痛。

李霽在榻上落座,伸手握住梅易的手。

梅易記得自己的爹娘,便記得自己的來處,記得那段殘忍血腥的慘痛往事,李霽不禁想,他當年那麽小,帶著要命的身份和滿心的痛和恨,是怎麽在宮裏忍下來的呢?這些年,梅易站在那把冷冰冰的龍椅身旁,心裏又在想什麽?

先帝誅滅梅家,昌安帝卻救了他,他對李氏,到底有多恨,到底該恨誰?恨來恨去,是不是只能無奈地恨一恨自己?

李霽一想到這裏,就不禁落下淚來,他握緊梅易的手,仿佛握緊一捧要融化的雪,手心一片冰涼。

“哭什麽?”

略顯虛弱的嗓音,李霽擡眼,梅易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正“看”著他。

“臉好白,”李霽說,“我心裏疼。”

梅易憐愛地說:“傻孩子,我不疼。”

李霽忍耐不住,俯身趴在梅易身上,蹭著他的頸窩和臉,小聲說:“你就比我大幾歲,沒長一輩呢,怎麽能叫我孩子?”

梅易擡手按住李霽的後背,熟練地撫摸順氣,說:“我不是你的老師嗎?算不算長一輩?”

“嗯……算吧。”

梅易失笑,“平日叫得多歡,現下怎麽還有點不樂意呢?”

李霽悶聲說:“樂意的。”

梅易摸著李霽的後腦勺,輕聲嘆氣,“乖般般,別哭了……行針不疼,你哭我才疼。”

李霽哭得更厲害了。

梅易深知李霽的,這孩子哭的時候,有人哄就哭得更厲害,但他也不能不哄啊,“哭得眼睛紅腫,晚些時候怎麽去見孔家父子,人家才來,你就要讓人家擔憂你不成?”

李霽哽咽,身子哆哆嗦嗦的,梅易抱著他,輕輕揉捏他的後頸,說:“好能哭啊,我們般般是水做的不成?”

“不許說騷|話!”

“?”梅易楞了楞才反應過來,“心臟的人看什麽、聽什麽都臟。”

李霽明白自己是誤會梅易了,害臊地說:“嘿。”

“就是要多笑,”梅易捏住李霽的臉,偏頭用唇蹭掉他臉頰上鹹鹹的眼淚,“不要哭。”

李霽“嗯”了一聲,把梅易抱得緊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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