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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舊案:“孽障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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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舊案:“孽障好啊。”

浮菱從廊上拐過來,老遠就瞧見自家殿下在游廊上飄飄然,用腳趾頭一想,必定是某殿下又從心肝那兒討到甜頭了。

“喲,”他湊近小聲提醒,“頭頂開花了!”

李霽好心情地說:“別太嫉妒。”

“哈哈。”浮菱拿出一張紙條停止討論此事,避免李霽又拉著他說些單純大小夥子不敢聽的東西,“暗哨傳來的,您瞅瞅吧。”

李霽撚開紙條,一看,“許司務去了閔記香行附近……”

派暗哨盯著相幹人士的同時,李霽派人去仔細查探了這幾日的往事,對他們的官路、私生活都有了了解。

這個許司務家境一般,家中只有幾口,他本人很少出入消耗錢財的場所,許家和閔記在相反的方向,他很少去那邊。

“繼續盯著。”李霽將紙條塞給浮菱,“閔記周圍排查得如何?”

“十之一二吧。”浮菱說,“房屋太多了,而且只能夜間悄摸地排查,費時費力。”

李霽若有所思,說:“老師說得對。”

浮菱麻木地說:“說正事呢!待會兒在想梅相成不成!”

李霽笑著敲浮菱的額頭,“老師方才說,這件事情我不必親自去查——我現下才反應過來。”

“原來殿下和梅相單獨相處的時候還能談正經事哦。”浮菱好震驚。

李霽擡腿就是一腳,浮菱閃身躲過,笑嘿嘿的賠罪,捧手說:“殿下請吩咐!”

李霽說:“我們私下派人去探查,還是太慢了,而且老師說得對,這件事牽扯太大,我一個人要查到什麽時候去?查出來又能如何?”

浮菱做出深沈模樣,“所以——”

“——把事情鬧大,”李霽勾唇,“大家一塊兒蹚渾水。”

浮菱似懂非懂,“打草驚蛇怎麽辦?”

“官府裏這麽多豺狼虎豹,還怕那幾條蛇嗎?”李霽叉著腰在廊上踱步,浮菱跟著側了身,“那要不要請誰上個奏疏?”

“我那皇帝老子的態度不明,冒然上疏就是把頭伸出去,讓外頭的人你砍一刀我砍一刀,不安全。何況如今形勢不明,我們要先發制人,但不能走明路。”李霽思忖著說,“若不走官面路子,這事兒其實好辦。”

浮菱昂首挺胸,說:“卑職求知若渴,懇請殿下賜教!”

李霽清清嗓子,說:“我問你,這些人最敬什麽、最怕什麽?”

浮菱不大確定,“君主?”

“除了君主呢?”

“不知道!”

“不知道的這麽理直氣壯!”李霽揚手就賞了浮菱一個栗子,笑著說,“鬼神啊。”

浮菱捂著腦門,“哦……”

李霽附耳和浮菱說了一句話,揮手示意他下去辦,扭頭去浴房的時候瞧見梅易站在主屋門前仰頭往上看,他也跟著往上看,貓和蛇各自盤踞一條暗紋柱,齜牙的齜牙,嘶聲的嘶聲,頗有種要大戰的架勢。

家有二子,難免爭鋒,梅易這個爹顯然是支持貓蛇自由搏擊的,李霽失笑,轉身去了浴房。

*

天蒙蒙亮,昌安帝醒來,擡手按了按脹痛的太陽穴。

外頭的福喜聽見帳子裏的動靜,立刻輕步上前詢問:“陛下?”

昌安帝要起,福喜吩咐禦前長隨入內侍奉。聖躬違和,早膳都用得清淡,昌安帝在榻上吃一碗梅花面餅,期間外面有人通傳,說苗安求見。

元三九現下在文書房主持小朝,苗安親自前來,說明事情不小。

王福喜看了昌安帝一眼,轉身邁著輕、快的小碎步出了寢殿。

苗安在殿外等候,見到人便上去捧手,輕聲說:“前大理寺卿姚遠葬身火海的姚家別莊昨夜鬧鬼,周遭居所的人都聽見了,十六年戶部貪汙案的主謀——前內閣學士、戶部侍郎嚴泉被抄的府邸裏有一棵古槐樹,昨夜突然轟然倒塌——兩件事,天沒亮就鬧得沸沸揚揚,如今的說法是姚寺卿冤魂不散,是要叫屈吶!”

王福喜一聽就後背發涼,這是有人搞事啊!他擡手示意苗安稍等,轉身回去通傳稟報,很快,苗安被喚了進去。

“有句俗話叫什麽來著,人窮不砍三種樹,這其中一種便是槐樹。”昌安帝說,“官家都喜歡在庭院中栽植槐樹,因為意頭好啊,代表著達官顯貴,迎來福祉。”

姚家鬧鬼了,嚴家就倒槐了,意思實在忒明顯了。

昌安帝吃完面餅,剩了小半碗湯,擱下筷子,他說:“有人先要鬧翻天,有人後要攪渾水。”

這計策十分簡單,十分明顯,但卻十分有效,很多事情怕的就是鬧大,尤其姚遠遇害和嚴泉貪汙都是兩樁震驚朝野的大案。如今外頭都在說,都在傳,都在猜,朝廷今日裝聾作啞,明日外面就會說得更起勁,傳得更廣,猜得更精彩。

這是逼著朝廷去查。

“好大的膽子。”昌安帝擱下漱口的茶杯,拿巾帕擦嘴,“你們說,誰幹的?”

寢殿安靜,無人回話。

“怎麽,”昌安帝撐著炕桌起身,看向兩人,“怕得罪人?”

王福喜弓腰,說:“此事太大了,沒有證據,奴婢不敢說任何人的名字。”

“是啊,沒有證據。”昌安帝笑著說,“誰知道這事兒是誰一手演的,誰都可以是,誰都不確定是,哪怕朝廷要追責,又該追誰?”

*

“——這是陽謀啊,”元三九笑盈盈地掃視臣工,眾人眼觀鼻鼻觀心,各有所思。他便看向唐一,“陛下有何旨意?”

唐一豎起一根手指,說:“查。”

他走到元三九身旁,看向眾人,“剛好內閣和咱們都在這兒,一塊兒商議個章程出來,看讓什麽人來查。”

皇帝下旨查,那就是欽案,內閣次輔常玉說:“自然首選大理寺。”

今年開春,李衫因“病”辭官,上月下旬,昌安帝下令調原禮部堂官齊筠、工部堂官寧渃、江南孔肅入閣補缺。江南路遠,孔肅還未赴任,此時只有齊、寧兩人在堂上。

齊筠說:“此事和大理寺有關,如今大理寺少卿又重傷在家養病,是否需要再斟酌?”

寧渃說:“大理寺少卿不在,大理寺卿還在,論辦差查案,廖寺卿才是老手。”

“這件事大理寺是必須要參與的,此外,錦衣衛也免不了勞苦一陣,都察院、刑部自行職權,期間若有需要,京府和別的衙門也得配合。”常玉說完看向元三九。

廢話,元三九面上不顯,說:“這是應該的,主要是誰來主持?”

幾個衙門聯合辦案,誰來主持,誰就握著最大的權力,同樣也擔著最大的責任,是福是禍都在一夕之間,況且此事水深,要蹚一腳,就得先做好拿出全身身家性命的準備。

元三九側身端起茶碗,撥了撥蓋,常玉盯著腳前的織毯不語,文書房安靜了幾息,齊筠說:“十六年,廖寺卿不在雍京,對案情不甚明了,我覺得還是先讓錦衣衛來主持。”

“錦衣衛辦事是穩準狠,但有一點不好,”寧渃說,“江因、仇釅年紀相仿,都太年輕了,這麽大的事情讓他們來主持,恐怕不好吧。”

“他們都只是僉事,錦衣衛主事的是承恩伯,他從前在刑部任職,熟悉章程的。”齊筠說。

可誰不知道承恩伯背後是李霽,這件事若是錦衣衛主持,以李霽的脾性,誰說話都不好使。

寧渃正要說話,卻聽齊筠話鋒一轉,說:“但寧大學士的考量也不是沒有道理,兩座衙門都有利弊所在,不如請常閣老指教指教。”

他和二皇子這位貴婿性子相似,都是平和的,不太喜歡與人爭鋒的,此事不論由大理寺或錦衣衛主持都和他無關,他也沒必要強求,因此眾人聞言也沒覺得多奇怪。

一時眾人都看向常玉,元三九的目光笑盈盈的,卻如鷹隼般銳利。

常玉知道五皇子和九皇子之間的交易,當時來看這是步好棋,但下棋的人誰都沒料到李霽扮豬吃虎,也是個下棋的人。這麽大的案子不能再交給李霽,他斟酌著說:“依我所見,大理寺吧。”

元三九說:“那就這麽辦。”

旨意很快傳下去,李霽站在窗外澆花,聽罷微微側目,“齊筠先主張錦衣衛主持,很快又改口?”

姚竹影說:“不錯,是怕和寧大學士爭鋒吧,畢竟他們都是新入內閣,不好太出頭。”

“若真是這樣,何必率先出口表意,直接附和不就是了?”李霽似笑非笑,“齊筠不想讓錦衣衛來主持,到底是忌憚我,還是幫我呢?”

“今早事出突然,齊大學士沒機會和二皇子通口風,所以不管他什麽心思,都不是二皇子指使。”姚竹影說,“但他們翁婿同一立場,又自來相處融洽,齊大學士說話做事前都是想著二皇子的,因此二皇子的態度可見一斑。”

李霽不語,扭頭瞧見窗臺上的小籃子,裏面裝的是芍藥花種,皇長孫今早到別莊學雕刻、擼貓時順道帶來的,說是二皇子妃親自帶他去挑選的。

李霽笑了笑,說:“二哥娶得賢妻,真是好命。”

聞言,坐在榻上的梅易幾不可見地偏了偏臉,停下擼貓的動作。

李霽納入眼底,笑著說:“但論這一塊,我的命也不輸半分。”

梅易繼續擼貓。

姚竹影瞥見李霽在偷笑,心中感慨,從前他覺得殿下被梅相管得死死的,如今來看,梅相何嘗不是被殿下手拿把攥?

“得了,浮菱。”李霽喚人。

浮菱說:“在。”

“去錦衣衛傳個話,遵宮中的旨意,只當副手,對廖寺卿可得尊敬些。”李霽撫摸花瓣,“廖寺卿從前的本事,我在紙面上見識過了,現下我就要見識見識,他如今的本事。”

浮菱應聲退下。

“對了,算算路程,孔伯父過幾日便該到了,錦池,你去安排一下,提前去迎一迎。”李霽吩咐。

錦池說:“會不會引來非議?”

“非議?”李霽笑了笑,沒有半分溫度。

昌安帝升五皇子舅舅常玉為次輔,調二皇子岳丈齊筠、六皇子舅舅寧渃、與九皇子有十幾年私交的孔肅入內閣,這就是個光明正大的訊號。

“我沒有顯赫的舅家,溫家也比不上常家和寧家,但我在江南有個私交甚篤的孔家啊。”李霽說,“不論我和孔家是什麽交情,從父皇下這道旨意開始,我和孔家就是一派了。”

錦池驚疑,“陛下是在為殿下拉攏孔家、尋找助力?”

“也是在拿捏殿下。”姚竹影說,“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端看殿下是否在意孔家。”

“是我連累了孔家。”李霽垂眸。

“這不是你的過錯,也並非你的本意。”梅易沒有回頭,溫聲說,“權力鬥爭便是如此,不是一人的生死榮辱,甚至不是一家的生死榮辱。”

從昌安帝召李霽回京的那一刻開始,李霽就只有一條路。

“我這老子怪會折騰我的,所以啊,”李霽皺了皺鼻尖,趴在窗臺托腮對梅易笑,“我也不叫他安生。”

*

“你猜,此事是誰挑起的?”

四下無人,王福喜這次說了答案,“九殿下?”

這麽豁得出去、沒有分寸、膽大包天的人,還能有誰?

“小兔崽子。”昌安帝淡淡地笑了笑,“他這是記恨朕調孔肅入內閣呢。”

王福喜忙說:“您是九殿下的君父,他哪敢啊!”

昌安帝說:“朕是他的君父,可李霽此人,無君無父。”

王福喜嚇得跪下了,這評價實在太重了!

若換成個熟讀經書的,得了帝王這番評價,回家就得三尺白綾吊死了!

“你以為朕在貶斥他?”昌安帝說,“不,朕在誇他。”

王福喜心驚膽戰地擡頭,昌安帝平靜的皮肉底下隱約露出一絲癲狂。

昌安帝看向天,那笑容不知是隔岸觀火,還是幸災樂禍,“孽障好啊,孽障才能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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